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到三顶山下时已近晌午，乘云三人正百无聊赖的坐在马车上。

    “说起来，一直叫你周哥，还不知道你具体生卒。”张清川对着坐在马车另一边的周亚存问道。

    “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我是雾城人。”周亚存回道：“不过肯定比你大就是了，估摸着今年应该二十了。”

    “雾城？世上真有雾城？”张清川颇感惊奇。

    世界上所有早幺的孩童，都会被带去雾城，张清川一直以为这是个传说。

    “当然有雾城，就在元仙国内，不过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了。”乘云从马车车厢中探出头，手上拿着一本小说：“这垃圾小说，开头写的还行，勾得人心痒，可到后边就开始写起胡话——算啦，全当这钱喂狗了。”

    张清川见乘云从车厢中探头，便缠着他问起来。

    “五岁以下的小孩，死了之后都有可能会去雾城。”乘云说道：“不过也只是可能，他们到了雾城后会被取走五年岁月，直接长大五岁，那五年岁月就是雾城主人取走的报酬。那地方又叫无母城。”

    张清川又问具体的东西，可乘云也没去过那地方，只是听过自家师傅提了几句，自然答不上来。

    “为什么叫无母城，不叫无父城？”

    “这我哪知道，反正别人都这么叫。”

    “那破地方想当人爹的可多了去了。”周亚存撇嘴说道：“不光男的，女的也想当人爹。当爹的能拿别人孝敬，当妈的只能供养别人。”

    “哪有这种说法，父母不都是供养孩子的？”

    “反正雾城就这说法。”周亚存叹了口气：“道士说得没错，那确实是个破地方——城中终日弥漫着大雾，雾中一群懵懂的孩子厮杀抢夺着少得可怜的食物。”

    “那群孩子为什么不离开那里。”

    “离开？去哪？去人贩子那里？”周亚存摇摇头：“在雾城里好歹还能挣扎求活，到外边那就是全靠运气了。”

    “那你是怎么出来的？”这个问题却是乘云问得，当然张清川也同样对此好奇。

    “机缘巧合下被我师傅带出来的。”周亚存不想多说这个，反问起张清川来：“你的腿还没好吗？”

    这几日下来几人关系颇有增进，若是早先，周亚存哪会这样转移话题，直接眼睛一闭，理都不理。

    “不大行，感觉更疼了，只能指望那小镇里真有个大仙了。”

    商队中除了三人外，还有不少人也是搭着商队的顺风来的，其中便有一家子，孩子得了怪病，到处求医都没用，最后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三顶山山脚下有个黄大仙能治病，便一家子赶了过来。

    “不都说道士能治病吗，什么符水一喝包治百病，你还是什么八百传人，怎么就没这个本事？”张清川一边往旁边靠过去，一边问道。

    乘云从车厢中钻了出来，坐在两人中间：“这是刻板印象！我是道士，又不是医师，兴许有几个道士会治病，但那只是他们自个的本事，你别对道士有偏见。”

    “这哪算什么偏见。”

    乘云坐定后，却没有搭张清川话茬，反而举起手中的小说说道：“这破东西，害，作者在书中搞了个计划，让四个高手蒙着面在战争中杀人，共用一个名字，从而塑造一个战争英雄出来。”

    “这计划怎么了？不挺好的。”

    “可是后来这四个高手，两个死在战争中，一个受了重伤被救活，直接对着公众表示自己就是那个英雄。于是高层就直接要杀了那最后一个人，来保证自己的计划不会暴露。”

    “这高层这么孬？！”

    “不是孬，是蠢！”乘云瘪嘴说道：“也和那高层无关，是作者的问题。那高手能接受这样的计划，本身就不会搞什么揭露，还非要多此一举，蠢，太蠢了！”

    “这么一想是有点蠢。”

    “不止呢，后边还写，高层直接命令部队在那高手的营地里对他进行攻击，但是却不把那高手的战友调走，就让他们在营地里不准乱动。”

    “兴许是之后也要把他们灭口呢？”

