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阳和煦，烟水明媚。

    洛阳，缥缈阁。

    离奴去集市买菜去了。

    白姬、元曜闲来无事，一起并坐在廊檐下，一边晒太阳，一边烹茶。

    红泥火炉上煮着沸水，千峰翠色茶具光华莹润，梨花木案上放着一盘春日的野莓果，还有一盘月老送的风月糕。

    风月糕是红蔷薇色的，做成五瓣花朵的形状，散发着花蜜的香气，入口浓甜馥郁，如同男女情爱最深时的酣美甜蜜滋味，妙不可言。

    入口浓甜的点心，自然要配清爽的蒙顶甘露。

    白姬和元曜在千峰翠色茶具上烹的正是蒙顶甘露。

    白姬一边喝着蒙顶甘露，一边愉快地品尝着风月糕。

    元曜不喜欢风月糕，觉得它太过于甜腻。太过甜腻的味道会扰人思绪，让人心绪不宁，神思不安。

    于是，元曜便只喝清茶。

    元曜心中有些烦忧。

    元曜有一个秘密。

    从清净天回到缥缈阁之后，元曜偶尔会觉得心口隐隐作痛，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解开衣服，查看胸口，竟然发现自己的胸口隐隐浮现出一团漆黑的印记。

    黑色印记呈现出半透明的烟雾状，形状浑圆如珠，就像是他代替若草伪装成魔尊波旬的新娘时，被迎亲的骷髅司仪戴在胸口的魔魂珠的样子。

    元曜心中十分不安。他想去告诉白姬，但是又不想白姬为自己担心，所以就没有开口。可是，不开口，黑色印记也一直在，扰得他心神不宁，惴惴不安。

    白姬望了一眼元曜，笑道：“轩之，你还在为自己的‘心’而担忧？”

    元曜一愣，继而道：“白姬，你知道了？”

    白姬笑道：“当然知道。轩之，魔魂珠现在已经侵入你的内心，我也没有办法。如果早知道魔尊波旬娶新娘是为了用魔魂珠来摄心，收集各种心拿转轮藏来炮制成一颗完整圆满的心。我绝不会让你冒这个险。如今，说这些也晚了，波旬不会善罢甘休，只能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元曜悲伤地道：“白姬，小生会死吗？”

    白姬温柔地道：“不会的，轩之。波旬如果想杀死你，你现在已经死了。轩之，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到方法，让魔魂珠消失，使你的心恢复正常。你的心，对我来说，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元曜笑道：“谢谢你，白姬。对小生来说，你也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白姬、元曜相视而笑，他们一起望着着阳光下的七宝莲池。

    也许是因为春气浓如酒的缘故，七宝莲池今天的心情十分明媚，是粉红色的。一池莲花全都宿妆淡粉，如胭脂染了少女娇嫩的双颊，微醺如醉酒，灼灼似粉霞。

    元曜感叹道：“白姬，魔尊波旬实在是太疯狂了，他残害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炼制成一颗圆满的心。而他要这颗心，只是为了你，为了让你受到诱惑，堕入魔道。”

    白姬笑道：“轩之，神、佛、魔，还有你的圣贤，都是疯狂的，不可理喻的，习惯了就好。”

    元曜一惊，急忙道：“圣贤和佛祖还是很正常的。”

    白姬道：“在我看来，佛祖和圣贤也很疯狂。”

    元曜肃容道：“白姬，你要谨言慎行，见贤思齐，时刻修磨自己的品行，不可信口妄言，对佛祖与圣贤无礼。”

    白姬叹了一口气，道：“知道啦。”

    元曜又担心地道：“白姬，魔尊波旬去哪儿了？他还会回鬼市幽都吗？”

    白姬的眼中寒光如刀，冷冷地道：“他会回来的。即使他不回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从月老那儿回来之后，白姬和元曜又去了一趟鬼市，跟心月狐夫人和太极掌柜等鬼市的妖鬼讨论善后事宜。

