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看球吗？”李自为见王乐看完进球画面重播才转过头来，问他。

    “跟风。”王乐回答。

    “上盘让三球押下盘有没有赢的机会？”

    “我不碰赌球的。”王乐听到李自为的问题下意识回答，说完知道话多了，索性也不解释，闭嘴看着李自为，等着他接下来的反应。

    说话的功夫，生姜头又进了一个，2：0。

    李自为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道：“行，你这小孩儿挺有意思。”

    在楼下等那一会儿，王乐就看出了李自为这家茶吧开在闹中取静的府右街的秘密，虽然不清楚是纯为牟利，还只是靠这个吸引客流，总之客人来这里的主要原因都只有一个——赌球。李自为问题中所谓“上、下盘”、“让球”指的是前几年高卢世界杯时澳凼赌场发明的新玩法，为的是吸引赌徒下注实力相差明显的比赛，两千年初以来，这种玩法虽然逐渐在内地的地下赌盘间流行开，却还不为大众所知，不像王乐来时的二十一世界二十年代早已经成为主流。

    十几年后随着网络的普及，普通人有太多机会接触到这种东西。王乐在深城时，逢世界杯都能听到周围谁谁赌球赢钱或者输光家产的传闻，那时他忙于自己的事业从不在意，只当是另个世界的都市异闻。等到2022年冬在中东沙漠中举办的最近一届世界杯，他为了保住手下兄弟们的饭碗刚把自己的公司廉价甩卖给大公司，正满心愤闷之际，一个许久没见的朋友突然出现。

    这朋友曾经只是个穿梭在口岸两侧的普通水客，挣挣花花，没什么积蓄。这次好一段时没见再碰到已然成了富家小开模样，在南山的高档餐厅请王乐吃饭，言谈间都是在东南亚某岛如何如何，在香江港岛半山又如何，王乐没忍住好奇，问他何处发财。

    朋友倒也不吝啬倾囊相授，亲手帮他下载好了app，注册好账号绑定好银行卡，还教他下注，拉他进操盘庄家在的顶级圈层群聊。

    王乐战战兢兢根据消息小投两场，都赚了，逐渐有些上头。第三场群内有大佬传出消息有包赢局，但入场最低参与金额十万，他没敢出手，赛后就看到了群内竞相发出的获利到账信息。王乐红了眼，准备动用积蓄投入第二天的“包赢局”，就在已经把大半积蓄转进绑定的卡里，在公司焦灼着等待晚上发财的时候，以往总给他转发各种不靠谱养生信息的妈妈发来一条戒赌文章，让他全身如过电一般瞬间从局中清醒，一下子看清楚了整件事情的全貌。

    王乐战栗着走进大厦卫生间隔间，点开妈妈发的文章。文章介绍的“赌徒输光定律”以清晰明了无可辩驳的逻辑的力量指出了赌徒必然输光全部的命运。他颤抖着看完，逃命一般打开app想要解绑银行卡却怎么都不成功，斗大汗滴中把钱转出打电话到银行冻结银行卡删除app，最后确定积蓄还在才长舒一口气瘫倒在马桶上，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浸透。

    当天王乐退了群，删除了朋友的好友，并在挂断十几个朋友来电后拉黑了他的号码再无联系。后来当王乐在共同朋友圈子里委婉示警时才从另一个朋友口中知道了这位的消息，他早染上赌瘾，在东南亚欠下巨债，这次世界杯他给债主许诺拉来几个高净值肥鱼来换取部分债务的免除，只是并不成功。从那以后这人彻底消失，听说老家曾有人来找过，也没寻到下落。

    从那以后，王乐给自己立下铁律，余生绝不再沾“赌”字半点。

    “你说的更严重的问题是什么？”李自为的话把王乐从回忆中拉回，这会儿比赛下半场已经开始，小小罗替补出场。

    “国服魔兽已经开始运营了，李总为什不改做国服？”王乐没顺着回答，反问一个问题。

    李自为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阿美玩家的消费力比较高吧？好像单个金币的价格比国内高很多。”

    “高十倍。”王乐给出答案。

    “这么多！”李自为颇为惊异，前几个月他到工作室去的次数还算勤快，对那里满屋二十个大小伙子全神贯注在游戏世界里视外界如无物的神情印象深刻，现在想来这些人身在国内玩着异国的游戏（给自己）挣着十倍的收入，场景实在魔幻。

