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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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回 走雍丘将星坠落 上钟山元帝击鼓

    虎牢城前孤雁飞,洗雨沐晴自由归;将军击楫无回首,功名收拾身难回。

    且道祖逖与石虎大战,一人持剑,一人舞锤。一个辗转腾挪,剑法精妙;一个横冲直撞,力大无穷。祖逖乃阐家门人,久经战阵,白毛儿、白眉儿亦无所惧,何堪石虎,只见精神抖擞,剑法凌厉,东一剑,西一剑,杀得石虎手忙脚乱,未及十个回合,石虎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不由心思:“此人武艺,非同小可,较刘琨有过之而无不及,无怪陛下视为大患矣。”又想:“打人不过先下手,我以神通取之。”一拍燕翅马,如法炮制,将天铁祭起,欲打祖逖。

    祖逖玲珑剔透,如何不知心思,见石虎肩头一动,知道不妙,遂将皮影人套住,佯作蒙在鼓里,挥剑作势杀来。石虎暗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遂祭起天铁,猛然打下,正中祖逖面门。祖逖大叫一声,顺势伏于马背。石虎不知是计,挂锤长笑:“尝闻祖逖击楫渡江,英雄了得,今番见来,不过如此矣。”遂打马上前,欲取祖逖首级。未料方才靠近,祖逖忽然纵起,一剑刺下,电光石火之间,石虎哪里反应,正中胸口,登时鲜血淋漓,跌下马来。赵兵见状大惊,及至救时,已被祖逖命士卒生擒活捉,拿进城门。

    群龙失首,众人无头。赵军失了主将,如堤口溃决,一泻千里,四下逃窜,祖逖乘势而攻,大获全胜,掌鼓回城。众将庆贺,祖逖命将石虎推至殿上,祖约大喝:“立而不跪者,是何道理?”石虎虎目圆睁,叱道:“我乃上国大将,将身许国,生死早置之度外,今日既为妖术所惑,但凭处置,有何惧哉。”众将恨极,要杀要剐,祖逖传令:“且将石虎押于大牢之内,待石勒到来,城前斩杀,以示军威。”不题。且说赵军溃败,残兵回营,报于石勒,石勒闻石虎受擒,不知生死,心中大急,即命大军速行,欲破虎牢城,擒杀祖逖。

    三军将士得令,人不下鞍,马不停蹄,滚滚杀至虎牢城。石勒使人,往城下搦战,忽见城头推出一人,正是石虎,赤膊上身,蓬头垢面,捆绑得严严实实,侩子手持大砍刀,伫立在后,又见祖逖现出身形,大喝:“石勒,你我本已修好,何故犯境,又造杀戮?”石勒大骂:“此乃大赵境地,为你所据,怎能相容,你若识天时,速速为石虎解缚,请罪投降,若抗拒天兵,立成齑粉,悔之晚矣。”祖逖亦骂:“天下皆为大晋天下,你这逆贼,篡夺江山,尚不知羞耻,大言不惭。今我阵前杀将,以儆效尤。再有犯境者,莫怪我手下无情。”遂一声令,要斩石虎。

    侩子手得令,一脚踹在石虎膝上,使其跪于地上,挥刀斩去。石勒见得眼眶通红,心胆俱伤,正此时,播土扬尘,飞沙走石,天昏地暗,闻得一声响,如晴天霹雳,华岳崩开,吓得侩子手跌倒在地,三军士卒用衣掩面,不敢妄动。及至风息无声,再望一眼,石虎不知何往,踪迹全无,吓得众人目瞪口呆,异事非常。祖逖在旁,见得明白,喝道:“何方神圣,既已到来,且现身相见。”言毕,一人说道:“心心心,难可寻,宽时遍法界,窄也不容针,世人但行路,且听皮囊歌。”又唱:

