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南京西路，梅陇镇广场。

    从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中走出，沿着繁华的南京东路一路往西行，当同一条马路名字变成“南京西路”时，再向前不远抬头望去，就是一片被魔都市民唤作“梅泰恒”的区域，具体而言，指的是三座前后脚落成，体量巨大，商场与写字楼兼而有之的宏伟建筑，当头的一座“梅”，便是梅陇镇广场。

    广场11层起至顶层为写字楼，因为阿美驻沪总领馆领事处及签证中心设在低层综合体内的缘故，许多阿美企业也选择把他们沪上分支机构设在其上的写字楼中，IGL沪上办公室就在22层，此刻徐云波正在他的总经理办公室内，一边手拿鼠标心不在焉地检查着收件箱，一边抚弄着趴在自己手臂上的蓝舌蜥蜴。

    一封封看过去，删掉垃圾邮件，只剩来自IGL两位创始人分别从洛杉矶和香港发来催促他尽快展开工作的信件了。

    徐云波今年28岁，99年从建南大学毕业后到留学阿美，读了个“环境工程”的硕士学位，毕业即失业。打打游戏，送送外卖，就这么在国外浪荡了两年即将灰溜溜回国之际，国内的大学同学通过QQ找上了他，委托他帮忙把网游虚拟金币卖给阿美玩家，他第一次知道打金这个行业，也第一次被它背后蕴含的财富机会所吸引。

    当时这个同学牵头，在建南组了一家五个人的游戏工作室，这个工作室每天都在棒国游戏《天堂2》的阿美服务器上打金币，然后把产出的金币转卖给阿美玩家，因为受不了中间商的盘剥，才找上了身在阿美的自己。

    第一次帮忙出乎意料的顺利，在一天之内，徐云波便把同学工作室所生产的金币全部高价卖掉。

    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门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便顺势建立了自己的销售网站，通过身在国内的同学为他寻找到了更多美服打金工作室。到2004年底2005年初，《魔兽世界》风潮席卷了全世界，因为独家占有了国内高质低价的打金工人网络，徐云波的销售网站市占率急剧攀升，紧跟行业内的头把交椅IGL公司，成为行业第二。

    之后没要多长时间，徐云波和IGL两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创始人坐上了同一张谈判桌。最终结果是，IGL以现金+股票的方式收购他的网站，基本达成对阿美游戏虚拟金币交易市场的垄断。

    并且IGL两位年轻的创始人看到了国内打金工人的竞争力，决定收缩在东欧和东南亚的供应商规模，全面转向国内。

    于是身兼地利人和的徐云波被派回到沪上筹建办公室，全面负责IGL在国内的采购工作，其他两位创始人一个留在洛杉矶总部主管销售，另一个则飞到新设立的香港公司就近督战。

    徐云波以美资公司驻华代表的身份回国，表面上看来一派风光，位在沪上最为精华地段高尚写字楼的办公室，波特曼利思卡尔顿酒店长包套房，配专职司机的奔驰SClass豪华轿车——这些都让来访的国内的老同学们满眼欣羡，狠狠地满足了他的某些低级趣味，但在背后他的压力，正与日俱增。

    和IGL谈的收购价格堪称丰厚，但也有条件，直接拿到的现金虽然丰厚但和自己网站的销售额比倒也算不上有多高，维持当前的走势有个一年半载大概就能赚到。真正吸引他签下合同的的是许诺的股份。IGL一统阿美游戏虚拟货币交易市场，已经吸引到了华尔街的注意，高盛和大摩都有意投资，投行进场，成功IPO上市，拥有股份的自己就彻底财富自由了，徐云波无法不心动。

    按照合同，他想拿到股份需要满足一系列条件，其中当初看来简单，如今却最为困难的是这么一条：

    他要在这个财务季度结束也就是截止9月30号前把来自国内供应商供货的销售额提高到IGL总销售额的85以上%。

    两位年轻老板其实没难为他，按照被收购前来自国内供货商的增长势头，再加上已经在收缩的海外供货，徐云波本以为为自己争取到的4个月时间足够充裕了。

    没成想一回到国内事情就出现了差错，先是负责招募国内工作室的老同学参观完自己的办公室回到建南后就失联，一周后才重新取得联系，然后就是坏消息一件件传来，工作室招募不顺利、原来合作的供应商嫌收购价太低要退出、阿美市场一家新成立的同行网站依靠价格迅速崛起已经快要威胁到IGL……

