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回 受忧困愍帝被俘 走千里葛洪得诏
蝉吟鹤唳长安月,马嘶剑鸣八水风;挥毫蘸泪寄天外,山川无见两心同。
且说怀帝受害,死讯传至长安,皇太子司马邺闻知,大哭不止,群臣亦是落泪,殿中一时呼天号地,哀思如潮。未几,卫将军梁芬谏道:“今天子受害,大敌在前,而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当承继大位,以定乾坤,号令天下,洗雪耻辱,复我山河。”群起义愤,众人赞同。皇太子忧道:“可惜大将军不在,今胡马虎视,四面环敌,若登大位,当成众矢之的,必有危矣。”麴允回道:“大将军误中反贼彭天护奸计,以身殉国,然国家大事,岂可因大将军一人而废之,常言哀兵必胜,太子继大统,号四方,此乃正道也。”皇太子见众臣附和,不再勉强,遂举行哀悼,加戴冠冕。壬申即皇帝位,史称愍帝,宣布大赦,改年号为建兴。任梁芬为司徒,麴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索綝为卫将军、兼太尉,军政大事,皆委交其手。时长安城中,户不满百家,蒿草荆棘丛生,公室私家车乘只有四辆,文武百官皆无官服、印章、绶带,仅授官桑木板和官署名号而已。如此景象,也是鱼游沸鼎,危若朝露。索綝谏:“今北方之地,强敌环伺,与其坐以待毙,莫如未雨绸缪,先发制人。”愍帝毕竟年幼,胸无良策,也只听之任之,遂下诏,号令天下,命琅琊王司马睿为左丞相、大都督,南阳王司马保为右丞相,大都督,幽州王浚为大司马,并州刘琨为大将军,各自起兵,攻打白毛儿。
司马邺称帝,传于平阳,白毛儿闻报,大怒,谓众将:“此皇帝亡,又立了个彼皇帝,看来不亡残晋,天下难安。”遂命白眉儿领兵十万,攻打长安,又命石勒牵制刘琨、王浚,以防来援。
且说石勒败退江东,居于邺城,接汉王诏令,驻守冀南,与刘琨部将刘演相遇。那刘演不知深浅,见石勒,率众而来,坐名石勒答话。石勒正要出阵,一将请战:“此等无名小卒,何劳将军亲往,待末将取了首级,献于将军。”石勒回首,原是逯明,允之。逯明手提狼牙棒,紧马而出。刘演见来将甚是凶恶,问道:“来者可是石勒?”逯明回道:“非也,我乃十八骑逯明是也,你等小辈,焉敢坐名主公,本将到此,你且引颈受戮。”刘演大骂:“胡马贼寇,焉敢欺我。”纵马使锏来打,逯明急架相还,二马相交,锏并棒,一场大战,怎见得:
远看袍甲灿烂,近见马转惊心。狂风影里动三军,烟飞旗卷云聚。锏来无分上下,棒去善退恶生。这个舍命出阵保人君,那个拼杀惯战为功名。阴阳无界若如梦,一片赤情总不移。
二将战有三十回合,逯明举棒,上中下三连打,刘演摆锏相迎,逯明三招走空,甩手当棒,奔刘演脑门打来,刘演一低身,二马错镫,逯明转身,从马上抽出十八节铜鞭,反手一甩,正打在刘演后脑门上,刘演一声未哼,跌落马下,已是气绝身亡。逯明上前,取了首级,石勒见状,一声令下,三军而上,晋兵见主将身死,哪有战心,尽皆逃窜。石勒一场大胜回营,谓众将:“今刘演兵败,暂无忧矣,然幽州王浚仍在,不除之,心难安也。”支屈六说道:“主公只管发令,我等北上强攻,不在话下。”张宾摆手,说道:“区区王浚,何须强攻,此等奸邪狂妄之辈,实是外强中干。岂不闻北方有民谣,府中赫赫,朱丘伯;十囊、五囊,入枣郎。此枣郎,乃王浚亲信枣嵩。可见所辖之地,征调频繁,且王浚名誉晋臣,实欲罢黜晋国,自己立位,只恐四海英雄不从罢了,故擅杀勃海太守刘亮、北海太守王抟、司空掾高柔,连志节清高之士霍原亦不能幸免,官员百姓不能忍受,大多叛之。今将军威望,震动天下,若要谋划,当不使有疑,可卑下言辞,厚重礼物,归附其下,趁机杀之,如此不废兵马,为上策也。”石勒闻计,连称妙也。遂差舍人王子春、董肇,携表章,带珍宝,前往幽州蓟城。
