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 括苍山郑隐传法 光极殿怀帝受害
日起晨消愁云护,疫疠如幕画浮图;不信人间满艰苦,一目春色尽可苏。
且说大和尚以瘟之法,欲破下邳,葛洪得悉,命城中百姓不出户庭,各居其所,又空舍邸第,为置医药,使病患者一处,不再相传,也好相治。且城中各处,火燎烟熏,以祛其毒。那周玘曾受石冰之害,深晓情势急迫,不敢丝毫怠慢,率众上山寻取葛根。不消半日,已得许多。周玘命一队人马继续采挖葛根,一队人马随其下山,榨汁解毒。好容易取汁来,周玘请命葛洪,葛洪忧道:“佛图澄有别石冰之流,此瘟甚是厉害,仅凭葛根,我心甚忧,也罢,且自治之,观看其效,再作计较。”周玘遵命,遂令兵士将葛汁分袋而装,送至医舍。
葛洪自取一袋,亲至陶侃府中,见陶侃咳嗽不断,身子愈发热,胸口此起彼伏,说话已是有气无力,不由叹道:“不想将军龙精虎猛,不消一日,已是气竭形枯,淹黄潦倒。此瘟若不解除,滥由传染,当是人间大难也。”遂将葛汁喂于陶侃。陶侃得食葛根,直觉困乏,不一会沉沉睡去。葛洪守至跟前,见一个时辰后,呼吸平稳,额头微微细汗,再一探手,未再发热。葛洪见其好转,又把手一探脉搏,乍一察,寸关尺三步有脉,脉不浮不沉,和缓有力,然细细探来,轻手可得,泛泛在上,如水漂木,不由面色一沉,吩咐家仆好生照看,出得府来。
恰此时,周玘到来,见葛洪大喜,说道:“城中病患,服食葛汁,皆感好转,身子退热,呼吸畅快,看来瘟毒已祛,反贼尚不知晓,只等来攻,我等可一举破之。”葛洪摆手,叹道:“将军有所不知,方才探陶侃将军脉象,虽服葛汁,已有缓解,然不可断根,且只能压制一时,三日之后,必又复发,病症只恐更加危重。”周玘闻言大惊,问道:“葛根尚不能解其毒,那该如何是好?满城百姓,尽遭荼毒矣。”葛洪回道:“将军莫要慌乱,且随我觐见殿下。”
二人即前往王府,见琅琊王。琅琊王说道:“军师来之甚好,今城中上至王公,下至平民,多患肺疾,内忧外困,我心甚急,不知如何是好?”葛洪回道:“殿下且宽心来,今病患自居其家,皆服葛根,想来三日之内,当无事矣。周玘将军尚且安好,可固守城中,贫道往三山五岳一走,寻个医法,多则两朝,少则一日,即时就回。”琅琊王许之,遂对周玘道:“你好生守城,不必与石勒厮杀。待我回来,再作区画。”周玘领命。葛洪吩咐已毕,随驾土遁往大罗宫。
话说葛洪纵土遁,望大罗宫走,途经一山,见得雄拔陡绝,峰峦叠嶂,临海飘渺,变幻无穷,真乃天险西关障,峰峦气象雄。后人有诗为证:
尽日行方半,诸山直下看。
白云随步起,危径极天盘。
瀑顶桥形小,溪边店影寒。
往来空太息,玄鬓改非难。
此情此景在前,葛洪不由叹道:“人心若抱朴,世间尽美善,此地山高水长,虽说心旷神怡,然人迹罕至,方有此景。若人居聚此,却是光华之下,多有龌蹉,景色纵美,也是不堪。”正感慨间,忽身子一扯,落下云头,飘飘忽忽,至一处崖,旦看悬崖峭壁,奇峰挺拔,云海无际,奔腾舒卷,又有那飞瀑涧流,怪石奇岩,松柏吟诵。立于崖上,快意雄风,海上而来,不由一面赞叹,一面疑惑,自道:“如何驾土遁,无端落了下来,此山定有隐者。”遂往四下看,尽现一草,那草茎直立,上部多分枝,具纵棱线。叶子互生,顶上有花,如同半球,不知何名。草丛之间,有一小径,弯弯曲曲,不知尽头。葛洪心生好奇,沿径而走,约一炷香工夫,望见一座洞府。挺身观看,真好去处。但见:
白云瑞,草门含真丹枫翠。丹枫翠,藤笼青壁,径盈岚蝶。花木清华石上结,
