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后，绣鹊独自出营，在林边会合了吴猴子带领的军士，一同赶往红树岭，那里将是追赶林啸冲的起点。军士们除了武器、干粮、水袋之外，多数身背包裹，看样子应该是普通的号衣，果然牵了两头驴候着。另有两人背着竹篓，一问才知，里边竟是两只擅长追踪的细犬，倒叫绣鹊大开眼界。

    追踪十分顺利。飞熊营的追踪高手真不是吹的，小小一根踩断的草叶，他们就能判断出踩踏的时间、走路的方向，更不要说那里留下的鸡骨头和馒头渣了。轻易判明了方向，一队人疾追下去，一个半时辰后，休息了半刻钟，又继续追了一个半时辰。

    连续三个时辰的山路疾行，即便多数时候只是骑驴跟着，绣鹊还是有些吃不消了。发髻有些散乱还不打紧，屁股磨的生疼也不打紧，可恼的是脚上的绣鞋，跑着跑着就给颠掉了，这可恶的倔驴就不能走稳当些？鞋子已经让后边的军士送回来五次了。虽说这些当兵的不敢放肆，可女人家的鞋子叫个兵捧着送来，可有多羞人？趁着第二次休整，绣鹊磨磨蹭蹭找到了吴猴子，打算要根绳子把鞋绑在脚上。

    天刚过午，白亮亮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山风摇动着茂密的松林，发出阵阵低沉的吼声。吴猴子蹲在一棵松树下，嘴里叼着半截草棍，根几个军士讨论着什么。见绣鹊来了，起身招呼道：“本来要去请姑娘，正巧来了。有些古怪要请姑娘听听。”

    当着这许多人，绣鹊也不好直愣愣去寻绳子，来到众人跟前说道：“吴统领客气了，我能帮上什么？”

    “咱们三个时辰追到这里。从痕迹判断，点子到这里时，也用了三个时辰。”

    “这说明几位兵大哥追踪厉害，方向路径半点不错呀！有什么不妥吗？”

    吴猴子指着其中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兵说：“你来说。”

    那老兵也不客气。“古怪出在速度上。咱们这三个时辰，走了差不多四十里。就算在平地上，这也是急行军的速度，仅比长途奔袭的速度略慢。更何况是在山地，难度更大，必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才能做得到。那帮点子能跑得这么快不奇怪，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个跑法？”

    绣鹊明白了其中的关窍。“他们应该不是在逃命。如果害怕，他们十九那晚就不会重回红树岭。他们一定是在追！这就是他们昨天早晨突然离开红树岭的原因！至于追谁？定是那帮光头！”

    吴猴子挑起大拇指。“林姑娘心思敏捷。十里路之前，发现半里外有一条跟我们走的路并行的小路，也有一群人沿路往东逃窜，数目在三十人上下。现在来看，应该是那群光头无疑。明说了吧，咱们追的点子就是林少山主。他比那群光头慢上五六里左右。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林啸冲不跟光头们走同一条路？”

    绣鹊没半点犹豫，马上答道：“因为我家少山主根那帮秃头本就不是一伙的。这次上彩凤山，还没见到王爷就被小姐命令退兵。程定边追他们也追了个不明不白。少山主想钻个灯下黑的空子，所以回到红树岭躲起来。这时候发现一伙人跑出来，少山主跟上去也是常理，寻找机会绑他们几个人问问情况。如果走同一条路，会给对手留下伏击的机会。走并行的路，趁对方歇息的时候悄悄围上去，这才是正理。”

    “林姑娘好见识。但你想过吗？林啸冲追的这么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帮秃头跑得也极快。按照我们推算，他们是昨天白天到这里的。那就有一点说不通。当时围困洪涛山的兵还没出营，把住出山道路最快也是今天凌晨的事。那帮光头既然跑出来这么远，为什么不出山？这山路走起来既费力又逃不远，他们尽早出山远走高飞不好吗？”