王子春、董肇至蓟城,见得王浚,说道:“石将军本为小小胡族,时逢饥馑荒乱,流离失所,逃命至冀州,私下聚集,以安其身。今晋国祚没落,中原无主,殿下身负天命,当为帝王,石将军尊奉拥戴殿下,如同天地父母,望殿下明察其意。”王浚疑道:“石公乃当世英杰,且兵强马壮,却来称臣,拥我为帝,甚是让人费解。”王子春倒也机变,即道:“石将军虽才力强盛,然殿下声望,享誉中州,自古胡人可为名臣,却无帝王。石将军之所以拥戴殿下,实乃殿下自有天命,非智谋武力可取。想昔时霸王项羽,虽有武力,终为汉朝所有。石将军与殿下,好比残月见日,故明察史事,归附其下,此乃高明之识,殿下何必生疑。”王浚闻言,心头大喜,面色得意,即封王子春、董肇为列侯。督护孙纬从旁悄声谏道:“胡人多诈,殿下可差使者以回赠之名,借机往襄国察看。”王浚许之,派遣使者,携重多币帛相赠。
王子春与使者一同,回到襄国,石勒早得来信,命强健兵士隐于帐中,不得擅出,又将精制盔甲屯藏,只留些老弱病残,空虚府库,待使者至,面向北方,伏地下拜,承受书信。使者将王浚所赠麈尾一把,交于石勒,石勒不敢接于手中,而将其悬挂堂前,说道:“我不能看到王公,见公所赐,如见王公,当早晚礼拜。”又差董肇捧表章进奏王浚,约定三月亲往幽州,奉上尊号。又书信枣嵩,请任并州牧、广平公。使者回至蓟城,见王浚道:“石勒防备薄弱,诚恳无二心,当为良臣辅将。”枣嵩从旁亦道石勒好处,说得王浚心花怒放,更加骄纵懈怠,不再安排防务。
白驹过隙,弹指之间,转眼三月,石勒举兵,到达易水。孙纬知石勒来,急速差人告知王浚,欲阻杀之。又有左右将领进言:“胡人贪而无信,率兵而来,必有诡计,殿下可击杀之。”王浚哪里听劝,怒道:“石公来,正要奉戴我耳,再敢言击杀者,定斩不赦。”左右闻言,不敢再谏。王浚设宴,以待石勒。壬申卯时,石勒兵至蓟城,喝令晋兵开门。守城军士得王浚令,将城门打开,石勒又恐其中藏有伏兵,问大和尚,大和尚笑道:“将军建功立业,正在此时。”石勒既入城,纵兵大掠。
孙纬急告王浚,王浚仍在梦中,不许生事。孙纬见王浚如此昏聩,心知不妙,赶紧退走。其余将领亦觉察祸事,皆纷纷逃命去了。石勒领十八骑,径直登上中庭,王浚见石勒至,走出殿堂,才迈出一步,已被拿下。石勒召王浚之妻,与其并坐,押王浚至跟前。王浚见状,大骂:“胡奴,敢戏弄我也,为何凶恶叛逆?”石勒歪头,斜视王浚,说道:“公之智商,着实堪忧,如此小计,竟看不出来,竟妄图叱诧天下,可笑至极。也无法,利令智昏,当至如此。”又道:“你位高权重,手握强兵,却割据一方,坐视朝廷倾覆,不去救援,妄图自立为天子,如此凶恶叛逆,还来倒攻于我。平日委任奸贪,残虐百姓,贼害忠良,毒遍燕土,此谁之罪也。”不容王浚分辨,命偏将王洛生,率五百骑将其押往襄国。王浚闻言,羞愧难当,万念俱灰,入襄国城中,见一井,自投于水,被兵士捆绑拉出,遂于街市斩杀。一代枭雄,草草收场,有词为叹:
十里红紫百转生,长楼星月空断魂,柳飞花落不相闻。欲还真,人间今古皆此门。