    白姬大闹幽都魔宫，把魔尊波旬赶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整个鬼市和整个幽都的妖鬼全都震惊不已，惶惶不安。它们被魔尊波旬压迫奴役了很多年，恐惧于他的强大，从来不敢反抗他，都是忍气吞声，唯命是从。现在，魔尊波旬突然没了，没有人再压迫自己，大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有些苦魔尊波旬已久的大妖鬼倒是很欢喜，因为魔尊波旬没了，它们就可以在鬼市幽都作威作福了。大部分普通妖鬼都忧心忡忡，害怕魔尊波旬卷土重来，毁灭整个鬼市，自己就遭殃了。

    虽然鬼市的秩序和平静被扰乱，一众妖鬼心中都惶惶不安，有各种不好的猜测，但是却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和埋怨白姬的行为，它们只敢跟心月狐夫人和太极掌柜等跟着白姬一起杀入魔宫的妖鬼争吵，埋冤它二人太过于冲动行事。本来，贡献出若草就完事了，死一只狐狸就可以换取十年和平，犯不着非得跟魔尊波旬硬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还把他给赶走了。若是真把魔尊波旬打死了，也就罢了，关键是魔尊波旬是打不死的，赶走了他，他说不定会带着更大的怒气卷土重来，施降惩罚于整个鬼市和幽都。

    被一众胆小怕事的妖鬼埋怨，平常天天吵架的心月狐夫人和太极掌柜都不吵架了，猫们和狐们团结一心，一起去骂别的妖鬼。

    白姬在幽都魔宫转了一圈，看见了八角转轮藏和九百九十九颗心，一想到魔尊波旬说要给她换心，她心中愤怒，想要吐出龙火把整个魔宫烧掉。

    白姬化作一条巨龙，准备喷火烧掉整座魔宫，却被一众鬼市的妖鬼跪下制止了。它们担心白姬把魔尊波旬的魔宫烧掉了，会彻底惹怒波旬。连心月狐夫人和太极掌柜也认为不能烧，恳请白姬放过魔宫。白姬不听。

    众妖鬼苦苦哀求，元曜便替妖鬼们说话，苦苦劝止，白姬便只烧了八角转轮藏和九百九十九颗心。

    鬼市的一众妖鬼担心魔尊波旬回来报复，迁怒众人，使众人遭殃。于是，众妖鬼一起恳求白姬将缥缈阁迁回鬼市，白姬觉得鬼市的生意肯定没有人市好，收不到足够因果，便不同意。

    最后，大家商议决定，拿出一千两黄金，请白姬在魔宫的广场留下一个巨大的龙脚印，以示抢夺魔尊波旬的新娘，赶走魔尊波旬，烧毁八角转轮藏和一部分宫殿这些事情，都是白姬一个人干的，与鬼市的妖鬼们无关。

    白姬看在一千两黄金的份上，欣然留下了龙爪印。

    其实，白姬和魔尊波旬在婚宴上正面对战一场，即使不留下龙爪印，魔尊波旬也知道敌人是她。而白姬自己，也因为元曜胸口的魔魂珠，还有恩怨要和波旬清算，也希望他来找自己，免得自己上天入地地去找他。

    元曜问道：“白姬，小生其实有一个疑问。”

    白姬笑道：“轩之有什么疑问？”

    元曜道：“魔尊波旬是因为你从西天来到了人间收集因果，他才从六欲顶也来到了人间吗？”

    白姬想了想，道：“也许。最初和他在鬼市相逢，我就知道，他是为了我的力量而来。他想要我堕入魔道，沉沦于黑暗之中，让海域众生也成为他的力量。”

    元曜想了想，道：“他可能认为，与佛祖对抗过的你，是和他同一立场的存在。”

    白姬笑道：“所以说，他太天真了，头脑也太简单了。即使我与佛祖对抗，也不代表我和他是同一立场的存在。世界上的立场，并不是只有黑和白而已，可是有很多的呢。”

    元曜问道：“可是，魔尊波旬为什么想到要以娶新娘的方式收集人心呢？”

    白姬思索了一番，道：“这个问题我这几天思考了一下，仔细算来，波旬开始收义弟的时间和他开始娶新娘的时间差不多是同一时候。那天晚上，婚宴上一群恶妖群魔乱舞的情况，轩之你也看见了，波旬可能只是想找一个理由，定期把他那一堆义弟聚在一起，清算一下人数，盘算一下力量增减，顺便欣赏一下吧。婚宴是最好的聚集义弟们的理由了。”