    “可后来，那高手的战友直接和高手一起反击，被派过来的部队打伤却不打死！”乘云手舞足蹈地说道：“到这我实在绷不住了！怎么？怕高手泄露计划，不怕他战友泄露？这书上还有人在那战友参与反击时评论：‘燃起来了！’呵，我是没搞懂哪燃了。”

    在一旁听了许久的周亚存突然插嘴：“以小说的逻辑来看也许离谱，但以现实的逻辑来看却没什么。”

    见另外两人都看向自己，周亚存抿了抿嘴，继续说：“小说中的高层，一定要足智多谋，配得上自己的地位。可现实中，谁晓得那高层是怎么成的高层？也许只是投了个好胎，也许只是娶了个好人，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运气好。”

    就在三人锐评某小说时，商队缓缓进了三顶山下的小镇。商队会在这里驻扎三天，然后继续向西。

    乘云三人寻了处客栈住下，之后乘云带着张清川去寻那什么大仙治腿——其实找个寻常医师看看也行，但张清川却好奇想见见那大仙。

    周亚存对大仙却没有好奇，独自留在了客栈中。

    边走边问，没花多久便寻到了一处香火旺盛的小庙，名叫山神庙。

    据本地人说，这黄大仙是几年前从山上下来的，乃是山神使者，平日里就住宿在这山神庙里。

    三顶山本地人多信山神，乘云好奇问了几句，据说这三顶山植物茂盛，却从未发过大火，早年有人不信邪，带着火把上山，最后却被脱光了丢到镇门口。

    两人进了小庙，通报了来意，递上香火钱后，便被迎到一处偏僻小屋中，屋中有一盘发黄袍老者，闭眼盘腿坐于蒲团之上。

    乘云见了那老者便忍不住发起笑来。

    “你笑什么？”张清川扭头问道，那老者——想来便是黄大仙，也睁眼疑惑看来。

    “我道是什么，原来是只大老鼠。”乘云用手在张清川眼上一遮，片刻后再拿开。张清川顺势看向黄大仙——哪还有什么盘发黄袍老者，分明是只一米多长的灰毛老鼠，套着个黄袍子在那蒲团上坐着。

    乘云也不见怪，拽来两个蒲团，和有些扭捏的张清川一起坐下。

    “你这道士，真真不礼貌！”大老鼠抖着触须，言辞不善。

    “你一个老鼠精，冒名山神使者，充什么大仙，我还能有多礼貌？”乘云笑了起来：“不过黄大仙一般不是黄鼠狼成精后的称谓嘛，你一只老鼠精叫什么黄大仙？”

    “我乐意叫黄大仙，又没谁不准。”大老鼠紧了紧自己的身上的袍子，又说：“赶紧把你那神通收了吧，瞧你身边那人的眼神，跟我没穿衣服似的。”

    乘云便又重新把手挡在张清川眼上，片刻后拿开，张清川便又重新看到了鹤发童颜的盘发老人。

    这下他也更自在了些，刚才突然看见这么大一只老鼠，可把他吓得不轻，现在虽然知道了这老人不是人，但好歹眼里是个正常人，相处起来也就舒服多了。

    “大仙，你是老鼠精这事，这庙里的人知道吗？”张清川壮着胆子问道。

    “关你屁事，不是说你腿摔断了，伸出来，赶紧治好赶紧走。”

    张清川闻言伸出了腿，黄大仙把手放在其上，然后梦地一拍。

    “哎哟！”张清川登时蹦了起来，紧接着不由奇道：“咦，我腿好了。”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毛病，随便找个大夫都能治好。”黄大仙起身走到桌旁，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承惠，四两银子。”

    “四两？”乘云本在打量屋中布置，听了这话不由扭过头来：“我们进来时已经掏过香火钱了。”

    “那是给庙里的引荐钱，又不是治病钱。”

    乘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强忍着说“大仙，你也不想周围人知道你的身份吧”的欲望，刚要开口讨价还价，却见那大仙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你这道士也是个有本事的，不会缺这几个钱，才先治好了他的伤，你不会要赖账吧？”