石勒擒杀王浚,停留蓟城两日,焚烧宫殿,任前尚书燕国人刘翰为幽州刺史,戍守蓟城,安排郡县长官后回师,又遣使奉王浚首级献于白毛儿,白毛儿大喜,加封石勒为大都督、督陕东诸军事、骠骑大将军、东单于,增封十二郡。石勒不敢接封,仅受二郡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白眉儿得知石勒败刘琨,杀王浚,解了后顾之忧,也是欢喜,提兵西进。先是劫掠北地,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冯翊,再侵入上郡,扫荡一空,如此一番,长安补给已被切断。京城大急,愍帝问群臣:“白眉儿凶逆,如之奈何?”麴允回道:“当命南阳王相援。”应之,遂下诏,令司马保出兵。
司马保得令,左右为难,问众将:“天子下诏,命率军相助长安,众位以为如何?”众将皆贪生怕死之辈,劝道:“蝮蛇螫手,壮士断腕。当下胡寇正盛,当截断陇道,以观其变。”司马保连连点头,从事中郎裴诜大怒,谏道:“今蛇在咬头,是否连头也斩断?”众人哑口无言,司马保无奈,只好任大将胡崧为前锋都督,驰援长安。
白眉儿攻势不减,又围北地太守麴昌,麴允率步骑三万,前往救之。白眉儿闻报,笑道:“此庸碌之辈,也言兵事。”遂命兵士,在城外四处纵火,尽起烟尘,又差探子至晋军传谣:“北地已经陷落,去之不及,若不逃回,恐有覆没之危。”麴允军心大乱,白眉儿趁机攻之,于磻石谷大败晋兵,麴允落荒而逃,返回长安。北地失守,长安告急,各地却是袖手旁观,不愿御敌。白眉儿长驱直入,兵临长安。
至此时,新平太守竺恢、安定太守焦嵩方知事态紧急,纷纷率军驰援。散骑常侍华辑也往京兆、冯翊、弘农、上洛四郡,招募兵马,声势虽然浩大,然皆畏惧白眉儿,不敢正面迎敌。愍帝在城中,知城外情形,大骂:“竺恢等人,贪生怕死,不敢应战,哪一员将,可以力挽狂澜,为国分忧。”侍中宗敞禀道:“良将既在城中,陛下为何不用?”愍帝问是何人,宗敞回道:“祖逖将军是也。”原来群臣拥立司马邺之时,独祖逖反对,故愍帝不喜,众臣厌之,将其晾在一旁。今无将可用,别无他法,愍帝只好下诏:“且请祖逖将军,率军御敌。”
且说祖逖乃忠贞坚毅,有道之人,不以私怨而置国家安危不顾,毫不推辞,领诏起兵。三声炮响,一旗飘扬。祖逖率兵,出得城来,白眉儿见之,心头一惊:“闻报祖逖开罪司马邺,疑而去之,今复职马上,乃劲敌也。”祖逖指剑喝道:“白眉儿,识得我否?”白眉儿怒道:“祖逖,今天下诸侯,人人悦而归汉,天命已是有在,你逆天行事,尚不引颈受戮,乃敢拒敌大兵。”祖逖回道:“反贼言反,可笑至极,多说无益,下手真章。”二人皆知底细,也不含糊,双剑相交,杀在一处。
金鼓齐鸣,两军擂动。二人乃道行之士,武艺不比凡间,杀将起来,凛凛剑光,飕飕剑气,笼罩四下,旁人只看得眼花缭乱,只晓惊险万分,难解其中门道。二人斗将五十回合,不分胜负。白眉儿又使日月眉光剑,万道金光奔泻而出。祖逖即套皮影人,化为虚幻,金光射不住,透体而过,遂挺剑直上,要斩白眉儿。白眉儿心知不妙,一拍云水吞金兽,直往后退,祖逖哪肯放过,率军直追,两军登时一片混战,恰此时,胡崧奉司马保令,快马加鞭,终于赶到,晋兵前后合力,可谓气势如虹。汉军顾前不顾后,顾左难顾右,一时乱作一团,未多时已呈败势,祖逖大喜,紧追白眉儿,大唤:“众将可勇追穷寇,务要一举全歼,我取来白眉儿首级,再来庆功。”遂打马而去,那云水吞金兽乃奇物,脚力甚快,祖逖驾凡马,眼见越追越远,索性弃马,驾土遁而行。二人一前一后,不知不觉,竟到了一座山,名曰管涔山,风景奇异,有诗为证:
汾水出燕京,晋山道古行;
无木见多草,阴阳在两心。
白眉儿被赶得甚急,慌不择路,见一处地,忙蹿过去,原是一洞,巨石陡峭,冰柱林立,冰瀑冰河,千姿百态,也是奇观。白眉儿入得来,直望里走,闻得后头脚步甚急,知祖逖赶来,不敢停留,约走片刻,出得洞来,又见一洞,直觉焦金流石,热浪袭人,再仔细一瞧,四周皆火,常年不熄,实乃冰火两重天。