    时间只剩下两个月，梦想中的财富自由好像离他越来越远。

    砰！

    “这帮假嘛日怪，屁点用都不顶！”

    徐云波把蜥蜴放回饲养箱，推门出自己的小办公室准备看看员工们的工作状态，头才从门探出，就看到工位上的两人闪电般把电脑页面从MSN切回Word文档，正心气不顺的他摔门回到自己办公桌前，骂出一句家乡话。

    不算司机和徐云波自己，沪上办公室总共五名员工，四名正式员工、一个实习生都出身名校。徐云波一人回到沪上，组建班底想要名校身份帮衬体面，2005年的外企光环正盛，美资加梅陇镇高尚写字楼对名校毕业生极有吸引力，二者乍看下也算相得益彰——假如不考虑他们工作内容的话。

    本质上他们的工作是和一群职业打游戏的人打交道，但在电子游戏仍被看作洪水猛兽的现在，名校、好学生却天然和网络游戏相冲突。徐云波自己玩《星际争霸》、《魔兽争霸》，在大学时已属异类，同好不多，外面这几名员工更是碰都没碰过网络游戏，于是大几千块钱雇来的名校员工只能分着做点文书工作。

    “当初怎么找了这么几块料！”

    徐云波后悔了自己当初为了面子的脑子一热。

    为了招募国内的供应商，徐云波用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这些工作室散落全国各地，为了便宜的人工房租多在三四线小城，天南海北的挨个拜访并不现实，只能网络事网络了。

    他想到了搜索引擎的关键词竞价，这时代网络内容数量相对较少，大部分人存个书签，顶天用个分类检索网站就够用了，会用搜索引擎的人还太少。他在各门户网站首页打过广告，问题是如今网上的人目的各异，上网查资料的人的人从不会聊天，玩游戏的更不会上网看新闻。他还注册了各种网络黄页网站，上传公司信息，还付了钱购买展示，可是，黄页？实体黄页在国内就从没流行过，更别说网络上的了，……

    钉铃铃！

    一阵短促声音惊醒徐云波的反思，抬头看是内线电话，按下免提。

    “David。”是秘书的声音，外资企业，倒驴不倒架，同事间一律称英文名。

    “我在听，你说。”

    “刚刚一位自称游戏工作室负责人的先生，说想要和我们合作，成为我们的supplier（供应商）。”

    “他还在吗？快，快！接进来！”正瞌睡来枕头，徐云波欣喜异常。

    “这位先生说了刚才这些信息后就挂断了电话，不过他说过一会儿会再打来。”

    “好，你留心接听。”徐云波正要挂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他说是从哪儿看到我们的联系方式了吗？”

    “说了。”

    “哪儿？”

    “他说从IGL的e-shopsite（零售网站）上找到了总部的emailaddress，发邮件去问到的我们的联系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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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王乐费了半天劲找到了IGL沪上办公室的联系电话，打过去正跟他们那个拿腔拿调的小姑娘边说正事边调笑，看见刘一飞不无猥琐地从工作室门外伸头往里看，于是跟电话里告个罪，按掉后招呼刘一飞的时候，距离他在网吧给吕硕出完扣女主意已经过去两天。

    王乐在网吧给吕硕出的主意就是饭圈。

    做为一个纯粹的文艺作品欣赏者，王乐奉行鸡蛋美味即可，不必认识母鸡的原则，对作品之外的东西甚少关心，不理解那些热衷于明星八卦的人，更不理解那些狂热喜欢一个没有任何作品所谓偶像的人。但后来做的一个项目，让他了解了其中的脉络，认识了饭圈组织的威力。

    那是一个让粉丝花钱打榜的APP，里头有各种排行榜，男的、女的、组合的、solo的，按时间有小时榜、日榜、周榜、月榜、季榜……，粉丝想要自己的偶像排名靠前，就要花钱买虚拟的花送给偶像，让他排名上升。