    听到这儿，绣鹊的脸一下子白了。

    整个过程跟吴猴子推演的基本一致，唯一猜不到的，就是林啸冲越来越愤怒、越来越郁闷。这次到东齐朔州，林啸冲就一个目的——亲手砍下杨文海的头，尽管这个人他叫了七年姐夫，尽管这个人曾经是他心中的英雄。曾几何时，姐姐说看上了那个小白脸，于是去当面挑战，被他用一只手摔了十六个跟头；后来，他娶了他姐姐，说她这辈子的幸福，他来担待；后来，他带他巡边，说定国安天下，不负英雄头；后来，他说为当朝开盛世，为百姓谋太平，方是大丈夫。他说这些话时坚定的语气、不疑的神采，深深烙进他的脑海，一辈子都记得。再后来，他……他妈的为了什么盐铁互通，卖了小苍山上下一千八百口！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林啸冲很恍惚。他怀疑小苍山夜袭的时候，真正的林啸冲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孤魂野鬼，一切所见所闻，都是幽冥界的幻象。那几天他很轻松，一个鬼不用背负小苍山的仇恨，不用挂念姐姐的幸福，不用在乎那个他到底是人是鬼。后来听说，他这么个血气方刚的汉子，因为穆学庸一句话，整整在床上昏了四天，无伤无病，就是水米不进，满口胡话，疼得几位长辈咬碎了牙齿却无计可施。最终二当家祝伯山急红了眼，两记耳光半桶凉水激醒了林啸冲。那一刻，他对自己说：我剩下的命，是用来报仇的。祝伯山说杨文海该死他说对，祝伯山说要带人进朔州刺杀他说好，祝伯山说要分些人手再谋退路他说行，于是上路。他自己一个人走的，比别人早五天。他说自己一个人目标小，跟祝伯山约了朔州见面的地点暗号就自己上路了。他当然知道，朔州忠毅王府凭一群西周土匪也能闯得？他豁上这条命也必须试一试。如果是一群人，露了行迹直接就都死了。如果自己一个人，不至于直接死，大半会给抓去见他，就骂他一句狗贼，吐他满脸唾沫，然后就可以死了。真的，进东齐的时候，这就是他的打算。

    一天天接近朔州，他的心一天比一天乱，以至于每天几次特意回想爹爹临死的交待，仍压不住一些念头不断在心中纠缠。姐姐怎么样了？他不至于已经杀了姐姐，虽然他就是头畜生，但这点良心总是有的。他定是瞒着姐姐卖了小苍山，不然姐姐怎么可能不阻拦？对姐姐的话，他一向是听的。我去杀他，成了就万事皆休；不成呢？他会杀了我姐弟？或者仍然不会吧。可是到了那个地步，姐姐拿什么脸再对着他？还是自己死了，就当一了百了好了。可是，想来想去好像什么地方总是不对。难道我巴巴的几百里赶到朔州，是自杀来的？

    绣鹊的消息凭空给林啸冲带来了希望。刺杀前半段进行得也十分顺利，准确地说，是在真正动手前，一切都很顺利。林啸冲甚至可以想见，自己马上就要冲进那座姑子庙大开杀戒，就算不能砍了他的狗头，好歹也杀他几个狗腿子收些利息。还没摸到姑子庙边上，就听到了姐姐的响箭，不能不从，转身就撤。不知道为什么，他松了口气。接着，身后出现了追兵，稀稀拉拉人也不多，追了没多远就撤了。林啸冲坐在山石上纳闷。明显是姐姐又救了他的命，这倒没什么。关键是那些追兵明明就是在他的去路上等着伏击呢，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带的这伙人，一举一动早就在杨文海监视之下了，这才能在他前进的路上摆好了口袋等着他。躲躲闪闪遮遮掩掩的全部行动，简直就是个笑话。杨文海就像个惹人厌的老头儿，笑吟吟地看着小孙子得意地耍把戏。想到这些，林啸冲心下着实郁闷。要抓你来抓，要杀你来杀，你这么干不是玩我吗？有钱难买回头看，老子这就杀你个回马枪！