幽岫飘霭日将斜。日将斜,晴光犹照,人间天阙。
又见那洞门大开,静悄悄的。有一缕清烟悠悠而出,洞旁立一石碑,约有八尺余高,四尺余阔,上有一行十个大字,乃是:“真隐括苍山,火龙丹经洞”。葛洪上前,忽蹿出两只大虎,头圆耳短,四肢粗大,虎尾昂扬,全身橙黄,又布满黑色横纹,胸腹间白毛丛生,各立左右。葛洪乍见,不由一惊,然两虎并未扑来,只在洞口徘徊,葛洪疑道:“双虎出洞,当有传承。不知何人在此?”正思忖间,一人在洞内道:“哪位道友,如此雅兴,到我括苍山来?”葛洪赶忙回道:“道友莫怪,我乃大罗宫玄都洞炼气士,姓葛名洪,字稚川,现于江东琅琊王帐下受军师之职。那石勒进兵,涂炭生灵,又有西方之人,借兵祸传法,散瘟病世间,不得已望师门去,寻个仙法,以救苍生。”洞中之人即道:“原是同道中人,且进洞来。”葛洪应命,进得洞内。洞中烟雾缭绕,有一鼎置于正中,不见人影,再往前几步,有一小洞,葛洪入内,见霞光瑞气,笼罩千重,正面有一柜,上置书卷,贴有红签,有书一千二百九十八卷,盖经、记、符、图、文、篆、律、仪、法、言。一人在前翻看,只见样貌:
头戴一顶斗星冠,身穿一件霓霞衣。鹤发蓬松,目清神颜。腰间围素带,足下踏云履。体健身轻如仙客,形采骨奇似寿翁。
那人见葛洪入内,笑道:“方才道友所言,乃大罗宫门人,岂不知,落叶聚还散,鸿雁去复归。我亦是大罗宫门人,今日此间相会,也是有缘。”葛洪闻言,大喜,打一稽首,问道:“不知道友乃是同门,未曾拜见,还望莫怪。敢问道友哪位老师门下,如何上山七载,不得相见?”那人笑道:“我乃太极左仙公葛玄门下,姓郑名隐,字思远,又号火龙真人。当日老师传我《正一法文》、《黄帝九鼎神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太清金液神丹经三卷》,授炼丹之法,曾言惟道无对,故名曰丹。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谷得一以盈,人得一以长生。又言仙客居天地,丹道在人间,故下得山来,云游四方,以研丹法。”葛洪恍然说道:“原来如此,我于山中学道,才疏学浅,尚不知这丹道何解?”郑隐回道:“道家修真之法,乃三元丹法,即天元、地元、人元是也。修清静者为天元丹法,修服食者为地元丹法,修阴阳者为人元丹法。而丹有九种,一名丹华,二名神符,三名神丹,四名还丹,五名饵丹,六名炼丹,七名柔丹,八名伏丹,九名寒丹。此皆为长生之要,非凡人所当见闻也。九丹但得其一便仙,不在悉作之,作之在人所好者耳。凡服九丹,欲昇天则去,欲且止人间亦任意,皆能出入无间,不可得之害矣。所谓丹道,上士得道,昇为天官;中士得道,栖集昆仑;下士得道,长生世间。愚民不信,谓为虚言,从朝至暮,但作求死之事,了不求生,而天岂能强生之乎?凡人唯知美食好衣,声色富贵而已,恣心尽欲,奄忽终殁之徒,慎无以神丹告之,令其笑道谤真。”
葛洪闻言,也是大悟,又道:“我且有疑问,还望释惑?”郑隐笑道:“但说无妨。”葛洪问道:“世人常疑,道者自清,与尘不染,炼丹隐世,不为人间。如何相解?”郑隐更是笑道:“此乃谬言,尘间之事,乃儒务;道家之事,乃道业。纵观升降俯仰之教,盤旋三千之仪,攻守进趣之术,轻身重义之节,欢忧礼乐之事,经世济俗之略,儒者之所务也。外物弃智,涤荡机变,忘富逸贵,杜遏劝沮,不恤乎穷,不荣乎达,不戚乎毁,不悦乎誉,道家之业也。儒者祭祀以祈福,而道者履正以禳邪。道者,仁心入世,申道义而兼济天下;清心出尘,修道术以独善其身,何言不为人间。”
