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只要这女人，道友可自行离开。”

    空旷的废村中，坍塌的茅草屋混着遍地蒿草，共同孕育出一股独属于被遗忘之地的气息。

    废村中央的空地上，几位骑者包围了一辆马车。

    “如何？”锦裘骑士自信满满道，一副吃定了戚解的样子。

    八个人，还有刚才那招让人吐蚨子银的法术……戚解暗暗盘算着对方的实力，人数上他不占优势，比法门他倒也不惧，只是这吐银钱的神通实在诡异。

    他回忆了一下先前在天上时看到的地形，左手边是峡谷河道，有一条湍急水流，右边则是崖底密林。

    到林子里可以掩蔽行踪，而且对方分散寻找还能给戚解各个击破的机会，两全其美。

    锦裘男子见戚解半天不回话，于是勒住马头冷沉沉道：“小子别装了，你以为我们看不出那女人是什么吗？”

    戚解眉头一皱，这话是什么意思？观婵是什么？

    锦袍男子见戚解还不答话，心中有些不耐烦了，自己有八个人而对方只有一人，这种情况下他还想拖延？

    “实话告诉你吧，早在哨子岭的时候我们就盯上你了，嘿嘿嘿…你以为女契就没人能认出来了吗？我们宝霄阁有的是手段辨认这些天材地宝！”

    “识相的快滚，否则连你一起捉了炼成法宝！”

    女气？女弃？女契？戚解淡淡道：“你们她是说女契？”他指了指观婵。

    “跟他废什么话啊，”另一人急切道“赶快抢了人离开这里！”

    “也好，”锦裘男子点点头，露出残忍的笑容“小子！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女契这东西你不捂好就是这下场，下辈子记得注意。”

    八个人同时一拍马鞍腾空而起，从怀里掏出一截亮闪闪的银杆，接着把银杆向地上一插，盘腿而坐后齐声高唱。

    “神爷游太虚，洒尽乾坤古来金；少童奏上极，揽遍山河日月银！”

    “一而起，不败宝灵心；九而终，拜望神仙道！”

    这和戚解迄今为止接触到的法门口诀都不同，少了符法、道藏之中的那种故弄玄虚的神棍气息，多了丝烟火味，听起来朗朗上口。

    “砰砰砰！”

    空中虚爆，八根银杆的底部蔓延出一片银意，这银意侵染大地，将其转化为相同的银色，朝戚解脚下袭来。

    好巧不巧，他们遇到的是戚解，如果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戚解的符法领域非常克制他们，作为一个研究雷法符箓的人，戚解最开始就知道这么一件事：银性通雷。

    他抽出一张符箓抛入虚空，左手掐诀右手虚点。

    五方蛮雷咒！

    “轰隆！”

    张牙舞爪的五道雷龙宛若吞噬天空的怪物，劈头盖脸朝银杆砸下，瞬间炸起一团火花。

    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晴天霹雳炸得人仰马翻，倒飞出去落在荒屋、茅草和野地间，马匹受惊纷纷跑开。

    戚解顺手向身后的马车厢盖了张“散音符”，防止马匹受惊伤到观婵。

    正当戚解打算放出上尸彭琚绞杀对方时，忽然瞥见一抹银色从远处射来，由于速度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不得不闪身挡在车厢前。

    “噗！”

    那东西打在戚解的右手上，爆出一团银粉，瞬间从手掌开始将衣服和血肉通通转化为银块。

    戚解一惊，立刻拍了张符箓在右手前臂上，但无济于事，扩散的银色将符箓一同转化，朝着肘部蔓延过去。

    戚解的右手痛如火烤，不是单纯的疼痛，而是每一丝一点肌肉筋腱渐渐被银化、化作硬物刚强地冲撞着周围仍旧柔软的部分，由此所产生的、宛如燎烧的炙热感。

    戚解面色一戾，“噌”的一声彭琚离额，没有杀向敌人，而是果断切向右臂手肘。

    只听“噗嗤”一声，右手前臂齐肘而断，断筋裂骨的剧痛传来，把戚解疼得脚步打晃，近乎晕倒。

    但他咬牙忍了下来，左手颤抖地摸出三张符箓往右臂断口处一拍，刚做好这一切，就看到先前的锦裘男子从覆盖雪冒的野草中杀出。

    他甩出几颗蚨子银，大喊道：“银儿响，星斗夜入商！神爷见御！”

    蚨子银见风就长，等飞到戚解面前时已大如龙头渔船，戚解眼神坚毅，彭琚飞出，如金色云霞肆意泼洒挥砍，将绵软的蚨子银切得七零八落。

    他注意到这些被破坏掉的蚨子银在落地后会直接没入大地，宛若被其吞噬。

    仔细一看，自己的断手似乎也消失了。

    “响儿春典，点得大腰，能转十方地！能——”

    锦袍男子双手合十，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两只手掌从手臂上滑落，瞬间染红了地上的残雪。

