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香儿面色不佳，伍二娘忙改口道：“你若是觉得心里委屈，就是不答应也使得。小石榴虽说是我内侄，可我也不能委屈了你。”

    不知是羞？是急？是悲？香儿竟流出泪来，不由哽咽起来。

    “我爹娘撒手而去，只留下一个牙牙小弟。我自小跟爹爹读过几年圣贤书，《女诫》、《孝经》是熟知的，哪能不懂‘长兄为父’的道理？我这当女兄的能不管他？自是再苦再累，也要拉扯他长大。

    二娘也晓得，这世道女子生活有多不易，有多少回我都想跳湖一死了之！可我、可我放不下……放不下小弟啊！他一个六七岁的半大孩子，一个人能……能活下去？……”

    说到这些辛酸，香儿已是泣不成声。

    伍二娘把帕子递给她，跟着动容掉泪，说道：“我可怜的孩子！有啥委屈，都给二娘说说，说出来、哭出来，心里会好受点！”

    香儿兀自流泪不止，好半歇才说道：“那天，我跟小宝一点吃食都没讨着，看小宝挨饿，我心里难受得紧，过西湖边时真想投进去算了，终究是狠不下心来。

    到了落脚的地儿又吃了闭门羹，明知道伍大哥是主人家，却厚着面皮赖着不走。小宝身子弱，还不是怕他挨饿受凉的着了风寒，万一挺不住，我、我如何面对爹娘？

    小宝撒泼伤了腿，得亏伍大哥赏饭赐住施救，小宝的腿才得以保全。接下的十余日，伍大哥好吃好喝管着我们姐弟，对小宝也是疼爱有加，对我、对我……对我的心思我岂能体会不到！

    伍大哥本就有恩于我们姐弟，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哪有委曲可言？”

    伍二娘说道：“你若是报恩，大可不必这样，要是难以启齿，我替你回绝了小石榴就是。”

    香儿用帕子擦了眼泪，长长哽咽口气，说道：“二娘，你且听我说完，若只是报恩，我自有别的计较。

    ‘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这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我是省得的。同住一檐，共食一桌，若不归于他，我有何颜面再择配？我心里怎能得以安宁？我岂能让九泉之下的爹娘因此蒙羞？”

    伍二娘说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咱们老百姓不用太过理会那些虚套，你不必苛求完备。”

    香儿立起来说道：“二娘何必再三试探？我吴淑香岂是那无情无义、不知廉耻之人？”

    伍二娘拉她坐下，谆谆说道：“二娘说了这么多年媒，见过多少家姑娘，岂能看不出来你是个顶尖儿好的？还需试探你？

    都说这婚姻是女儿家的第二次投胎，二娘跟你投缘，这才要给你择配个称心如意的良人，不致让你再苦了将来。

    你无父母干涉，但从本心出发就行，不管是小石榴还是别个人，你若愿意，二娘自是会给你说得妥妥帖帖的，你若是不愿意，二娘也会帮你回得利利落落的，定不会给别人留下话柄，不损你一丁一点的名声。”

    香儿听后方知自己误会了人家，忙赔礼道：“是我误会了二娘好意，还望二娘恕罪。”

    伍二娘笑道：“我要是怪罪你，早就拂袖走了。香儿，今儿就咱娘儿俩，你给二娘说心里话，这小石榴可还中意？”

    香儿登时满面红霞，低头轻声说道：“全凭……全凭二娘做主。”

    伍二娘啐道：“倒是便宜了那臭小子！这可是他祖上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分！既然你答应了这门亲，二娘定不会亏了你。”

    伍二娘将那官府指婚的门道又给香儿讲了一遍，兴致来潮，便把找个吴姓人家换为认香儿做自己干女儿，遂问香儿意思。

    香儿稍微思索便答应下来，张了几次口，才叫出一声“干娘”。

    伍二娘听着着实高兴，忙从手腕上褪下个翡翠手镯给香儿作见面礼，香儿连忙推辞。伍二娘一番殷切言语，香儿才戴上，心里自是感动不已，连番道谢。

    伍二娘板着脸说道：“可不许这么客套！我得了你和小宝一双好儿女，可是大喜事，挑个吉日我张罗张罗，咱们热闹一番。”

    香儿忙道：“不敢劳烦您老破费。”

    伍二娘说道：“傻闺女，该当如此的，可不能随意让你姐弟叫我干娘，这个仪式是不能省的，总要请管户籍的长老、巷长做个见证。”

    香儿领会她好意，感激拜谢、聊些女儿家常，此处不再多表。

    却说小宝拄着拐儿，拿着千千车、红佛塔回屋，稀里糊涂被姐姐拉着向伍二娘磕头、让他叫“干娘”。

    待听姐姐讲了原委，小宝一头冲在伍二娘怀里涕泪并流，一声接一声地叫“娘”，惹得伍二娘跟香儿也是眼泪汪汪的。

    这也难怪！自他出生从未见过生母，看到别家小孩有母疼、有母爱的，怎能不自怜、不羡慕？此刻认了干娘，自是真情流露、有感而发。

    话说两头。且说伍十六等了半晌，横竖都不见伍二娘回来，心里七上八下，直担心香儿不情愿，正是备受煎熬，度日如年。

    直到日头下山，见一辆驴车停在大门口，正纳闷不已，却见伍二娘从轿厢出来，急忙上前扶她下车，问道：“姑母，香儿答应了没？”

    伍二娘白他一眼，啐道：“看你猴急的样！”

    伍十六又急切问道：“好姑母，到底答应没？”

    不待伍二娘答话，小宝从轿厢探出头来，嘲笑道：“羞！羞！羞！”