葛洪闻言,说道:“真人一言,可谓半师,大老爷命我下山,代劳炼丹,又有华夏逢厄,命扶助明主,以度苍生。两相之间,不知统合。今我在琅琊王帐下,受命危难之际,那石勒进兵,西方佛图澄携神通攻伐,大命在身,既奔求解瘟之方,又须寻炼丹之法,也是苦恼。本欲去大罗宫求师门相助,不知何故,走到这括苍山,无端落了下来。得幸受教,这便去了,他日再来请教。”
郑隐笑道:“常言,既来之,则安之。纵去得大罗宫,若是无缘,也是不济。你身怀奇门遁甲,却无端落下括苍山,进得这丹经洞来,既是天意,也是人为,我候你久时矣。那佛图澄乃西方接引门下,深通禅法,此次以瘟术来袭,你不知来历,故不得解。”葛洪即问:“还望真人指点。”郑隐说道:“封神之战,吕岳以瘟癀伞摆阵,困太公百日,让甲子太岁杨任以五火神焰扇破之,瘟癀伞化为灰烬。岂不知,此伞虽为灰烬,然恰有一只蝙蝠飞过,灰烬尽附其身,不觉间至维耶离国,百姓无端遭殃,感染瘟疫,一时猛盛赫赫,犹如炽火,中毒病者,身热肺咳百节欲解,苏者甚少死者无数。阿难尊者祈请接引,大慈大悲,为众生说法,救护城中众生,免遭苦难。接引告阿难,众生所以遭此疫毒病者,是其国人多杀群生,无有慈心,以杀猎为业。若要免受瘟害,唯有慈悲为怀,受持五戒,勤修十善业,方有太平。是以一幡罩住蝙蝠,使金刚印烙于其上,身子化灰,将灰倒入众生池,百姓喝池中之水,瘟疫即消。接引将此幡赐于佛图澄,告之若见众生心无慈悲,枉造杀戮,可使其幡以瘟惩戒,是名蝠瘟幡,佛图澄正以此幡发难,寻常药物,如何能治?”葛洪闻言,忿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救苦而施苦,解难而发难,非善也。真人既知来历,定有方法,还望赐教,以救苍生。”郑隐笑道:“你入洞之前,可见一路有何蹊跷?”葛洪回道:“真人不言,心中正有疑惑。这一路来,见遍地无有他物,尽皆一草,人间不曾有见。”郑隐说道:“此草名为青蒿,原长于昆仑山谷,一日偶得,试出其草有清虚解热截疟退黄之效,甚喜爱之,故移至这括苍山中,你采回去,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可解瘟病。”葛洪闻言,大喜,直道:“今日幸遇真人,授解瘟妙法,也是百姓之福。”郑隐又笑:“虽得其药,亦不得大意。青蒿虽治瘟病,然祸根不除,尚可复发。”葛洪即道:“此言甚是,那蝠瘟幡若不毁去,瘟疫不得绝矣。”
郑隐遂拿出一柄剑,剑上有符印,隐现红光,端得是锐利无比,神妙无穷,赐于葛洪,说道:“此剑名曰火龙剑,你回去之后,可于城上筑一台,名火龙台,高三丈,宽五尺,四角皆有飞龙吐火之形,立剑于台上,口称,火来,火去,自有奥妙。”葛洪拜道:“多谢真人赐宝,待瘟病得除,反贼得破,定将宝剑奉还。”郑隐笑道:“不当话,不当话,你为昆仑门人,使命重大,今后尚有坎坷,此剑为你所物,亦有防身之用。”
