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渐渐暗了下来，风雨交加的夜晚，灯火通明，今夜注定无人入眠。

    宽阔的马路上，昏黄的路灯渐渐稀疏，连同着一起行走的人也渐渐疏离。

    在渡过一截堵塞的道路后，本来还算拥挤的路如今宽敞起来。一辆辆汽车不时从旁边疾驰而过，溅起大片的黑水，打在他身上。

    陈墨走得不快，此时正倒腾着手机，计算着自己走的路程。从醒来到现在走了应该有八、九个小时了，看看地图走了有近五十公里。

    但他还没有感觉到疲惫，甚至还有些亢奋，不知道是不是更改了一成不变的生活的缘故，还是天降灾厄的刺激。

    只是心头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被雨水浸透的衣服贴覆在皮肤上，湿漉漉的极不舒服。

    看着手机里的地图，他仔细规划着接下来的路线，手指划拉着，却也不知去往何处。

    许是被暗淡的荧幕亮醒，本来昏沉睡着的孩子，忽然睁开眼睛，他偷偷看了一眼陈墨，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点在了地图上的一处。

    “你的意思是去这里？”陈墨看着那处，是隔壁市里的一座小山，名为穹隆山，临近一座大湖。

    他点点头。

    “你觉得那里是安全的？”陈墨又是问道。

    她摇摇头。

    陈墨收起手机，不再和他瞎扯，迈开步伐，狂奔起来。高楼耸立的城市被远远地抛在身后，不见一点亮光。

    ……

    在当时，不知为何，陈墨答应了他的请求，就拖着那个小女孩走了。不过一会，觉得女孩走的实在是太慢了，便把他背了起来。

    直到现在，他也未哭未闹，甚至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是沉默着呆在他的背上。若不是沉重的背负感和轻微的呼吸声，他都觉得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还好，没有他预想的诸多麻烦。

    ……

    午夜时分，阴沉的天空昏暗无比，云层压得似乎更低了，仿若堆积在头顶。

    沉闷的空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奔跑的速度慢了许多，但他未敢停下脚步。主路上的车辆时而飞驰而过，时而拥挤成一团，与他胜负未分。

    直到前方的灯光渐渐璀璨，高楼鳞次栉比，光带铺阶而上，通明的灯火耀得半面天空都亮堂了很多。

    而前面的道路又重新拥堵起来，看这样子一直堵到市里。

    他想了想，决定先进市里面去，最好可以找一个交通工具，最不济也能补充点食物。

    ……

    市里远非他想的那样平静，人来人往的都是在囤积食物。

    本市的疏散通知早在傍晚时分就已经下来了，但看他们忙碌的样子，许多人似乎并没有撤离的打算，只是想着储存食物，以防灾饿。

    他们找了几家商店，虽还在营业，里面已空空如也，不仅是食物，生活用品也都抢购一空。

    陈墨只得作罢，抽空翻看手机，查找最近的新闻报道，但网上公布信息的寥寥无几。

    最为瞩目的是一幅动态式的地图，一圈圈鲜红的波纹从太平洋深处漫出，将蓝色的海洋晕的深红色，渐粗的线条逐渐逼近陆地，将在早上五点接触日本海岸线，预计七点至八点间登陆我国。

    与海岸线平行的200公里内都被涂抹成黄色，标志着强制疏散区域。在下午时分，已发出通告：疏散距离从距海岸100公里增加至距海岸200公里。

    不过，现在看来，还有很多人抱着侥幸心理。

    ……

    有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六角小亭子，静静地伫立在路边，隐在行道树旁，为这现代化的都市，多了一些别样的点缀。

    陈墨顺势在此停下，将女孩放下来，拿出点面包、饼干垫补下肚子。

    女孩坐在湿漉漉的长凳上，侧着头，看向亭外昏黄路灯下被雨水拍打着的道路，铺满雨水的路上反射着淡黄色的光芒，意外地有些暖意。

    “吃点？”陈墨看她不吭声，觉得他是小孩子经此波折，又与家人离别，正独自伤心不语，因而才想要与他说说话。

    “嗯。”她嗯了一声，却摇了摇头，仍是望着远方路的尽头。

    陈墨随着她的视线，空荡荡的路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也不知他在看什么？陈墨心中诽谤这孩子指不定有什么大病。

    突然她身子一抖，肩膀缩了缩，蜷在一起，只不过那目光直勾勾盯着远方。

    “在看什么？”陈墨见他紧张起来，忍不住问道。

    “鬼~~~”她小声说，拉长了的音调怪异的而恐怖。

    随着她的话语，路灯突然一暗，大风裹挟着雨水，袭入六角小亭，雾水冲荡在亭内，只有阵阵寒意直逼面门。

    “……”

    陈墨平静地收好背包、手机，手掌按在她的头上，笑道：“别乱说，哪有什么鬼啊啊……。”

    说着话，他的双手便扣紧她的肩膀，用力一提，将她拔起。

    随后，纵身跃出小亭，提着她在空荡荡地大街上狂奔起来。

    街道上突兀地漫起大雾，将路灯遮得更加暗淡了，满眼都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透身周五米之外。

    安静的道路上，大风狂涌，白雾翻滚，水汽飘荡，绕着他们俩人，似旋成一道淡渺的虚影。

    陈墨仰头望着白雾黑雨凝成的怪状，茫茫的白雾构成的躯体立在两栋百米高楼之间，仿若一堵厚实的云墙，分辨不出任何的形状。只不过这一堵云雾之间，布满了由黑色雨水构成的眼瞳。

    漆黑的眼，如一扇扇窗户般极为有序地向上排列，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有序的黑眼却在无序地眨动、抖动，似在无声地交流，也似乎在喋喋不休地争吵，既平静又躁动。

    陈墨呆在原地，头皮发麻。

    他的目光被那升起的诡异吸引，小心地观察着它，一点点烙下记忆。

    风也停歇，雨也停歇，只有那白雾墙面剧烈地翻滚，凸显出一个又一个恐怖地人脸，狰狞地嘶吼。

    突然，陈墨不再坐以待毙，鼓足勇气，蓦然一动，朝着后方跑去。

    刷地一下，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下方奔跑的两人。

    冷漠、阴沉、恶念、暴虐、嗜血，一双双眼睛交织出种种负面情绪，压抑得让人疯狂。

    陈墨未回头去看，也不敢再看，那犹如实质的目光刺得他的背后一片冰冷，犹如背负了一片极深的严寒与狂暴的飓风。

    ……

    “…我…是…什…么…”

    “不知……”

    “…那…是…什么”

    “不知……”

    “这…是…何时…何地…”

    “不知……”

    “我…回来了…”

    白雾骤然崩溃，黑色的眼睛都化成黑色的雨，纷纷落落，风也更大，雨也更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