白眉儿往前行,转眼祖逖亦出得冰洞,追在身后,大喝:“白眉儿,今日你遁无可遁,插翅难逃。”白眉儿大惊,回道:“你相逼甚急,今日我拼得一死,倒要与你一斗。”将日月眉光剑祭起,祖逖笑道:“你故伎重施,焉奈我何?”恃皮影人在身,丝毫不惧,欺身向前。殊不知,那皮影人经冰洞一番奇寒,再至火洞一番炙烤,身形已是慢了,四面又尽为阳火,影子无处遁形,日月眉光剑打将下来,竟觉一丝痛楚,顿觉诧异,心道:“皮影人不惧水火,不怕土木,影踪难觅,如何受日月眉光剑,竟有痛伤?”瞪眼细看,原来那金光不似由宝剑而发,遂大喝:“何人作怪?”忽一人现身,说道:“法性如海,金光见真,此阴阳洞内,影踪难遁,若识大势,当速退去。”白眉儿见人大喜,即伏地叩拜,祖逖不知来人,只道其身金透,影现十方,问道:“不知来者何人?哪处仙山,何处洞府?”白眉儿大喝:“无知之辈,此乃老师金海光菩萨,岂容你放肆。”祖逖闻名,说道:“原是徒儿有难,老师来助,纵是菩萨驾临,又奈我何?”遂移步身前,要拿白眉儿,金海光菩萨将掌一合,顶上现出舍利子,金光四射,此金光不比日月眉光剑,炙热如火,凌厉无比,霎时祖逖身形受阻,尽感灼热,五内俱焚,心知不妙,连连后退,道声:“白眉儿,今日你有老师庇佑,山高水长,日后总有相逢。”遂驾遁去了。
白眉儿欲打杀祖逖,金海光菩萨阻道:“不必追赶,且让他去罢。”白眉儿叩拜老师,说道:“徒儿率军伐晋,老师可否相助?”金海光菩萨说道:“万安山两教罢斗,西方轮回将现,当修舍利,自此老师不染红尘,今隐于此地,解你之危,已是犯戒,你且好自为之,祖逖法宝已损,安心去罢。”言毕,金光一现,竟自去了。白眉儿望西方再拜,亦驾兽而回。
且说祖逖回长安,欲联众将,以兵力取胜,未料大军去了一半,问部将缘由,回之:“将军追赶白眉儿,我等冲杀汉军,于灵台大败之,贼寇已经退走,本欲一鼓作气,一举剪灭。然胡崧放言,若灭了汉兵,长安城内,麴允、索綝之徒作大,于我主何益,竟自行走了,且带走城西兵力,回师槐里,旁人见之,亦退去矣。”祖逖大怒:“观望不进,私心自用,鼠辈纵横,国家安有兴旺。”众人无言,祖逖长叹一声,环顾四下,见平东将军宋哲仍在,打稽首道:“将军千里相援,可鉴忠心,今我玄通有损,白眉儿定复前来,长安城危在旦夕,闻琅琊王新败石勒,雄踞江东,又有抱朴真人辅佐,我尚有遁术,当前往求助,多则七日,少则五天,望将军好生守城,不可冒进厮杀,待我回来,再作区画。”宋哲回道:“将军且安心,末将定当殚精竭虑,誓死守护。”祖逖遂驾遁,望江东去。
且说白眉儿离了管涔山,一拍云水吞金兽,风驰电掣而回,见大军败走灵台,急回营中,整束军马,加固军事,又差探马打探,闻胡崧退走,祖逖救援,各路援军按兵不动,作壁上观,不由笑道:“晋兵迟疑不进,各怀异心,虽有数万之众,实则一盘散沙,拳中掿沙,岂能成事,不足虑也。今祖逖在外,乃天赐良机,众将士随我攻打长安,速克城池。”三军闻令,将士用命,人人冲锋,个个敢死。宋哲率部,死命抵御,哪里能敌胡马凶悍,支撑了两三个时辰,架受不住,退下城头。
十八骑率众,撞开城门,一鼓作气,拿下外城。宋哲退居小城,禀报愍帝,愍帝问城外情形,宋哲回道:“贼军势大,外城已经失守。”愍帝又问内城情形,宋哲泣道:“内外断绝,城中饥饿,一斗米相抵黄金二两,人相食,死者已有大半,兵士逃亡,屡禁不止。”愍帝大急:“窘迫至此,天亡大晋。”索綝谏道:“事已至此,当忍耻出降,以活士民。”宋哲力谏:“大晋天子在此,怎能轻言出降,今祖逖将军去请援军,不日即归,我等莫要颓丧,力保城池,等待援军。”众臣有言降者,有不言降者,言降者居多,愍帝疑祖逖不面告天子,出走求援,恐不得归,泣道:“今穷厄如此,外无救援,还是出降为妙,可保众臣平安。”又叹道:“误我事者,麴、索二公也。”宋哲力劝,愍帝不理会,命侍中宗敞预备降表,欲出城请降。