葛洪跪而接受,又拜道:“真人传剑,洪涕零之至,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师命。”郑隐忽正色,说道:“稚川,你下得昆仑,可知使命如何?”葛洪诧异,回道:“老爷吩咐,让我扶助晋室,代劳炼丹,自有圆满。”郑隐说道:“你为道门中人,今罗浮山上寻得八卦紫金炉,可知炼丹之法?”葛洪即道:“尚不知炼丹之法。”郑隐又道:“大老爷为何要你炼丹?”葛洪回道:“亦不知晓。”郑隐说道:“你不知晓,乃时机未至,故大老爷不明言,今你已寻得八卦紫金炉,辅佐琅琊王,大法师命我传你丹法,授你秘要。葛洪且听来。”葛洪忙伏地叩拜,郑隐又道:“百年可见乱世,千年更有浩劫,万年当换日月。商周之战,已历一千三百年,万物有生死,神仙亦轮回。今西王母蟠桃绝收,神仙再临杀罚,你仙缘未至,却有道心,大老爷命你代劳炼丹,正是传承道法,以安三界。且炎黄之地,乃道家之本;扶危救困,乃道家之责。故你下得山来,红尘一走,也是磨炼,待功成行满,自有正果。”遂从柜上取了四本书来,正是《正一法文》、《黄帝九鼎神丹经一卷》、《金液丹经一卷》、《太清金液神丹经三卷》,交于葛洪,说道:“此四本经书,你且收好,其中自有炼丹之法,回去之后,精意覃思,极深研几,不枉大老爷一番心思。”葛洪问道:“我才疏学浅,道行未深,恐一时难窥奥妙,今真人即在此间,何不言传身教,多加指点?”郑隐说道:“你且听好,一物从来有一身,一身还有一乾坤;能知百事备于我,肯把三才别立根。天向一中分造化,人于心上起经纶;仙人亦有两般话,道不虚传只在人。法有奥妙,各人自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我虽得经书,却无大成,难当大任。你既有命缘,当见明理。去罢,去罢。”葛洪叩拜称谢,待起得身来,郑隐已是不见。
葛洪再拜,将经书小心收好,出得洞来,一路采了好些青蒿,遂借土遁,早至下邳,望殿中来,见得琅琊王。王导、周玘大喜,问道:“军师回来,是否寻得良方?”葛洪将青蒿拿出,口授其法,命周玘速速救治。周玘得令而出,琅琊王问道:“既得良方,不知军师如何破敌?”葛洪回道:“殿下且安心,那大和尚倚仗,不过一幡,名曰蝠瘟幡,可散瘟疫,城中百姓正是受其所害。此番寻觅,幸得遇火龙真人,传我破敌之法。”遂言王导:“可在城上造火龙台。”其法相告,王导得令而出。葛洪又传小黄龙,命:“将军可提精锐,于城后埋伏,诱反贼入城,一鼓而出,尽斩来敌。此乃将军出山第一战,勇猛精进,正果修行,名扬四海,正当时也。”小黄龙得令而出。琅琊王面露喜色,葛洪说道:“殿下可安居宫中,静待佳音。”
话说三日既满,石勒见下邳无有消息,问计大和尚:“想来下邳城中,瘟病尽染,已无战力,破城正在今日。”大和尚笑道:“葛洪虽有道行,然不知蝠瘟幡来历,怎能破得。将军可尽遣三军,一举破城。”石勒遂领兵而出,至城下,见城上寥寥数人,尽显病态,不由笑道:“一城之人,皆有气无力乎。”命三军攻城,过护城河,到城门,无有拦阻。刘宝、刘征二将命撞城门,偏将严成率众举撞木向前,一面抵住来矢,一面撞开城门,也是无费气力。严成一马当先,入得城内,见眼前尽为老弱病残,大笑:“如此战力,也来守城,我取下邳,如探囊取物,今可得首功矣。”一马当先,望前冲杀,晋兵皆呼:“贼兵入城,速速逃命。”也不抵挡,四下逃散。严成欣喜若狂,大呼:“下邳已破,将军可速速入城。”
刘宝、刘征闻言,遂报石勒,十八骑率众望城中走。才过城下,忽闻一声炮响,四门烈火,轰门而起;金鼓齐鸣,红旗招动,喊声大震。众将未回过神来,只听得严成大叫一声,跌下马来,上前见得胸前一个大窟窿,血水正往外冒,已是气绝身亡,不由大惊失色,皆道:“严成非等闲之辈,一招致死,不知何人能为?”正疑惑间,闻得一声:“一众反贼,中我军师之计,今入死地乎。”众将相看,不是陶侃,亦非周玘,乃是一将,不知姓名,相貌也是奇特,身长丈二,倚天拔地,头生两角,熠熠生辉,金鳞披甲,光芒夺目,执一枪,挂一环,也不骑马,望前一立,端得是拏云攫石,不世之姿,正是小黄龙。