    “我去镇上找个医生，几百文就搞定的事，你就要我四两？”

    “那你为啥不去呢？”

    “算了算了，道士，不就四两嘛，给他就是了。”张清川开口劝道。

    张清川富家子弟，自然把四两看作小钱。可乘云眼里，四两就是四千块，上辈子自己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五，也就三两半。

    虽然张清川带了笔钱入伙，但到底是无根之木，飞来横财，几人没什么稳定来钱的路子，要是大手大脚的花钱，再多的钱也顶不住挥霍。

    当然就算顶得住，乘云也不乐意掏这钱。就算有钱，也不该无故挥霍。

    乘云与那黄大仙几番唇枪舌剑，只可惜乘云砍价功力一般，边上还有个替别人说话的张清川，最后还是掏出了三两银子结账。

    “大仙。”结了账后，张清川便缠着黄大仙问道：“你这手本事能不能教教我兄弟，以后走南闯北，难免受个小伤，能这么快的治病疗伤可不错。”

    黄大仙瞅了眼张清川，问：“怎么让你兄弟学，你不想学吗？”

    “我能学吗？”

    “身无法力，目无灵光，心无慧气，脑无灵根，学不了。”黄大仙瞪着眼瞧了半天，下了个结论：“朽木不可雕也。”

    “就是嘛，我也觉得我学不了。”张清川却不因这评价恼怒，笑着说道：“学东西最累了，我打小就讨厌这个。反正我兄弟会了，我会不会都一样。”

    “别搁那安排我，我也没说我想学。”乘云插嘴说道：“你学东西累，我就不累吗？”

    “你们两个，我还不想教呢。”黄大仙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我吃饭的本事，搞得我多稀罕教你们似的！”

    “大仙别生气。”张清川乐呵呵地靠近：“那你这有没有那种符，就是‘啪’一下拍人身上，就能治病疗伤的，或者烧了放水里喝的也行。”

    “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你晓得人的身体有多复杂吗？治一种病的药，对另一种病来说也许就是毒，怎么可能有你说的那种万能符！”

    “真没有？”

    “真没有。”黄大仙摇摇头：“不过嘛，常见的伤病就那几种，我这还是有些东西能应对的，不过不讲价，一张符一两银子。”

    听得这话，乘云便知道自己那三两银子是掏贵了，但钱已经掏了，乘云面皮到底是薄，不好意思再讨要。

    就好像不小心拿起了六七十块钱的雪糕，虽然觉得贵，但只是嘟囔几句，最后还是结了账，接着出门发现别的店在搞活动促销，便宜了一半，这时更是不会回去退货了。

    “咱们去药店买些药就是，干嘛要买他的符？”乘云开口劝道。

    “药材哪有咱的东西见效快。”黄大仙从桌上拿起一个木盒，打开给两人看了一眼：“一共十张，治风寒头疼，跌打损伤，对于流血的伤口也有微弱作用。两年内管用，多的也没有，都卖光了。”

    乘云禁不住张清川撺掇，最后还是买下了这十张符。

    张清川兴致仍未消散，又缠着黄大仙问：“大仙，您是山神使者，知道那山神长啥样吗？能让我们去见见不？”

    张清川长这么大，除去那晚上的尸妖，还从没真的接触过怪力乱神的东西，对此颇感好奇。

    黄大仙瞟了乘云一眼，说：“旁的人问的话，我自然会让他去庙里看，庙里的山神长啥样山神就啥样，但你身边既然跟着一个道士，我也不瞒你——我也不晓得山神长啥样。”

    “你咋会不知道呢？”张清川奇道：“你不是山神使者吗？”

    “他哪是什么山神使者，周身无神力护身，就是只老鼠成精罢了。”乘云撇嘴：“借了个山神的名头行事而已，世上才几尊神，哪那么容易遇到。”

    “你懂个屁！”黄大仙听了这话蹦起来：“我可是受山神点拨的，自然算山神使者。”

    “这地方真有山神？”这下倒是乘云惊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