第四章 皇家多变故
周氏苍老了不少,但因为意气飞扬而容光焕发。
沂王见浚悄声问道:“这人好面善,只不知是谁,咋地这么大排场?”
万贞儿闻言,心里不由一酸,略带责备道:“是谁,你亲娘啊,还不快去跪迎?”说着,轻轻往前推了他一把。
沂王见浚顺势跪倒在地,却是高昂着头,一脸的不恭敬:“亲娘?哼,这些年她都跑哪去了?这个时候,她倒跑过来显摆个啥?”
周氏见了,快行几步,到得近前,抱住他的头失声痛哭。
见她哭,宫女们也跟着哭,整个宫里登时哭声一片。
直到有宫女出来相劝,周氏才借机止了声,手抚着他的头,眼睛则转向跪在他后面的万贞儿,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带我看看你们的住处吧。”
万贞儿应了声“是”,站起来,低着头,在前面带路。
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周氏在后面跟着,周氏边看边感叹:“简陋,太简陋了!我儿没少吃了苦。”
他们的住处不大,没用一会儿就看完了,见沂王见浚仍在原地呆若木鸡,周氏抬高了声音道:“我儿的苦日子到头了,你父皇已恢复了你的太子之位,东宫也开始重新修葺,我儿即可重新入住东宫!”
众宫女闻言,纷纷跪下,齐声献媚道:“恭喜太子爷复位!贺喜太子爷复位!”
见浚总算有了些“活”气,却仍不说话,只顾看着加盖了火红玉玺的复位圣旨,一脸的不解和无所谓。
周氏知他心思,转向一众宫女道:“你们且退下吧。”
众宫女应声而退,见浚却突然指了指走在最后面的万贞儿,道:“她不用退下。”
周氏为难地摇了摇头,他坚决地道:“她必须留下,否则,我也走。”说着,已准备往外走。
周氏无奈地道:“那就留下吧。”
万贞儿心里感激他,闻言,忙去周氏后面侍奉着:“看这样子,她该是皇后了,跟之前的孙太后一样的地位,咱得小心点,莫要让她坏了咱的事。”
他冲万贞儿笑了笑,又去门外看了看,转回来,道:“现在没外人了,有啥该说的,说吧。”
周氏转头看了看万贞儿,见她一副是外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我儿吃了八年的苦,都怪土木堡那场仗。”
土木堡那场仗,他听万贞儿讲过,但万贞儿终究地位低微知道的并不周详,听她提及,睁大了眼睛听她往下说。
她看了看他,接着道:“因为你父皇被俘,你又太小,只能让朱祁钰监国,谁曾想他野心不小,监国竟不肯出力。为了尽快救你父皇南归,孙太后没奈何,只得下诏让他登上帝位。
应该承认,这个朱祁钰还算有些门道,登上帝位后很快就稳定了朝局,又五战五败瓦剌人,不久就救你父皇南归。”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万贞儿,道:“也就是她到东宫后不久。为什么要让她去东宫呢?孙太后看出了他的野心,唯恐他伤害你。”
见浚急于知道结果,打断了她,问道:“父皇不是南归了吗?他干嘛去了?你又去了哪里?”
她冷哼了一声,恨恨道:“这个朱祁钰竟不肯归还帝位,还以养病为名把你父皇软禁在了南宫,除了皇后钱氏,外人一律不得相见。还有老身,因为是你的生母,也被他给软禁了。”
他“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万贞儿,见她一脸鼓励,又问道:“孙太后难道就不会管他?”
她道:“当然会管,可惜她老人家在你父皇南归后不久就病故了。纵使她老人家没有病故,人家羽翼渐丰,又怎么管得了?
嗯,少了孙太后她老人家的管束,又自觉实现阴谋的障碍被清除了,两年后,他丧心病狂地立了自己的儿子见济为太子。”
见浚异议道:“可他并没有对咱们赶尽杀绝,还让咱们衣食无忧。还有,听说他命徐有贞开通广济渠根治黄河灾患,对中原百姓实现减税免粮政策,加强边巡,朝鲜、越南、泰国等都来纳贡。他应该还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吧?”
她粗口道:“屁。他还不够丧心病狂?他之所以没有对咱赶尽杀绝,那是因为他不敢。至于你后面所说的那些事,完全是舆论的结果,都为了他的阴谋。”
因为激动,她稍顿了顿才又补充道:“总有些忠贞之士忠于朝廷,他也是不敢恣意妄为的。譬如御史钟同、礼部大臣章纶等,还有他的皇后汪氏,宁肯受牵连,也在反对他。
幸得苍天有眼,见济做了一年的太子,就不知得了啥病死了,见济生母杭氏之后不久也病死了,他撑不了几年也得了重病,前几天也在西宫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她有些累,停了下来。
万贞儿见机快,忙奉上茶,她接过吮了一小口儿,一脸的享受,只不知是因为茶,还是因为这样的结局。
这样的结局,见浚虽也感到高兴,却总觉得有些不落忍,免不了唏嘘不已。
她劝道:“你也不要不落忍,我儿须当记牢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见济死后,他竟然仍不肯听取朝堂上忠贞之士复立你为太子的建议,幻想着立他不知道能不能生得出来的儿子为太子,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病重之后,为朝廷着想,忠贞之士再次提出复立你为太子,他竟还是不肯,无奈之下……”
说着,她闭了眼,声音也放到了最低:“正月十六日深夜,天色阴沉,四野一片寂静。石亨、徐有贞、曹吉祥等一干勇士带着千余名士兵砸开了南宫大门,救出了你父皇,直奔奉天殿……”
万贞儿忍不住催问道:“结果呢?”说过之后,立即意识到自己地位太低,插话太过不该,忙把目光转向见浚求助。
见浚也正暗怪她不该,但见她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登时要豁出命去护她,忙跟着道:“结果呢?”
周氏原也要出言责备,听他也跟着问,只得暂且放下,继续道:“傻瓜,结果自然是你父皇复位,废他仍为郕王了。”
说完,一脸不善地转向万贞儿。
他懂她的心思,不及她出言,已迫不及待地又问:“再后来呢?”
她只得再继续道:“祁钰所重用的大臣于谦、王文等都被逮捕入狱,石亨、徐有贞等迎复功高,深受宠任了。哦,对了,你父皇把今年定为天顺元年,也算图个吉利。”
唯恐她追责万贞儿,等她说完,他立即又道:“对,图个吉利,自此后,本太子再也不叫见浚这个晦气的名字了,改叫见深。”
她笑道:“不错,见深这个名字不错,不过,臭小子也别得意,你父皇可是说了,迁回东宫后,你再也不能跟现在这样了,必须系统地学习。”
他一愣,随即信誓旦旦地道:“必须的。”
她道:“你也不用立誓,你父皇还说了,重新调整东宫的奴婢,恐怕你不收心也不行了。”
他大惊,急道:“坚决不行!”说着指了指万贞儿,道:“她必须留下,否则,这太子宁肯不当!”
万贞儿比他更惊,听他这样说,心里稍安了些,忙又去偷窥周氏,见周氏没有丝毫要松口的样子,急得不停地向他以目示意。
他原就没有多少主意,说着话也在看万贞儿,见万贞儿如此,瞬间懂了万贞儿的意思,投进周氏的怀里,撒起娇来。
周氏巴不得他撒娇,想这万贞儿比他大了这许多不会做出啥出格的事儿,便道:“好吧,老身去跟你父皇说。”
闻言,万贞儿才感觉自己手心已冒了汗,忙再向他以目示意。
他也在看万贞儿,见了,嘴里连说着“多谢母后”,却是不肯离开。
周氏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幸福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