石勒在后,见得真切,不由倒吸口凉气,自道:“世间怎有如此人物,观其气度,纵是项羽在世,吕布复生,亦不及也。”支屈六大喝:“来者何人?敢来大张声威,阻挡天兵?”小黄龙哼道:“蝼蚁之辈,也来问名,你等仗恃瘟术,以为这一城军民,尽皆遭殃,岂不知军师早有妙法,解了瘟毒,今赚你等入城,好一网打尽。”遂一声长啸,城门缓缓关上,城头箭如雨下,小黄龙提枪而上,率精锐之师,冲杀来敌。
石勒见晋兵人人勇武,个个精神,哪有半点病态,惊道:“葛洪果然了得,我中计也。”遂命众将抵御。十八骑向来藐视晋兵,见小黄龙只一人,无有他将,不知深浅,倚仗战力,欲强攻下邳。小黄龙挺枪而来,有一将执三尖两刃刀来迎,乃支屈六部将花骨忽,大喝:“无名小卒,前来受死。”举刀朝面门砍下。小黄龙也不答言,听风辨声,待得近了,只把手一抬,将刀磕了出去,转手就是一枪,将花骨忽刺于马下,也不停留,直奔石勒。十八骑截住去路,转灯儿围住,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齐齐招呼。小黄龙丝毫不惧,一人力战十八将,枪似游龙,身如疾风,后人有诗为赞:
罗浮得将小黄龙,挥斥八极战群雄;
独身冲阵扶危主,翰墨留名第一功。
小黄龙舞枪而走,手起处,衣甲平过,血如涌泉,杀得十八骑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纷纷退下,小黄龙也不追击,只朝石勒去,要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石勒见小黄龙来,只身单枪,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早惊得魂不附体,手足无措。
话分两头,且说大和尚在马陵山,催动蝠瘟幡,以助石勒。未及一炷香工夫,却见一片霞天陡然而现,层层分割,如锦似缎。又有云朵片片而下,簇簇而开,红光四射,大和尚正感诧异,那道红光瞬时而来,教人睁不开眼,只隐约间见一条火龙扑下,旋踵之间,随即而去。大和尚望一眼,那火龙化一柄剑,飞向下邳城头,再低头一看,蝠瘟幡已化为灰烬。大和尚大惊,说道:“不想葛洪得一至宝,此剑不知来历,却是不凡,瘟法已破,倒是大意矣。”忽一怔,屈指算来,急道:“不妙,将军有危矣。”将波罗钵祭起,身形一晃,欲行解救。
且说城中,小黄龙杀向石勒,电光石火,避无可避,忽现一物,乃是一钵,在空中溜溜转,又有一道金光,石勒收入其中。小黄龙大惊,一枪刺向那钵,铮铮作响,刺不下去。小黄龙奇道:“蟠龙枪乃上古精钢制成,锐利非常,却是刺不破此钵,也是稀罕之物。”正思间,一人现在眼前,正是佛图澄。那佛图澄把手一挥,城门缓缓而开,又有清烟袅袅,使众皆见不清物,十八骑乘隙率众,撤出城外。
小黄龙正待上前,一人道:“穷寇莫追,且让他等去罢。”正是葛洪,立于城上。佛图澄合掌说道:“今日法破,道友道术精深,自愧不如。这位将军,观其样貌,想来便是罗浮战玄龙之人,南海三太子是也,果真略盖天地,举世无双。贫僧这便退走,不扰江东。”葛洪打一稽首,回道:“道友好是好见识,此去且好自为之。”佛图澄身形一绰,隐入青烟之中。小黄龙问葛洪:“反贼已入瓮中,何不一举剿之,而留祸根?”葛洪回道:“佛图澄一身玄通,深不可测,也是斗法之前,有约在先,故而退去,若是执意不休,倒是难测高下,况城中元气未复,不得久持,他这番去,一时不得来矣,发展生产,修生养息,正当时也。”小黄龙恍然大悟,同葛洪复命去了。