    伍十六问道：“你怎地来了？你姐呢？”

    伍二娘没好气，说道：“恁地没眼力见儿！还不抱小宝下车！”

    伍十六抱了小宝下来，只见一带帷帽的女郎从轿厢出来，朦胧曼妙，不是香儿却是哪个？登时愣神发呆，不移时又痴呆呆地笑。

    伍二娘在他脑勺“啪”的拍了一巴掌，啐道：“呆了不成？还不进院，傻乎乎地杵在街上。”

    伍十六回过神，一手抱小宝，一手拿包袱，傻笑着进院。

    小宝抱住他脖颈，凑到他耳根，窃语道：“姐夫，咱们以后可要亲上加亲了。”

    伍十六问他：“怎个亲上加亲？”

    小宝说道：“二娘认我们做干儿干女，那咱不就是姑表亲？再加上郎舅亲，不就是亲上加亲了！”

    伍十六道：“你姐同意给我做老婆了？”

    小宝答道：“倒没听她俩说，应该差不离！”

    伍十六愁眉苦脸，嘶了一声，叹道：“真是煎熬人！”

    后面不远些，伍二娘看他俩耳鬓厮磨，跟香儿说道：“他哥俩倒是亲近得很！”

    香儿羞赧不语。

    进了院子，只听小宝叹道：“干娘，你家这么大！”

    伍二娘为人不贪，媒妁信实，在西北二厢及西郊北郊几镇都有良好的口碑，寻她说媒之人络绎不绝，多年下来确实赚了不少家当。原先跟伍十六家隔壁住着，后来才在城内和惠民乡镇上都购置了宅第。

    惠民乡镇上这处宅第，原是一户官宦人家的老宅，前临街、后傍水，两进砖瓦院子错落精致。这宅子虽说在郭外，伍二娘置办时就近千贯，此时怕涨了三倍都不止。城内宅子虽只两间房子，可是地处武志坊、紧邻御街，价格却比这惠民乡镇上的大宅子贵了许多。

    伍二娘摸着小宝偏顶头发丝，说道：“打今儿起，这里也是小宝的家了。”

    小宝从伍十六怀里挣脱，一瘸一拐打量院子，问道：“真的？”

    伍二娘捏捏他腮帮，笑道：“干娘还能骗我宝贝儿子不成？后院东厢房是你山大哥两口子住，其他房子你挑着住都行。”

    小宝指了后院一间正房，说道：“我要住这间，窗户里正瞧见河里的鱼儿。”

    伍二娘笑道：“合该咱母子有缘！干娘就住这间屋子，以后这就是咱娘俩的地界了！”

    香儿听是伍二娘住的正房，呵斥道：“小宝，不得胡闹。干娘白日里忙生计，晚上你再扰了干娘清静！”

    伍二娘说道：“不妨事，家里有孩子闹腾才有人气，我偏就喜欢热闹。正房东间空着也是空着，就让我老儿子住，香儿，你就住西厢房。以前家里人少，就一个做饭的婆子，唤作程阿婆，还有一个看门的老汉，唤作王大，赶明儿我再买两个机灵的小丫头，你跟山大嫂子各拿一个使唤。”

    小宝有了依仗，听了心里直乐，躲在伍二娘身后朝香儿吐舌头。

    香儿只好作罢，可听说要给她买丫鬟使唤，死活不肯答应，推辞道：“万万使不得！女儿本是个破烂乞儿，能得干娘垂怜，收我做义女，管我生活、周全我声名，我心里已是感恩不尽，岂敢再有非分之想，把自己当做富家千金？”

    伍二娘说道：“我虽没生过女儿，却知道女儿可不比小子，可不得好生娇养着才行！”

    香儿说道：“亏干娘还是个媒氏！盗不过五女之门，哪有人家娇养女儿的？”

    伍二娘一时语结，好半歇才说道：“我不管别人家，反正我就你一个女儿！”

    两人计较半天，终究还是伍二娘让步，完全依了香儿，答应不给她买丫鬟。

    伍十六见她俩商量妥当，跟伍二娘说道：“姑母，要不我也搬来跟林哥儿一起住，咱们一大家子岂不是更热闹？”

    伍二娘白他一眼，啐道：“想得倒美？今儿连饭都不管。走走走，赶紧走！”语音还没落下，已把伍十六推出门外。

    出了大门，伍十六问道：“姑母，香儿同意了？”

    伍二娘说道：“同意了！这下可遂你意了吧！以后你要是敢欺负香儿，姑母第一个饶不了你！”

    伍十六信誓旦旦说道：“绝对不会！”

    伍二娘关照道：“这两日我走动走动，这事也不算甚事，快则三两日，慢则十来天，也便办妥了。”

    伍十六喜上眉梢，笑道：“岂不是十天半月我就要当新郎官了？”

    伍二娘啐道：“净白日里做梦！且不说准备各种礼仪物事，你那破屋子不得拾掇拾掇？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寒碜呢！一个是我内侄、一个是我女儿，别个不说你们青春不省事，只会说我辱没了媒氏名头。”

    伍十六正色道：“那怎么能够？姑母帮我忙活一场，我怎么能让别人再挑了姑母的理！”

    伍二娘说道：“这才像话！”

    伍十六告辞道：“姑母，那侄儿回去了，明儿个再来看望您。”

    伍二娘骂道：“滚！趁早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别坏了我女儿贞洁名声！以前当化子时不说嫁娶也就罢了，可如今给我做女儿，若让街上那些碎嘴婆子见了，不得说香儿是个不守规矩的。”

    伍十六自然明白这道理，挨了骂灰溜溜地走了，路上安慰自己：老子十六年都熬过了，这十天半月的老子还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