众臣散去,至三更时分,宋哲守在宫前,仍要劝谏。愍帝见宋哲一片至诚,不由泣道:“卿忠心可鉴日月,然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唯降而已。”宋哲含泪而言:“陛下若降,江山变色,国将不存,司马一脉,断绝其手,中原之地,尽为胡马,安见炎黄,何寻中华?”愍帝叹道:“今贼兵围城,降不降,国皆亡矣。莫如出降,则上能自守宗庙,下可以保安黎民。”宋哲急道:“内城之兵,尚有数百;刘琨全师,皆在晋中,琅琊王雄踞江东,大败石勒,若知贼兵犯阙,必来救应。那索綝乃投机之徒,岂可听其谗言,轻废大业乎。”愍帝又叹:“天时如此,人力何为。”宋哲又道:“陛下虽降,亦不可为亡国之君,可写下诏书,传位宗亲,以续血脉,他日若有复兴,也是功德。”愍帝闻言,眼中一亮,说道:“卿此言甚是,妙策,妙策。”又问:“卿之意,谁可承继?”宋哲应声:“司马相杀,宗室涂炭,仅琅琊王偏居江东也。”愍帝叹道:“放眼四海,唯琅琊王也。望琅琊王承继大统,驱除胡虏,复兴中华,孤纵死,得瞑目矣。”遂密写诏书,交于宋哲。有词为叹:
朝发暮断,泪雨千般乱。日月西东情如幻,啼鸟也知冷暖。松竹但凭寒斜,残红归落无还。世事终须行晓,临了一场空欢。
且说侍中宗敞携降书,欲出内城,未料半途,遇一队人马,黑衣蒙面,不知来历,见面也不说话,裹了宗敞。约半个时辰,至一府中,宗敞细看眼前,原是索綝。索綝道:“侍中出城,何必急切,我已备下酒菜,待畅饮一番,再去不迟。”宗敞见身后甲士执戈,不敢推辞,只好应邀。殊不知,那索綝之子径自出城,面见白眉儿,说道:“今城中粮食,足以应付一年,将军攻城恐不易,若能允诺我父,许以仪同,万户郡公,可献城投降。”荒诞无耻,也是极至。白眉儿闻言,二话不说,命左右推出斩杀,将尸首送还,且带话索綝:“自古帝王之师,以道义行事,我带兵十五载,皆凭本事,从未设诡计败人,竭尽兵力,一战到底,然后取之。索綝老贼,乃天下大恶,自私自利,互相攻杀。若人员齐备,粮食充足,可尽力坚守;若军粮用尽,兵势微弱,尔等宜早知天命,出城投降。”索綝闻报,老泪纵横,后悔莫及,无奈之下,只好放行宗敞。
宗敞至汉营,送上降表。次日,愍帝乘羊车,袒露臂膀,口含玉璧,用车拉着棺材,从东门出降,群臣号泣不止,登车紧抱天子,愍帝亦是悲不自胜,伤心欲绝,御史中丞吉朗泣道:“臣智不能为国分忧,勇不能为国而死,怎能忍心君臣相随,北面俯首贼虏。”言毕,撞墙而死。白眉儿见愍帝,焚烧棺材,接受玉璧,令宗敞侍奉回宫。又环视四下,问道:“祖逖人在何处?”尚书梁允、侍中梁浚回道:“祖将军去搬援兵,你等休要猖狂。”白眉儿大怒,命推出斩首,又问:“那守城的宋哲,如何也不见踪影?”众将皆不知,又问降臣,亦不知晓,白眉儿说道:“此人尚有兵马,今不见降,定然出逃。”遂命彭荡仲追杀,按下不提。