    “问题就出在暴风工作室的金币没卖出这个价格。美服魔兽去年底开服，金币交易的渠道比较混乱，没有什么公允价格，卖多少的都有，刘总找的出货渠道价格应该不是最理想的。”王乐说话间给刘一飞埋了个雷。

    “前段时间，有一家叫IGL的公司通过收购基本上垄断了魔兽美服的金币交易市场，这个高于国服十倍的价格就在它的交易网站上摆着，我来之前刚看过。”

    “IGL的供应商——也就是咱们这种工作室之前很多都在东欧国家和东南亚，但现在正在往国内转移。IGL刚刚在沪上设立了办公室，总部也搬到了香江，明显是要重点开发国内，发掘更多工作室。”

    “我们只要联系上沪上的IGL办公室，成为他们的一手供应商，就能拿到全世界范围内最好的魔兽出金价格。”

    王乐一大段话说完，电视传来小小罗助攻，朴智星进球，3：0。

    李自为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少年又是好一阵没有说话。

    “你确定是刚刚高中毕业？”

    “确定。”

    “考的和小硕一样的分数。”

    王乐又点头，没现眼说自己分数比吕硕高16分。

    “……”

    “你是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网络。”

    “通过网络可以抵达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学习世界上任何一种知识。”

    这是早年互联网刚刚进入寻常百姓家的时候常见的抒情话语，也是当时能上网的时代先锋们努力的目标，待到十几年后已经没多少人再提了，网络也变成了看遍世界上任何一双美腿，见识世界上每一个缺心眼的场所。所幸在2005年的现在，这套嗑还勉强能唬住人。

    李自为被勾起好奇，动了自己也搞台电脑上网冲冲浪的念头，又问王乐：“你具体想怎么做？”

    王乐见一番口舌起了效果激动起来，回答：“给我几——嗯，三台电脑和和六个练好的账号，一星期时间，看效果，我的方法可行就都按我的来。”

    “你想得到什么？”李自为图穷匕见，问出关键问题。

    “工作室的三成收入。”王乐暗暗一咬牙，回答道，并接着补充，“结算每个月收入，没有比现在高出一倍，我一分钱不拿。”

    李自为听前半刚要倒吸一口凉气，感叹王乐人小胃口大，听完后半又把半口气吐出，认真思考起他的提议。

    他仰在老板椅背上，脚蹬桌子向后退出去，人随着转椅缓慢转了两圈后面对王乐停下，拉桌沿靠近办公桌看着王乐，显示思考有了结果。

    “可以，三台电脑，六个账号，一周时间，从明天开始算起。”

    成了！王乐心下激动，万里长征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目前进展良好。

    王乐起身，伸左手下意识想要整理一下上衣发现穿的是T恤尴尬放下，又伸右手向李自为，李自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起身，绕过桌子，颇为庄重地和王乐握手。

    “成交。”

    “成交。”

    “滴——”终场哨响，比赛结束，曼联3：0完胜燕京现代。

    王乐重回自己十八岁的躯体内第一次进行商业谈判，身份带来的青涩和掌握底牌后的从容让他感觉很是奇妙，不赖。

    “这是我茶馆的合伙人，唐斐，这是小硕的同学——嗯，也快是我的合伙人了，王乐。”李自为给王乐和屋内穿针织紧身短裙的美女互相介绍，两人握手道好。针织短——唐斐听到第二个“合伙人”，又多看了王乐两眼，笑语吟吟，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自为和唐斐孤男寡女，夜里共处一室，恐怕并非合伙人这么简单。前一世李自为单身终老，没准就是从茶吧退股填工作室那边的窟窿，才和唐斐断了姻缘，我这回帮他一把，没准成全两件好事？王乐心里胡思乱想到。

    生意谈完，拒绝了李自为的客套挽留，王乐就要拉着吕硕骑电动车回玉米地。李自为送他俩到楼下，期间嘱咐了吕硕几句，三人到了茶吧门口。

    “你为什么不自己干，听起来也没什么障碍？”王乐弯腰开电动车锁的功夫，李自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下楼这会儿他心里又过了一遍王乐的计划，假如方法可行，王乐完全可以得到更多。

    “游戏里从新建一个账号到能用来打金，基本上得半个月，这你知道吧？”王乐没回头看他，又是一个反问。

    “嗯，好像听老刘说过。”

    “我等不了那么长时间。”王乐接过话头，回答开始的问题。

    “我要钱有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