    元曜懵了，闻道：“什么叫欣赏一下？”

    白姬想了想，道：“打个比方吧，我仓库里收集的那些宝物，我也会定期让轩之把它们一一搬出来，清点和欣赏一番。轩之攒月钱购买和收集的那些放在杂物间和房间里的书籍，你难道不想定期摆出来清点和欣赏一下吗？波旬大概就是这个心情了。

    元曜以手附额，道：“原来，魔尊波旬娶新娘是为了定期盘点和欣赏自己的义弟们……难道，那些义弟们对魔尊波旬来说，就跟物件一样吗？”

    白姬冷笑道：“恐怕连物件都不如呢。反正，娶新娘，收义弟对波旬来说，都是在人间散播黑暗之余的无聊消遣。波旬也想让我成为他的物件，想一想就让人十分生气，真想打败他，把他踩在脚下，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元曜望着白姬，心中十分难过。

    他很少看见白姬动怒，白姬动怒只有两次，一次是对龙隐，这次是对魔尊波旬。

    白姬对龙隐动怒是因为龙隐生性邪恶，野心勃勃，表面忠心恭顺，其实也许包藏着想要杀死白姬，取代白姬成为龙王的祸心。这次对魔尊波旬动怒，是因为魔尊波旬苦心积虑，谋划布局，想要白姬丧失本心，堕入魔道，成为他野心之路上的助力，成为效忠于他的傀儡。他们都威胁到了白姬的生命，想要毁灭白姬的自由，摧毁她灿烂而鲜活的灵魂，所以让白姬十分愤怒。

    元曜一向淡泊宁静，没有妄念，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获得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能够与神佛一样，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只要他比龙隐、魔尊波旬都强大，就可以保护白姬了，将一切的危险和威胁与她隔绝，让她继续自由地、肆意地、鲜活的、无忧无虑地欢笑着，甚至他还可以实现她真正的心愿……她真正的心愿是什么呢？是回归大海吗？还是……冰夷复活？

    元曜的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绞痛，他一手捂住胸口，险些端不住茶杯。

    白姬急忙接过元曜的茶杯，扶住了他，关切地道：“轩之，你怎么了？魔魂珠在侵蚀你的内心吗？”

    元曜疼得无法说话，他靠在白姬身边，慢慢地喘气，缓缓地平复心疼。

    白姬道：“轩之，魔魂珠是波旬的念力所化，它会察觉人心的幽暗罅隙，伺机而动。你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有虚无的妄念。你不必担心，有我在，一切都没事的。”

    元曜有些悲伤，他小心翼翼地问道：“白姬，你一直在实现众生的心愿，那你的心愿是什么？是……冰夷复活吗？”

    白姬一愣，继而笑道：“轩之，你不要胡思乱想了。我的心愿怎么可能是冰夷复活？他不可能复活。我的心愿是成为大魔王，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大魔王，然后随心所欲地干坏事……”

    元曜急了，道：“白姬，你不可以成为大魔王，也不可以做坏事。你要以圣贤为标准，真善为美，修磨品性，向圣人看齐，争取也成为一条圣贤之龙。”

    “圣贤之龙？听起来，是一条死气沉沉，毫无趣味的龙呀。”

    白姬笑道。

    过了一会儿，元曜又问道：“白姬，刚才你说世界上的立场，并不是只有黑和白而已，那你的立场是什么颜色呢？”

    白姬想了想，笑道：“应该像是彩虹一样。”

    元曜懵了，问道：“什么意思？”

    白姬笑道：“黑白色的世界太无趣了。我的立场就站在这个黑白世界的那一道五颜六色，光华绚丽的彩虹上。”

    元曜一听，笑了。

    “白姬，对于小生来说，你确实像是一道美丽而神奇的绚烂彩虹。在进入缥缈阁之前，小生的世界没有那么多色彩，遇见了你之后，小生的眼前才展开了一个五彩缤纷，光怪陆离的美妙世界。”

    白姬开心地笑道：“那轩之就把我当成你人生中最绚烂美丽的彩虹吧。”

    元曜点点头，笑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