    这皮囊,多窒碍,与我灵台为患害。随行逐步作机谋,左右教吾不自在。

    筋一团,肉一块,系缀百骸成四大。有饥有渴有贫穷,有病有灾有败坏。

    要饭喂,要衣盖,更要荣华贪世态。使我心上不得闲,为伊始下来生债。

    细思量,真难耐,招引群魔难禁戒。滋生五鬼及三尸,长养八邪并六害。

    屎尿躯.脉血聚,看来有甚风流处。九窍都为不净坑,六门尽是狼藉铺。

    堕三途,沉六趣,盖为皮囊教我做。如今识汝是冤家,所以教予生厌恶。

    问明师,求便路,得法方能自回互。只为生从爱欲来,欲心数尽无来去。

    断欲心,要坚固,休恋皮囊自失误。淡饭粗茶且给时,其馀更复生贪妒。

    主人公,休慕顾,识取其中玄妙处。内隐一颗大神珠,昼夜光明常显露。

    不拘言,难词诉,耳不能闻眼不觑。不空不有不中间,晃晃明明无定度。

    养皮囊,要纯素,纯素之中生解悟。忽尔心中解悟明,皮囊变作明珠库。

    放光明,遍法界,内外相通无挂碍。照见堂堂出世人,端严具足神通在。

    也无罪,也无福,也无天堂并地狱。一朝摆脱这皮囊,自在纵横无管束。

    也不来,也不去,来去中间无定住。荡荡嵬嵬烁天虚,谁能更觅成佛处。

    言落之处,但见一人,乃是梵僧,头顶光亮,额头高广,四周毛发卷曲,双目炯然,眼绀青色,唇鬓蓄须,面首微低,容貌清癯,身着一袭袈裟,手持禅杖,端得是法身不二,真体自然。那僧将袖一拂,见一团黑影,影中现出一人,正是石虎,石勒急命左右将其扶住,又命医官疗伤不题。

    祖逖见人,打一稽首,问道:“我道哪般人,又是西方客,不知足下姓甚名谁,哪处仙山,何处禅所,何故涉入中原之事。”梵僧合掌,礼道:“贫僧菩提多罗,又号达摩,从灵山而来,云游四海,行尘间路,悟无上法,初至中土,恰过这虎牢城,见一团血光,冲天而起。我灵山不忍世人受难,普度众生,故出手相助,也是缘分,别无他意,望将军放下屠刀,枉造杀孽。”祖逖怒极反笑,嗤道:“听你皮囊歌,自称尘外人;既为尘外人,何管尘中事。你不知所救者,名曰石虎,乃大恶也,杀人无数,天怒人怨,我替天行道,你反而救之,是为助纣为虐,菩提渡世,可笑,可笑。”菩提多罗回道:“佛祖面前,人人平等,无分善恶,只一颗菩提之心也。石虎虽有杀戮,乃奉其主之命,其主虽有杀戮,却心向天下大统,平息干戈。所谓大善即大恶,大恶即大善,正是此理。”

    石勒在旁,听得言语,大赞:“高僧高论,正是此意。晋室庙堂腐朽,世道艰难,我意一统天下,广播佛法,使世人安居乐业,那司马占据半壁,苟延残喘,以致人间纷争不休,不为人道。还望高僧助我。”祖逖笑道:“恶人先告状,古来有之,今朝更甚。而高僧眼高,不见世人苦难;高僧位高,亦不见众生俯伏;高僧身高,更不见尘间蝼蚁。你教只为大法传播,无论善恶对错,千年之前,便乘人间杀伐而兴西方;千年之后,又借胡人之势,进中土之门。以战传法,杀身成佛,我阐家之人,讲究修身养性,此等作法,不屑为之。你若识得大道,且将石虎交还,离走中原,我决不与你为难,若不识,休怪我不顾两教之情。”菩提多罗说道:“今日此来,你若胜得我,我即交还石虎,返回灵山,从此不踏中土,若胜不得;你离了这虎牢城,不得再生事端。”祖逖命开城门,催开座骑,执剑上阵,来取菩提多罗。

    菩提多罗持杖相迎,二人斗在一处。那祖逖剑法精妙,指东打西,飘忽不定,菩提多罗似不会武艺,以杖相抵,只道:“此剑法好生厉害,我当习来。”眼见得只有招架之功,已无还手之力,只把袖口一舞,一团黑影笼于其身,转眼消散,现了身形,似换个人一般,以杖作剑,使出同样招式来,与祖逖相斗,不落下风。祖逖心中诧异:“此僧明明武艺寻常,然俄而之间,竟将我这剑法学了去,定是那黑影古怪,袖中必有蹊跷。”遂提起精神,二人你来我往,我去你回,战三十回合,不分胜负。