    上尸彭琚缩回戚解额头，男子的两支手臂断口则如喷泉般滋滋喷血，戚解大口喘着粗气，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按在地上，嘶哑着道：“什么是女契，说话。”

    男子看着他怔住了，连喊疼都忘了，傻傻道：“你不是正威坛弟子！你不是正威坛弟子！你……你为什么会他们的雷法！”

    金光一闪，带着威胁意味的上尸彭琚架在男子的脑袋上，如饥肠辘辘地饿狼在用狼牙死咬着野兔。

    “我说我说！”他立刻惊声尖叫。

    “女契……女契是什么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这东西很值钱，修士里想要这玩意的人数不胜数。”

    戚解吐出一口瘀血，舔了下嘴唇道：“你们这帮人不像是缺钱的样啊。”

    “不缺不缺，”男子满头大汗“我们宝霄阁修炼就是这样，靠着以小博大、低买高卖积累修为。”

    戚解一愣，这是什么鬼修炼方法，买卖东西也能算修炼？修炼难道不是指参悟法门，打坐冥想吗？

    “我们宝霄阁拜得是财神爷，各路财神都有，我们这一支拜得是枭财神，枭神爷最喜欢的就是这套一夜暴富的活计，咱也是被逼无奈。”男子道。

    枭财神……戚解继续厉声道：“你既然不知道，又是怎么看出来那女人是那什么女契的？”

    “我们这些人里面跟了个男契。”

    “男契？”

    “有女契自然就有男契，男契能嗅出女契身上的灵香，就是靠他找到了您手里这位女契。”

    “这么说你见过许多女契？”

    “哪能啊……不是不是，爷您把这金光收收！我真没撒谎！这女契可比男契金贵多了，您手里这个我也是头回见，要不是那男契说得煞有介事，我们这帮人也不至于栽在你手里啊！”

    右手的剧痛撩拨着戚解疲惫不堪的神经，但他强打精神道：“哪个是你们的男契？”

    “这……刚才被道爷您一雷劈死了吧？您那雷法威力太大了，死活我也没看清楚。”

    戚解贴了张定身符在这男子身上，又用符法将他双腿囚禁，然后之身迈入草野，一具一具地把那几个被五方蛮雷咒劈死的宝霄阁弟子捡回来。

    等他摆好尸体一数，算上锦裘男子一共七个人，还少了一个……跑了一个？

    他撕掉定身符，把男子的提到六具死尸面前冷声质问道：“说，哪个是男契。”

    锦裘男子看了尸体一眼，伸出失去手掌的右臂指了指其中一具道：“就是这人……道爷您劈得好，都她妈是这个挨千刀的，忽悠得我们鬼迷心窍抓了道爷您的女人，兄弟们死得就剩我一人了，活着也没意思了………”

    “那我送你下去和他们团聚。”

    “别别，不是，道爷，我就开个玩笑，哈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阵轰雷声。

    “呵，”戚解冷笑一声，转头对锦裘男子道“你有伴了。”

    说着戚解再次拍了张符箓到他身上，然后朝雷声轰鸣处走去。皑皑白雪上留下两道脚印，戚解站在一片焦黑的土地前，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宝霄阁弟子。

    戚解并不是直接进入荒村的，他在发觉观婵不动后就想过埋伏的可能，于是先悄悄在荒村周围几个方向上埋了雷符，而后才踩着遁飞符大摇大摆地从天而降，装出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

    在与宝霄阁交手时，戚解采取了围三缺一的打法——观婵教他的——故意用五方蛮雷咒把他们往埋雷符的方向上赶。

    戚解上前检查了一下此人，还有一口气，这正是他想要的。

    戚解拖着此人回到荒村中央的空地，一把将其丢在尸体的旁边，两巴掌将其拍醒道：“说，你们是怎么知道那女人是女契的。”

    “什……么？”男人刚刚苏醒还有些迷糊。

    戚解把他的头按到六具尸体边上道：“你想多一具尸体吗？反正我不介意。”

    “女、女契！”他立刻精神焕发“女契是我们当中的男契告诉我们的！那家伙……”

    “那家伙是谁？我只要男契，其他人都不管，你只要指出来我就会放你走。”

    男子闻言，目光扫过排列整齐尸体后指出了一具。

    戚解笑了，不是同一具。

    这就说明男契必然在这两个活人之间，否则他们大可说实话，不过分辨谁是所谓的男契意义不大，戚解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俩活。

    戚解之所以要他们指认男契无非就是想多撬出来点女契的事情，可他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

    遁飞符、埋伏雷符再加上战斗和右臂的重伤，戚解早就油尽灯枯了，完全是靠意志力撑到现在的。

    “噗呲！”

    戚解突然发难，彭琚毫无意外地斩下两颗头颅，其上残留着原主生前的惊愕，与尸体一同滚入尸堆。

    戚解疲惫地爬上马车，在被困意吞没之前给观婵拍了两张热符后，靠着马车厢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