    “不需要有什么商品吗？比如打榜多少送一张专辑？”王乐记得自己当时疑惑问向客户的问题。

    “哈哈啥都不用给。”客户是笑着回答的，像是笑他愚蠢。

    “那这钱会有多少给到他们的偶像？”

    “很少很少，如果不是一分钱都没有的话。”客户的回答非常严谨。

    那天沟通会客户兴致颇高，又见他懵懂，从里到外，从历史到现状给他科普了一番饭圈内幕，以及由歌迷、影迷到粉丝最后发展成饭圈的历史进程，听得他瞠目结舌。

    “我也是从十几年前一个小小的选秀粉丝成长到现在的，千千万万个粉丝成就了一个我，感谢伟大的粉丝们！”

    沟通会最后，现已身家亿万的客户动情说道。

    那天王乐就是把当初听来的东西，结合现实教给了吕硕。时空虽不同，“先进经验”经过几道转手也不知道会剩下几成，好在人性不变，就看吕硕他们能发挥成什么样了。

    送走吕硕，王乐又在网吧待了一阵就下机骑车回了工作室。

    杨李天赋真的很高，王乐自己的经验教给他的确能加快他的打金速度，但要让王乐自己上机打金，应该是比不上他。

    王乐倒不怕他出了山门打师父，只是想多留他几天在工作室卖力，所以要不时震慑他一下，让他知道为师还有后手。

    定了主意，他让杨李暂时退出游戏，让出电脑，掏出魔兽的安装光盘，接上从刘一飞那借的外置光驱，把国服《魔兽世界》安在了电脑上，更新完几个不大的补丁，接着找到安装文件夹，使用文本方式打开“realmlist.wtf”文件，修改了里头几个网址，然后保存，打开游戏，登录原来的账号。

    “你试试。”王乐把电脑让给杨李。

    “这……”杨李看着屏幕，还是刚才的角色，刚才的进度，整个界面却全变成了中文，“你神了！”他扭头给王乐竖起大拇指。

    冯泗河、汪志高看过来，菜单、装备物品属性、任务介绍都变成了中文。

    “这也行？”冯泗河彻底服了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老板，“你简直就是个黑客！”

    图形化操作系统所见即所得控制方式的普及让更多人接触到了电脑，也让实际上是一回事的一些简单命令行操作成了普通人眼中黑客的象征。

    这样的误会倒也不急着破除，王乐心想。

    又给另外两台依法施为，三台都变成中文客户端登录美服账号，三人上机试了一会儿，打金速度又有了相当幅度的提升。

    就这么又过了两天时间到了7月底，要和给李自为看成果的时候快到了。期间冯泗河又从隔壁挖来一个相熟的打金者，算上王乐，五个人，三台机器，时间基本上利用了起来，出金速度达到了理想中的状态。

    王乐看着自己记录的金币收获，四天下来，产出5000+金，无账号被封，这还是在磕磕绊绊中起步的结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后只会更好。

    下一步就是看卖出个什么价格了？王乐摸出小灵通，输入自己好不容易才搞到的电话，考虑了一下小灵通主叫长途的费用，咬咬牙拨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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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顺利吧？”刘一飞边和王乐说话，眼睛忍不住老往电脑屏幕上瞟。

    “勉勉强强。”王乐不愿多说。

    “刚开始都比较困难，半年前我刚帮李总起这个工作室的时候也碰到很多困难，慢慢会好的。”刘一飞卖个老。

    “哦。”王乐主打一个不卑不亢。

    “我以前带过几个徒弟，他们也都跟你似的，很聪明，现在有的在南方做得规模已经很大了。”

    “是吗。”王乐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继续不理他这茬，问句毫无疑问口吻，反带了点阴阳怪气。

    “你——”

    “刘哥没别的事的话，我还要忙，就不陪了。”

    刘一飞也实在不会读空气，还要继续说，王乐只能生硬送客。

    送走恋恋不舍的刘一飞，王乐重新拨出了IGL办公室的电话。

    “嘟”的一声接通。

    “Goodafternoon，IGLShānghài，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下午好，Miss.Gu，还是我。”

    王乐笑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