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采光很好，分成四格的大玻璃外就是花园，虽然里面种着的多是假花，却仍然塑造出生机盎然的氛围。

    看着老人家忙碌的背影，尤里安几次想起来帮忙，结果又被劝着重新坐下，只能看着对方忙碌完烧水泡茶，端着一篮子饼干坐到自己对面。

    “要我说啊，年轻人也别太拼，生活上有什么坎过不去呢？”

    “喝点茶，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再回去吧。”

    尤里安默不作声地盯着茶杯，头脑仍然因为巨大的冲击感到麻木，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烘干的叶子在水中伸展，跟随水流一起旋转飘荡，他没有胃口，但主人家就在对面看着。尤里安只得吹了吹杯中热气，端到嘴边慢慢喝起来。

    这不是他所熟知的茶叶，大概是某种草叶，入口很苦，回味寡淡，实在谈不上好喝。

    但的确让他感觉好多了。

    “好点了是吧？哎呦，刚才可把我吓坏了。我还寻思天都亮了，你怎么也没道个别就走了，一开门才发现你倒在地上。”

    尤里安苦笑一下，“抱歉，老毛病了。”他观察着面前这位实际年龄不详的老人，之前这位屋主的眼睛是蓝色的吗？这和他记忆不符。

    “试着笑一笑吧，没必要愁眉苦脸的，过什么日子不是过，人生就是这样。”

    “我只是感觉，很割裂。”尤里安再度叹气，在追索十五号设施过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总是在叹息。

    “怎么说？”

    “就像是......就像是学了如何让社会进步的纲要理论，还满心激动准备造福人类，结果门一开，发现自己还要去搬货一样。”

    屋主发出一阵笑声，“过日子，还是得脚踏实地才行，想太多对身体不好。”老人看向存放录影带的房间，“我那些东西有帮上忙吗？”

    “你的东西？”

    “是啊，那一屋子都是我以前拍的，现在估计没什么人会搞这种摄影了。”

    尤里安哑然观察着面前人，这才发现屋主已经从摄影师的儿子换成了摄影师本人。是因为他的那句警告改变了些什么吗？

    “您......对北边墓地那户人家还有印象吗？”

    尤里安本以为自己会得到类似“记不清”的回答，没想到摄影师略微思索便给了答案。

    “记得。那家是个单身父亲带着孩子，平日里很少来镇上。别看他板着脸，其实热心得很，还帮人赶跑过一回抢劫的小混混。要不是他说话不好听，恐怕都要拿个见义勇为奖了。”

    “都已经十一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毕竟我印象很深啊，他帮我修过镜头呢。唉，可惜好人不长命。”

    尤里安看了眼时间，从桌边起身告辞。

    他现在感觉好多了，得赶紧回去给小萌一个答复。

    没准再欠下一个人情。

    “大外甥，小姨跟你认真的，我认识一些水平很好的医生，你最好还是去他们那里查一下。”

    “我自己有数，真的，那三个人.......”

    “我知道啦，我会帮你找的，不过这下一共就是三个人情了，你可记好喽。”小萌叹了口气，“你接下来怎么说？继续待在E-102找线索？”

    “不，不用了，这里没什么我要找的了。”

    “我的人明天要返程，需要捎上你吗？别担心，这次不算人情，你只需要付个路费。”

    “带上我吧，我要去希普纳尔。”

    “行，那就把你带到车站。帮忙叫一下法洛过来，我给他安排任务。”

    放下听筒，尤里安又叹了口气，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也就是一个个名为人情的空头支票了。

    他离开放电话的小房间，叫法洛进去接电话。

    房间里还坐着其他几名佣兵，都在等上头的任务。

    E-102和繁荣二字沾不上任何一点关系，他们虽有时间和酬薪也没处花，除了在旅店打牌喝酒就没别的事可做，巴不得赶紧离开。

    “才待两天就走了？不用串个门什么的？”那个总是在关注尤里安的女佣兵问。

    “不用......”尤里安靠着墙，忽然想起一件事，“能不能载我一程？我想去北边看看。”

    “成啊，那咱们走吧！”女佣兵立刻站起来。

    “不用跟法洛说一声......？”

    “都是同队的，兜个风他还得跟着？走着！”

    她推着尤里安兴冲冲地往外走，屋里其他队员纷纷起哄，甚至有人吹口哨。

    “好好玩啊！”

    “注意安全！”

    “我就说嘛，倒追隔层纱！”

    一直到越野车开动，坐上副驾驶的尤里安才有机会问句话。

    “......那个，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没见过！说白了，我是你的粉丝。法洛组人之前我就听说这趟是送‘天演’去E-102，就直接报名了。”

    女佣兵单手把着方向盘，在E-102坑坑洼洼的道路上顺畅行驶着，娴熟地绕开一个个坑洞。

    “你可是个神秘又抢手的明星人物，连拿几份赏金猎人都避之不及的赏金，却又不参加什么活动露个脸。来之前我还以为会看到一个八面玲珑的中年男人，结果比我想得还要惊喜。”

    “我其实没想那么多。”尤里安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转头看风景以掩盖上扬的嘴角，谁不喜欢听夸奖的话呢。

    “别低估神秘属性的号召力，就你这俊俏的样，光打着名号就能引来一票姑娘。”

    “咳咳咳......”尤里安止住自己脑袋里冒出来的遐想，把窗户开大，让凉风灌进车内。

    女佣兵挂着追星成功的得意表情继续开车。

    “今晚有空吗？我倒想多了解了解你。”

    “没，没空。”

    “别逗我，大名鼎鼎的天演还是个雏？”

    “拜托你专心开车！”

    越野车风驰电掣般驶过道路，两侧稀稀落落的建筑消失，无数样式各异，或粗糙或精致的墓石沿着荒原铺散开来。女佣兵不再开玩笑，连风好像也止息了。

    “前面右边，墓地对面那栋房子。”

    越野车停在洛卡的故居门前，尤里安下车，看到这间屋子被撞开的大门和门前台阶上陈旧的血迹，苦涩和忧伤涌上心头。他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往里走。

    这间房子显然没有逃过E-102发生灾难后的混乱，从敞开的破旧大门进去，他发现里头的家具都已经消失无踪，只留下残留深色痕迹的地板。

    环顾着空荡荡的蒙尘客厅，一股怪异的预感涌上心头，尤里安已经好一阵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总觉得自己来过这个地方。

    不是过去，而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