且说佛图澄出了下邳,会合大部,将波罗钵一扣,石勒出得来,直道:“好险,好险,世间竟有此等猛将,不知哪里人氏,闻所未闻也。”佛图澄说道:“此将非凡间之士,乃南海三太子。小黄龙敖泽是也。人间不识,三界皆晓,罗浮合体,双龙化石,三太子得遇葛洪,以脱天灾,今效力司马睿帐下,休说十八骑,纵是五十一百,皆不在话下。”石勒骇道:“此将无敌,又有葛洪,看来难图江东,今番失败,不知往哪里去好?”佛图澄笑道:“将军攻洛阳,擒天子,为晋之大敌,现晋阳有刘琨,幽州有王浚,长安有司马邺,不当去也。而汉王之地,更不可往。我观天象,龙兴在北,其目居邺,可往邺城去。”众将颌首,石勒依言,率众退去不提。
话说石勒战败,报于平阳。白毛儿闻知,大发雷霆,谓众将:“不想擒了大晋天子,四海仍未平息,长安立了个伪太子,江东尚有个司马睿,今石勒兵败,江东一时难图,天下不定,暗潮汹涌,留个司马炽在此,倒要寻来问问。”想到此处,遂命群臣于光极殿宴饮,唤怀帝陪侍。群臣聚于光极殿,鼓瑟吹笙,琴箫合鸣,各居其牍,推杯换盏,白毛儿见怀帝,只身坐于暗角,也不言语,遂道:“会稽郡公,如何居于一旁,今众人欢饮,皆已小醉,你当倒酒布菜,以助酒兴。”白眉儿知白毛儿心意,见怀帝懵懂,喝道:“还不速来服侍。”怀帝不敢不从,忙起身来,白毛儿哈哈笑道:“既来服侍,当穿青衣小帽,也好区分。”遂命将奴仆衣帽呈来。怀帝闻言,霎时双目朦胧,忙抬手掩饰,无奈穿上衣帽,穿梭席间,强作欢颜。众将皆乐:“大晋天子,原来是个小丑。”又有人呼:“来,来,来,速来斟酒。”更有人道:“席间坐久,腰酸背疼,且来揉揉。”一时哄堂大笑,乐不可支。怀帝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满面通红,欲躲避开来,白毛儿呵斥:“让你巡行服侍,欲至何处?”怀帝赶忙回道:“去斟酒,去斟酒。”不敢迟疑,忙倒酒布菜。
白毛儿见怀帝倒也听话,心中舒坦,面色好转,正想如此对待,也是不该,忽闻得一阵哭声传来,与那欢笑交织,更见凄凄惨惨,不由放眼望去,原是庾珉、王隽等一众晋国旧臣,见昔日天子,身在阶下,蒙受耻辱,悲从心起,放声大哭,渐渐掩过欢笑,大殿之上,霎时人人侧目,个个不语。白毛儿陡然变色,骂道:“今日宴饮欢乐,你等聚此哭泣,是何道理?”遂命武士将一众赶出大殿,拂袖而走,不欢而散。
回至寝宫,白毛儿越想越气,心道:“此些人,大殿之上,当之我面,竟敢号哭,可见心中仍有晋家天子,当与反贼无异。那司马炽虽说无能,却有号召,留下来,终究是个祸端。”正思忖间,恰有光禄大夫朱纪进谏:“庾珉、王隽密谋,计划响应刘琨,奉献平阳。”不由大怒,遂命朱纪领甲士一百,擒杀庾珉、王隽一党,又唤来骠骑大将军刘易,命赐毒酒予司马炽。刘易领命,率部至会稽郡公,破门而入,见怀帝,说道:“今奉汉王之命,赐酒一杯,公且受之。”怀帝接酒,两泪纵横,长叹一声:“时不待我,天不由人。”一饮而尽,客死他乡,年仅三十,有诗为叹:
豫章晋家子,天资赋清奇;
本来承平世,奈何羁乱移。
虽无幽厉衅,却为亡国君;
时势不予人,有志徒叹息。
怀帝受害,死讯传开,天下震动,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