话说祖逖纵土遁,望下邳走,心急如焚,一路风驰电掣,无暇风景,陵千山,过万水,到得下邳,直奔司马府,见过王导,禀明来意,又随至琅琊王府,拜见司马睿。琅琊王闻长安战报,遂召群臣商议,祖逖对众人泣道:“今白眉儿奉命,兵掠长安,司马保、焦嵩、竺恢等人带兵相援,却各怀私心,观望不前,刘琨在晋中,自顾不暇,天子危在旦夕,末将千里奔告,望琅琊王出兵相助,以解长安之围。”话音才落,有人大叫:“殿下不可轻举妄动。”众人相望,原是王导之弟,左将军王敦,只见说道:“天子受困,臣子勤王,本是当然。而下邳距长安,有千里之遥,休说沿途割据,诸侯林立,便是快马加鞭,一路坦途,也需月余方至。今殿下新败石勒,又有杜弢生乱,胡亢造反,杜曾作逆,无力自顾,难解远火,还望三思。”祖逖怒道:“天子危急,而臣子不顾,乃大逆也。”长史陈颂即道:“此言差矣,天子受困,琅琊王亦受困也,江东并非稳固,荆州更是动荡,石勒虽败,却是不甘,白毛儿虎视眈眈,欲置殿下于死地,内忧外困,不可轻出,轻出当有灭顶之灾。非是不救天子,而是草人救火,自顾不暇。”此言一出,梅陶、周访、甘卓等重臣皆道如此。
琅琊王这面见祖逖慷慨陈词,那面听众臣分析利弊,也是举棋不定,踌躇不决,又见王导始终不语,遂问:“司马有何高见?”王导思索片刻,回道:“天子受困,不得不救,而江东之地,也是危机四伏。大军若轻动,恐有灭顶之灾,自保尚不得,如何救他人。然天子又非比寻常,臣有一法,可烦请抱朴真人以玄通相救,只须保得天子便是。”琅琊王大喜,说道:“此两全之法,甚妙,甚妙。”祖逖欲再言,见琅琊王心意已决,不禁摇首,随王导拜见葛洪。
葛洪见祖逖来,知是黄龙真人门下,问明缘由,又闻琅琊王之意,默然片刻,暗叹一声,打稽首道:“道友此来,千里迢迢,一番赤诚,天地可鉴,贫道当与一同,往长安一走。”遂拜别王导,与祖逖同驾土遁,望长安去。二人知情势危急,不敢耽搁,一路急行,将至长安城,远见得烽烟袅袅,断壁残垣,皆道:“长安景象,恐凶多吉少。”正欲上前,忽见一队人马踉跄而至,祖逖细看,原是宋哲,再往后瞧,一班朝臣皆在其中,大惊问道:“将军如何在此,陛下现在怎样?”宋哲泣道:“长安城破,陛下已被俘矣。末将受诏,拼得性命,逃出城来,欲去江东寻琅琊王,然贼兵追击甚急,已不远矣。”话音才落,见后方尘烟滚滚,马蹄声声,转眼间,一队人马奔袭而来,为首正是彭荡仲,只闻喝道:“宋哲还不下马受戮。”葛洪上前,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长安既破,你等何必赶尽杀绝。”彭荡仲不识葛洪,喝道:“哪里的山野闲人,也来管国家之事,速速让开,若然立为齑粉,悔之晚矣。”葛洪说道:“你既寻死路,乃天命也。”遂祭火龙剑,口称:“火来,火去。”一条火龙奔腾而出,彭荡仲未及反应,已化成灰烬。汉兵见主将伏诛,直骇得心胆俱裂,只顾逃命去了。
宋哲见来人如此神通,大喜问道:“不知这位真人高姓大名,有真人相助,我等无忧矣。”祖逖回道:“此乃大罗宫抱朴真人葛洪,琅琊王请得下山,扶助社稷,今特来救天子也。”宋哲闻言泣道:“天子听信谗言,执意受降,已经俘走。真人晚来一步,也是天命如此,不得挽回。”众臣皆泣道:“那些个主降逆臣,为保得身家性命,枉弃国家不顾,我等不愿同流,故随宋哲将军偷逃出来,欲往江东,投琅琊王去。”祖逖叹道:“天子受俘,国之将亡,今天下四分五裂,复兴社稷,群龙却是无首,如之奈何?”宋哲禀道:“天子出降前日,对末将言道,朕不可为亡国之君,写下诏书,传位琅琊王,望琅琊王承继大统,驱除胡虏,复兴中华。”葛洪问道:“此诏现在何处?”宋哲回道:“诏书现在末将身上,时刻提心,不敢大意。”遂从怀中拿出诏书,交于葛洪。葛洪对众人道:“天子既传位琅琊王,当随往江东,南渡衣冠,共建朝廷,使琅琊王早登大位,号令天下,复兴社稷。”众人称好,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