    当天晚上天黑透了，林啸冲就带人赶回彩凤山附近，在红树岭背坡林中歇脚。他带了两个伙计远远地查看动静。前半夜什么都没发生。刚后半夜，就看见彩凤山后山小路上，三个黑衣人扛扛抬抬弄了个人下来。月色晦暗，瞧不真切，只模糊看着被抬着的人身材瘦小、宽袍大袖。林啸冲心里好生奇怪：照说从山上下来的，应该是他的人，半夜三更抓个女的这是干什么？不及细想，就在刚才离开那几个人的地方，又出现了一群黑衣人，数目瞧不清楚，但身形剽悍、动作敏捷，悄无声息地下了彩凤山，沿红树岭山脚快速往东疾行，只一盏茶的工夫就消失在夜色中。

    林啸冲又探看了半个时辰，四周再无动静，于是返回背坡，将看到的情形跟二当家祝伯山父子细细说了，最后道：“这事跟咱没什么关系，先不理他。我们在这山上躲个三两天，等风声过了，咱再去朔州。”

    祝伯山没接话，习惯性地掰着手指关节咔咔作响。沉吟了半晌，沙哑着嗓子缓缓说道：“少山主，今天咱们又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啊。要不是小姐的响箭，现在咱们的脑袋都在朔州城门楼子上挂着呢。虽说来的都不怕死，可都死光了老山主的仇谁报？想活着把仇报了，遇事还是要多想啊。”

    林啸冲挠了挠脑袋，有点没听明白。“想什么？我姐救我有什么好想的？”

    “小姐这支响箭，有两个意思。当然是在救你的命，让你、让大家伙儿都活着。再一个，就是拦着不让你去报仇。为啥？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依着她的秉性，杨文海出卖老山主，她必定会跟杨文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前两天你见了绣鹊那丫头吧？她和小姐最知心，她能出力刺杀杨文海，小姐一定更能。”

    林啸冲终于恍然大悟，惊得声音也发颤。“这么说，我姐把我拦下，是要亲自动手？那她自己咋办？无论成功与否她是必死的！不能不能，她要动手早动了？还能拖到昨天？她跟那王八犊子感情向来不错，就算不想报仇了也是人之常情，是不是……”

    祝伯山横了林啸冲一眼，暗暗叹了口气。“少山主可不能再心存侥幸了。凡事尽往好处想，这不是自欺欺人吗？感情再好，也有个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的道理在，是小姐不懂还是你不懂？”顿了顿，接着说道：“小姐一直没动手，还不是为了你。无论能否成功，只要一动手，她就死定了。没人放响箭，你还活得成？”

    “祝叔叔说的是。我姐定是要自己动手了。祝叔叔，你想个法子，我不想我姐死，你想个法子，让我去。”

    话没说完，祝伯山的儿子祝雄杰一声惊呼，把林啸冲二人都吓了一跳，疑惑地看向他。祝雄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连声音也忘了控制，大声说：“完了，完了。小姐已经动手了！你刚才看见那个就是！”

    祝雄杰这句话就仿佛在林啸冲二人耳边响了个炸雷一般，惊得二人都呆住了。

    一霎间脑补的画面就连起来了。杨文海夜宿白衣庵，林静波刺杀失手被擒，受刑不过被逼带领军队追杀林啸冲。与其说这个推测十分合理，不如说这个推测是他们所有人最怕发生的，因此也是他们最容易想到的。

    林啸冲立马就要带所有伙计全力追击，却被祝伯山拦下了。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黑灯瞎火的就这么追下去，能找到吗？中伏了怎么办？即便追上了，你敢开打吗？小姐的安全谁来护卫？商量来商量去，最终还是祝伯山拍板，天亮再追，发现踪迹后先跟踪，等第二天晚上休息时偷袭，唯一目标就是把林静波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