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莎今天又有什么事情吗？”祝圣宫里，刚刚经历完微积分折磨的克里斯汀瘫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身边的女仆只剩下特米尔一个了。

    “她说教堂那边有一些事务要和王宫进行交接，”特米尔倒了一杯牛奶端给克里斯汀，“我想，她现在应该在王后殿下那里，或者在某个教堂履行她的职责吧。”

    “教堂啊，”克里斯汀接过牛奶，合上了手中的侦探小说，“嘛，总之不可能在追捕逃犯吧。”

    丽莎站在罗莎和捷尔任斯基面前，努力保持着自己脸上的微笑，尽量不让这两位在革命事业中沉浮多年的老手看出自己的心虚和青涩。

    本来今天不该是她来的，但负责这块的格兹成员今早赶路时被车撞了，人现在医院，所以自己才临时被卡莲薅过来顶替这里的工作。丽莎觉得自己并不擅长应付这个场面，而在看到数以千计的、怒气冲天的罢工工人之后，她更确信了自己的观点。

    “虽然这个问题很突兀，但是我还是很好奇，”丽莎和罗莎握手之后，问出了困扰了她一早上的问题，“您和这些工人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现，罗莎顿时一头雾水。她原本以为警察是来对付罢工的工人的，没想到这个领头的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事。

    她和捷尔任斯基一起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大概，表示他们在此举行罢工只是希望替工友讨个公道，并无它意。丽莎听完恍然大悟，“没想到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看来我们还是来晚了，让可恶的犯罪分子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

    “犯罪分子？”罗莎和捷尔任斯基又懵了。

    见两人都没搞清楚情况，丽莎便向二人解释道：“这家德国纺织厂的老板并不是来波兰投资的德国人，而是十几年前逃到波兰地区的德国通缉犯。当时消息不灵通，在波兰的德国人协会以为这些通缉犯是来波兰讨生活的，就资助他们在这里建厂，于是就逐渐经营成了今天的纺织厂。”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抓他们的？”罗莎恍然大悟。

    “是的，女士，”丽莎确认了罗莎的说法，“我们在核对入联邦外国人信息的时候，发行没有这几个德国人的信息，向德国询问之后，德国发来了引渡这几个人的请求，我们今天早上就采取行动了。”

    所有的工人都非常惊讶，没想到雇佣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老板竟然是德国通缉犯。但这样一下，这些工厂主非法雇佣包身工、甚至偷偷雇佣童工的事情就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毕竟是德国通缉犯，一个罪犯的道德水准能有多高呢？

    “实际上，根据我们的调查，我们还怀疑他们和一股活跃在华沙郊区的黑帮有关联，所以我们准备趁着今早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你们比我们还快了一步，”丽莎说，“二位是这次罢工的组织人吗？”

    “是，我是这次罢工的组织者。”捷尔任斯基立刻认下了这个身份，如果丽莎要逮捕自己，至少还能保下罗莎。

    “啊，好，”丽莎找警察的指挥官要了一个表格，把捷尔任斯基叫到旁边，让他填写上面的内容，“填一下这个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然后签一下名字就好了。”

    “这是记录罢工事宜的表格吗？”捷尔任斯基问道。

    “是，也不是，”丽莎挠挠头，“主要是希望您能提供一些有关工厂的消息。其实罢工这种事华沙市政厅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但是您知道，毕竟现在联邦不提倡罢工，我们总得给当局一个交代。”

    捷尔任斯基写了几个表格，都是关于工厂近期情况和违法犯罪事实的问题，只有最后一张表格是和罢工有关系的。他填完之后，丽莎接过表格检查了一下，随后长舒了一口气。

    “感谢您，先生，我现在可以回去交差了，”丽莎迅速收起了表格，就好像怕捷尔任斯基再把它们抢回去一样，“工厂应该会在几天后拍卖给联邦本土的企业家，大概一周之后各位工人就可以复工了。各位工友在停工时期的经济损失我们会在清查完这个工厂的所有资产后赔偿给大家的，请放心。”

    丽莎说的话有一大半都是空头支票，所谓的拍卖，最后大概率会由有关系的企业家吞并这家纺织厂；至于赔偿，如果在查抄这些通缉犯的所有财产之后还能剩下一点余钱，倒确实会分给工人——如果在各级官僚的盘剥之下真的还能剩下余财的话。