    祖逖即把皮影人祭起,不避来杖,迎面杀去。菩提多罗一杖打下,正中祖逖天灵,以为得手,却不知如同打在虚影之上,未见半分着伤。又见得祖逖欺身到来,喝道:“好手段,且看我来。”即把袖口一展,现出一物,那物乃是一石,长三尺有余,白质黑纹,如淡墨画,放淡淡影光,见得祖逖动一下,那石中即现一影,亦动一下,如映刻石中,一举一动,尽现其内。菩提多罗看得真切,照准一杖打去,正中祖逖左肩,直打得鲜血淋漓,差点坠马。祖逖大惊:“自得老师传宝,征战四方,除那金海光菩萨,未见有人破得此术,今日这僧祭这怪石,倒是厉害非常。”殊不知,此石颇有来历,乃是灵山金顶大仙于山间取一块影石炼成,可照世界诸影,使身脱不得石,技相融于己身,故名照影石,后菩提多罗北魏之时重回中原,游历天下,以此石习得七十二绝技,于嵩山悟法传教,兴少林寺,世称达摩祖师,按下不提。

    祖逖自知难敌,忍住疼痛,打马回城,坚守不出。石勒命大军攻城,菩提多罗止住,说道:“尝闻攻伐之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攻城之法,为不得已。今我与祖逖有约在先,且看他如何处置,再作计较。”石勒说道:“高僧此言甚是,但依其言。”遂打马归营,迎入中军。

    石勒率众将施礼,又命石虎叩拜,叹道:“今番亏得高僧至此,救得小侄一命,否则命丧黄泉,无可挽回。在此拜谢了。”菩提多罗合掌,说道:“哪里话,哪里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师兄所托,不敢大意。”石勒诧异,问师兄何人?菩提多罗回道:“我自灵山来,云游四方,至万安山上,狂风不止,上得来看,恰遇佛图澄师兄,师兄言有要事在身,而虎牢城赵王有难,嘱我相助,故而有缘得遇陛下也。”石勒恍然大悟。

    正言语间,一人现出身来,说道:“多罗师弟初至中土,大放光彩,甚是了得。今照影石中得绝技,可喜可贺。”众人相看,原是大和尚到来。石勒喜道:“今大和尚归营,孤心甚安,有两位神僧在此,纵是葛洪到来,有何惧哉。”又问:“此战祖逖败入城中,若死守不出,如何是好?”菩提多罗说道:“我既与祖逖有约,可修书一封,使人交于祖逖,他为修道之人,当识大体,若再抗拒,必遭天谴。”大和尚说道:“此言甚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乃是上策。贫僧还有一计,可以使来。”石勒忙问何计?大和尚说道:“中原之士,多杀多争,多欺多诈,常弄口舌凶场,是非恶海。司马睿衣冠南渡,占据江东,文臣武将,并非人人向善,个个齐心。祖逖孤身北伐,无有后援,可见一般。闻得东晋之地,王与马共天下,那王导内掌朝政,王敦外握兵事,祖逖军功日重,王敦素来嫉贤妒能,可使人往王敦处,晓以利害,王敦必有忌惮,定当设计,虎牢城不攻自破也。”石勒闻言,笑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中土人士,多如此矣。”问众人:“谁可去当说客乎?”帐前一人出曰:“陛下勿忧,某与王敦曾有故交,素知其性。愿凭三寸不烂之舌,使晋军自缚其手?”石勒大喜,观其人,乃是参军王行,欣然许之。

    王行携礼,一路草行露宿,倍日并行,至江州武昌,投王敦府上。守门将士围住,王行说道:“可速报大将军,有故人来见。将士报知,王敦命见。王行见王敦,说道:“贤弟别来无恙。”王敦作揖,回道:“久不相见,你现居何处?”王行说道:“现居豫州,走北往南,经营些小本买卖,闻大将军在此,特来看望。”遂奉上沂水丰糕,王敦见之,大喜:“少小离家,久不得尝这家乡小吃。”小吃两口,回味无穷,又问王行:“你此番来,非是叙旧,所为何事?”王行笑道:“世道艰难,买卖难做。常言一方官来,一方商,商随官走,官商一家。想着大将军位极人臣,只一口呵气,也够得为兄温饱。”又奉上黄金千两、明珠十颗。