    当然捷尔任斯基也没想过这些条件会兑现。在把表格交给丽莎后，他放下笔转身就走。他现在没有必要和丽莎发生正面冲突，因此只能用转头就走的方式来隐晦地表达自己的不满。

    “捷尔任斯基先生，”捷尔任斯基走到一半时，丽莎叫住了他，“无论如何，您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警察厅的文件上，这样您也算在警察厅有备案的人员，希望您今后的一切行为都有所顾虑。”

    听了这话，捷尔任斯基轻蔑地笑了一下，然后并没有回应丽莎，直接离开了。

    看到捷尔任斯基走了，丽莎也终于结束了这个代班的工作。这个任务对于格兹来说几乎没有任何价值，他们只是单纯地配合警察厅的行动罢了。因此丽莎也没有任何动力来调查捷尔任斯基和罗莎。

    至于被工人控制的招工和老妈子，也被警察以“协同犯罪活动”的罪名带走了。那个打死艾妮的招工被带走的时候，已经被工人打得看不清脸了。警察并没有追究，只是把人扔到车上，随即扬长而去。

    捷尔任斯基出门之后向工人们转达了丽莎的话和文件上的信息，大部分工人只是短暂地发了一下牢骚就离开了这里，准备去寻找下一个工厂和下一个工作——总不能真相信政府说的复工和经济赔偿吧。他们有家庭、有束缚，不可能和罗莎以及捷尔任斯基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革命事业中去，对他们来说，生存是第一位的，其它都是虚假的。

    少部分有存款的工人则庆幸自己终于有个合适的借口给自己放几天假了——即便在未来某个缺钱的日子里，他们还是会后悔为什么现在没有去找一份工做，但眼下的快乐他们是能切实享受到的。

    这场并不浩大、也不激烈、更没有什么历史意义的罢工仅仅持续了数个小时就匆匆结束了。工人们见证了这个丧尽天良的工厂主的覆灭、华沙政府除掉了一个总不交税且事还贼多的刺头、联邦得到了一个可以送给德国的小礼物，似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又似乎所有人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场罢工结束后，罗莎注意到了一个现实的问题，艾妮去世了，她剩下的这个只有五岁的、被工厂主骗来做童工的妹妹该怎么办？纺织厂的工人家庭已经无力再负担一个孩子了，但罗莎无法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

    尤其是当她每每想到，这个孩子的姐姐是因为自己而死的时候，她总会萌生一股对这个孩子的愧疚感。看到罢工结束后，所有的工人都离开了房屋，只剩下这个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罗莎走到了她的身边。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罗莎蹲在女孩的面前，用温柔的语气轻声问道。

    “莱妮丝，”女孩怯怯地回答道，然后她的肚子“咕噜”了一下。

    “饿了吗，小莱妮丝，”罗莎把莱妮丝抱在怀里，“阿姨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好！”莱妮丝趴在罗莎的肩膀上，很高兴地回答。

    见到罗莎的母爱泛滥，捷尔任斯基本来想上去劝一下，但想起正是因为之前他阻止了罗莎救助艾妮，才导致艾妮惨死在招工手下，他也就放弃继续劝阻的想法。任由罗莎带着莱妮丝离开了这里。

    “真好呢，先生，”卡米拉看着罗莎和莱妮丝，对捷尔任斯基说，“莱妮丝跟着卢森堡女士，一定会过得很幸福。”

    “也许这个孩子以后并不会成为罗莎的骄傲，”捷尔任斯基冷冷地说，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太过冷酷了，立刻改变自己的声音，“希望只是我多疑了。”

    卡米拉并没有听懂捷尔任斯基的话，她跟着两人一同来到了华沙大学附近的饭馆。显克微支已经给《星火》找好了一个新的写手，此人是华沙大学文学院的一位大三学生，在此之前毫无名气。但显克微支认为他的文字很有力量，便把他介绍给了罗莎。

    不过罗莎今天实在是没空见他了，《工人事业》马上就要发行了，罗莎现在全身心地扑在报纸上，对于《星火》只能暂时让蒂什卡负责了。

    “我认为今天的事情应该立刻刊登在《工人事业》上，”坐下之后，罗莎给莱妮丝点了一个胡萝卜蛋糕，“我认为包身工的情况绝不仅仅只发生在这座纺织厂中，在整个华沙一定还有其它在非法雇佣包身工的工厂，我们把这个新闻公之于众，就能帮到那些还没被发现的可怜的女工。”

    “我同意您的看法，女士，”捷尔任斯基点头，“我认为您把这件事写成小说还是远远不够的，应该原原本本地也记录在《星火》上，这会让生活在象牙塔的学生们更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

    在小说之外还利用报告文学的方式吗？罗莎认为捷尔任斯基提出了一个好建议，但这已经不是第一期要考虑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