    王敦也不推辞,坦然而受,说道:“你走南闯北,也是不易,今后这府前军后,但有需要,再作计较。”王行故作喜态,忙作揖打拱,说道:“有大将军关照,生活当有着落矣。”王敦又问:“你既在豫州,可知祖逖?”王行忙道:“祖逖之名,北地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人皆言祖逖乃大晋擎天保驾之人,只身渡江,收复失地,真英雄也。”王敦闻言,心中不喜,面色却也不改,又问:“可听得祖逖有何言语?”王行顺势而道:“祖逖狂妄,前些年偶至营中送些物需,恰闻其与众将酒语,言朝廷不为,满朝文武,皆无志气,自己乃社稷之臣,心怀报国之志,孤身过江,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收复失地,更将一路北上,重整河山。若朝廷清明则罢,若不然,当取而代之。”王敦闻言,面色一变,说道:“祖逖之言,可见居功自傲,得意忘形。”命王行:“你可再去豫州探来,日后你且随我,荣华富贵,必有享之。”王行暗喜,即应承下来,辞别出府,不提。

    且道祖逖在城中,不知石勒使反间计,命坚守城池,以作长远打算。探马报入,送来一书,乃菩提多罗言:“贫僧灵山禅客,道友阐家门人,修道炼气,皆非凡俗。你我阵前有约,道友既败,当遵诺言,献城退去,否则道家之风,荡然无存。”祖逖大怒:“两军交战,岂能私约胜负,家国大义,当以生死论之,今我守虎牢,非踏我躯,不可使敌入城半步。”遂撕毁书信,誓与虎牢共存亡。

    三军愤慨,将士同心,忽朝廷诏至,天子命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幽冀六州诸军事、司州刺史。此正是王敦恐祖逖势大,上谏天子:“祖逖功高盖世,尾大不掉,若拥兵自重,社稷危矣。”元帝亦有此虑,故而为之。祖约见得明白,愤道:“朝廷任戴渊为征西将军,节制六州,分明猜忌兄长,如此行径,何能中兴社稷。”祖逖默然不语。少顷,又有使者径入府中,宣征西将军命:“石勒大军相侵,虎牢城营缮未成,粮草亦是不济,不可与其硬拼,且速退雍丘,再作计较。”祖约闻言怒道:“两军交战,岂能不战言退,戴渊其人,乃庸才也。”祖逖闻令,顿觉肩头伤处,隐隐作痛,不由仰天长叹:“我正欲建功,何故退走。若不回,是欺主矣;若奉命而去,大好河山,拱手他人,死难瞑目也。”良久,又道:“可与我一走城中。”二人驾马驰骋,至一片岭,但见雁徊水远,莽莽苍苍。祖逖下马,立于岭上,任暮光挥洒,风拂铠袍,双目隐隐含泪,口中唱道:

    家国一水相隔,跑马万里岭上歌。南人北顾,中流击楫,山河如故。谁可与说,两鬓风冷,天高云没。待重头收拾,推锋却怕,栖鸟倦,身如客。

    意气莫分今古,过虎牢,剑指胡虏。是非久矣!翻波涌浪,木沉石浮。我倚青藤,新情旧物,丹心流转。看蒙蒙陌上,千军别去,斜树烟芜。

    此岭因祖逖一词,后名跑马岭,不提。且说祖逖接令,数日徘徊,忽一日三道军令而至,无奈之下,只好退去。祖逖命祖约暂守虎牢,见机行事,自己率众退入雍丘,见征北将军戴渊。戴渊斥道:“军令如山,将军何故迟迟不受,日后若再如此,莫怪本将责罚。”祖逖心中不快,却也未加辩驳,只言:“但凭指教,然将军行事,切以国家大事为重,推锋越河,扫清冀朔,收复北地,当为首要。”遂拂袖而去,二人不欢而散。自此,旦有军事,戴渊必横加干涉,妄下指令,祖逖处处受制,抱负难施,心中不免郁结,每每想到壮志难酬,身孤力微,总是唉声叹气,独酌寄思。

    一日,祖逖正在府中,忽闻虎牢来报:“石勒攻城,虎牢告急。”祖逖大惊,欲起大军,驰援虎牢,报于戴渊,戴渊却道:“虎牢与赵地相邻,而离建康甚远。我等孤军在北,粮草难济,不若弃了虎牢,安守雍丘,进退自如。石勒得了虎牢,心中安稳,必不来相扰。”祖逖怒极,驳道:“虎牢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你倒痛快,送于敌手,岂不知石勒图谋天下,何况一城。若得虎牢,必大军南下,建康危矣。”二人正在争执,探马又报:“祖约率部到来。”祖逖闻祖约至,心中暗道不妙,果然见得祖约,盔歪甲破,满面血渍,急问缘由,祖约报来:“兄长走后半月,石勒率军攻城,弟难以抵御,大败而回,虎牢已被石勒所据。”祖逖闻知,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万难而得,一朝失了。今虎牢已破,三日之内,石勒必至雍丘。”

    正如祖逖所料,未有两日,雍丘城外,旌旗滚滚,尘沙扬扬,石勒大军果然来到。戴渊方信祖逖所言,遥见胡马铁骑排排,杀气腾腾,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面无人色,说道:“豫州兵事,将军可全权处置,我出镇合肥,以固后方。”遂快马加鞭,离了雍丘。祖逖也不睬戴渊,只命众将士严阵以待。

    石勒命石虎叫阵,石虎掌锤,策马至城下,见祖逖,早已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呼:“祖逖速出城受死。”祖逖不理石虎,只抬首,见石勒左右,分立两位尊者,一人乃是菩提多罗,一人正是大和尚。祖逖心惊:“只一个菩提多罗,便已是难敌,再来一个佛图澄,如何是好?”正思索间,那菩提多罗踏前而道:“晋室昏暗,钩心斗角,尔虞我诈,可惜了将军一片心志,今大势已去,将军当早日弃暗投明,不失出路。”石虎从旁笑道:“你中我大和尚之计,尚不自知,那王敦嫉贤妒能,恐你军功日盛,司马睿亦有私心,怕你功高震主,我等只消从中拨弄,便使你一番心血,化为乌有。”祖逖闻言,方知其中曲折,大怒:“此卑劣行径,也只你等作出,今朝廷虽有奸臣,天子蒙蔽,然天下大道犹在,我亦为社稷之臣,纵是舍身赴死,也要阻你等在此。”石勒知祖逖报国心志,决难屈服,遂命大军攻城。

    一时间,旗展角吹,鼓响号鸣,赵军汹涌向前,晋兵死命抵御,来往飞箭流矢,处处烟迷火蔓。石虎执锤,一马当先,率敢死之士往城头冲。祖逖举剑,身先士卒,立在城上,砍杀来犯之敌,人人杀红了眼,个个不要了命。石虎冲上城头,大喝:“祖逖,我来会你。”一锤砸下,祖逖已是生死全置度外,使得皆是拼死之招,不退反进,欺身上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得石虎身前,一剑刺下。常言两强相遇勇者胜,石虎见状大惊,不敢拼得两败俱伤,赶紧退后,祭出天铁,要打祖逖。殊不知,祖逖早祭起皮影人,乘势而上,要取石虎性命。石虎见天铁打在祖逖面门,毫无反应,心中不免畏惧,身子稍迟了一迟,已被刺中肩头,大叫一声,从城头跌了下来,幸被兵卒接住,抢回营中去了。菩提多罗见得明白,遂祭起照影石,那石一出,祖逖身影已在石中,大和尚即祭起波罗钵,望祖逖打去,正中其身。祖逖身形晃了一晃,却未倒下,大喝:“你等暗施法宝,纵是偷袭得手,且奈我何。今我在此,纵是千军万马,有何惧哉。”

    石勒见祖逖如此英雄,不免动容,说道:“晋室若多几个祖逖将军,何以致此。”大和尚说道:“祖逖受了一击,必已大损,正作困兽之斗,我等可稍作喘息,无须破釜沉舟,待两三时日,此城定不攻自破。”菩提多罗亦道:“祖逖已是强弩之末,陛下不必操之过急,徒增伤亡。”石勒遂命暂缓攻城,只是三面围住,静观其变。

    且说祖逖自受戴渊节制,本已心中郁结,此刻又受波罗钵一击而不倒,全仗强撑一口气而已。待胡寇退去,鲜血涌上喉头,霎时喷出,身子一软,昏迷倒下。祖约见状大惊,赶忙扶起,下了城头,安置府中。众将闻得主帅受伤,皆守至榻前。约一个时辰,祖逖醒来,张开双目,见众将在前,问道:“何故皆在于此?”祖约泣道:“方才兄长昏迷不醒,众将士忧心,故此皆守于此。”祖逖说道:“大敌当前,岂可因我一人,而疏忽战事。众位且速归其位,以防来袭。”众将听令而出。

    祖逖问祖约:“石勒大军,有何动向?”祖约回道:“只是三面围住,未有动静。”祖逖说道:“且扶我上城头一看。”祖约忧道:“兄长伤患未愈,当静养休息,不宜吹得夜风。”祖逖说道:“此城岌岌可危,万不可大意,我心乱不已,安可静养榻上。”遂颤颤巍巍,上得城头看来,见城外静静悄悄,草木如海,风声如涛,夜影婆娑。仰观晚空,月洁云淡,星罗棋布,忽祖逖眉头紧锁,十分惊慌,说道:“我命危在旦夕。”祖约不解,问道:“兄长何出此言?”祖逖一指正上方,祖约抬眼,见四方星光璀璨,而居中一星,暗淡无光,摇摇欲坠,甚是不解。祖逖叹道:“此我之将星也,今客星倍明,主星将坠,天命如此矣。”果不其然,少顷,见得此星坠下,一道流光,明亮而闪烁,绚烂而凄艳,划破长空,落于城中。祖逖双目含泪,长叹一声:“我志平河北,乃天不佑国,偏欲杀我。只恨不能挥鞭越河,驱除胡虏;只恨不见王师北定,天下太平。我一死,尚有何望矣。”遂强支病体,下得城头,正行间,忽一口鲜血喷出,不省人事,众将慌忙来看,已薨矣,享年五十有六。后宋代文天祥有诗为赞:

    平生祖豫州,白首起大事。

    东门长啸儿,为逊一头地。

    何哉戴若思,中道奋螳臂。

    豪杰事垂成,今古为短气。

    更有明代诗人魏学洢有诗为叹:

    英雄不得志,此事休问天。

    刘生幽院死,祖生亦可怜。

    击楫渡中流,激昂先着鞭。

    一夫搆内难,壮士功不全。

    浩歌唾壶缺,使我泪涟涟。

    话说祖逖身殒,豫州士女,如丧考妣;四方百姓,多为立祠。朝廷闻知,下诏赠祖逖车骑将军,命祖约代领州事,按下不提。且道菩提多罗,夜观天象,见一大星坠落,谓之众人:“祖逖死矣。”大和尚亦叹道:“世之名将,今朝陨落,也是可惜。”石勒说道:“祖逖既死,孤无忧矣,明日攻城,待取了豫州,直下东南,大事可定。”翌日卯时,石勒大军起拔。祖约才具哪及祖逖,一战溃败,失了雍丘,率众奔逃,往寿春而去。

    石勒大军兵不解甲,马不卸鞍,取了襄城、城父,又攻谯郡、陈留,梁州,直逼寿春。那祖约闻得石勒将至,急差人报于建康。王导得信,大惊失色,禀明元帝,元帝亦是忧虑:“寿春乃中州咽喉,江南屏障,与京师相近,一旦失了,朝廷危矣,如何是好?”王导回道:“当速调大军,驻守寿春,抵御来敌。”元帝问左右文武:“祖逖身死,朝中谁可为将?”众人共议未决,王导谏道:“广州刺史陶侃,公忠端亮,贞固足以干事;镇东司马周玘,勇略无敌,有三定江南之功,非此二人,不克成功。”散骑常侍温峤又谏:“石勒此来,非同小可,擒杀白眉儿,刘琨、祖逖二位将军,皆丧其手,一统北地,直逼东南。陶侃、周玘纵有本事,亦不及琨逖也。陛下当三思也。”元帝闻言,也是心悬,忧道:“泰真所言极是,石勒意图天下,帐下文臣如雨,猛将如云,士气正盛,来者不善也。”王导说道:“陛下不必忧虑,军师曾言,若有危难,可上钟山,击鼓告之,军师必定归来。”元帝闻言大喜:“孤一时心乱,竟将此事抛之脑后矣。”遂命陶侃、周玘领五万大军,驻守寿春,又与王导同上钟山。

    且说元帝上得钟山,但见山水城林,浑然一体,紫云萦绕,饮霞吞雾,一派雄伟气象,正如明代诗人高启诗言:“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元帝一路行走,至北高峰龙首之上,见望仙鼓,遂手持鼓槌,敲响大鼓。霎时,咚咚之声,回荡山间,响彻九霄,正是:钟山龙首敲大鼓,仙人九霄自飘来。不知葛洪闻鼓声,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