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莽二象性,华盖登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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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梦境

    张重光感觉脚步虚浮,轻飘飘的,身旁布满长着倒刺的荆棘。

    他每走一步,衣衫便会被倒刺撕扯下片缕,灵魂同样被抽离一分。

    他似是不知疲倦的飞蛾,向迷雾尽头的星火追逐。

    浓雾尽头,她的倩影孤寂孑立,清冷脱俗。

    张重光又行走出十余步,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倩影时,倩影却如同孤峰坠落的瓷瓶,又似数百丈高差湍流而下的瀑布,片片碎裂,滴滴飞花。

    周遭景象变幻,张重光置身高门庭院内,亭台楼阁,水榭花都。

    他在回廊中疾奔,纵身跃过廊栏,足尖轻点,三两步翻过丈许高墙。

    庭院外,身着鹅黄色锦袍的倩影踉跄几步,与他并行,向同一个方向追击。

    她的面容似是被层水银质地的面幕遮掩,只露出娇艳欲滴的红唇,嘴角残留丝丝血痕。

    他兀自吃痛,发觉左臂被咬出锯齿般的牙印,点状弧形排开,两端闭合,血液缓慢渗出。

    抬头望月,月华如水,如霜,如梦。

    张重光神识混沌几息,待清醒之际,惊觉身子无法动弹。

    斑驳的阳光顺着破庙穹顶的裂缝透过,映照在他面庞上。

    他躺在涂满红漆、四角钉有锈迹斑斑青铜钉的棺材板上,只一双瑞凤眼堪堪可以转动。

    倩影身影虚晃,进入他的视线,脸上仍是虚浮着面幕,嘴角微微上扬,笑靥如花。

    她呢喃细语,声音娇媚清脆。

    张重光尽力辨听,只听得“相识一场,你虽然轻佻浪荡,毕竟无意间的善举曾助我一臂之力,我这人有恩必报,有仇加倍奉还。”

    “等我将你医治痊愈,再将你丢入弱水,任你自生自灭,如何?”

    张重光恍惚间看到她说话时,眼尾上翘,目光灼灼凝望着他。

    “师兄!师兄!”

    张重光耳畔传来甜美软糯的语声,半睁惺忪的睡眼,呢喃道:“你不会又从窗棂翻进来的吧?”

    薛煴煴一脸关切地注视着他。

    张重光缓缓睁眼,一张俏脸映入眼帘。

    他拂去额前细密的汗珠,薛煴煴见状道:“又做那劳什子噩梦啦?”

    “没有,正行合卺礼被你扰了,怎么补偿我?”

    “没正行!”

    薛煴煴翻找出绣有凤求凰的帕子,要为他擦汗,张重光下意识躲闪,“我自己来吧。”

    这个梦他反复做了四年,一度认为应是某种预示,但始终无法参透窥探半分。

    张重光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深吸几口山中清新的空气,登觉神清气爽。

    极目远眺,仙山耸立,直插云霄,恍若通天之径,隔绝尘世。

    煌煌晨曦,洒在灵虚山上,璀璨夺目。

    云雾缭绕其间,或浓如帷幔,或轻如鸿羽,为灵虚山平添几分神秘且飘渺的韵致。

    一对仙鹤翩跹起舞,鸣叫声清脆悦耳。

    薛煴煴站在身后沉默半晌,懵懂地嘀咕:“小时候睡一张榻,你总把腿担在我身上,如今却……”言罢,她玉颊生晕。

    张重光抢步近前,捂住她的樱桃小嘴,低声道:“小祖宗,小点声。”

    看到煴煴乖巧地点点头,张重光放开手,“大清早的,寻我何事啊?”

    “重光,煴煴。”

    师兄妹二人忽听得背后传来冲虚威严的声音,对望一眼,转身笑眯眯地打招呼:“师父、师伯。”

    “今日辰时,该你禀告祖师,授箓请赐道号了。”说罢,冲虚喟然一叹。

    张重光以手抚额,“师傅,甭费劲了,没道号也挺好。”

    “没有道号,你只能施展基础的符咒,我灵虚山符箓之道,岂不断了传承?再者,你日后怎能……”

    “老头,别指望我继承灵虚山掌门之位,我们这一代只有我和师妹俩人,休与我提光大山门……”

    “孽障!”冲虚挥动拂尘,怒意腾腾。

    “要怪就怪祖师去,哪有招收弟子靠扔鞋这般儿戏的?”张重光一边说,一边往薛煴煴身后躲避。

    “师伯,别打了。”

    “好师妹,平时没白疼你。”

    灵虚山钟磬声沉,冲玄撞钟,冲盈击磬。

    正殿内,冲虚道长轻挥拂尘,神情肃然,吟道:“香气沉沉起烟烟,云头走马请圣贤。”

    为开山祖师斟酒后,冲虚朗声高呼,“今日诏令张重光授箓,请祖师赐道号。”

    张重光身披阴阳八卦七星带,虔敬地向开山祖师行大礼,沉声道,“请祖师显神通!”

    授箓科仪事从简约,许是开山祖师持守质朴无华吧。

    这是张重光第九十九次授箓。

    他跪在蒲团上,不出所料,水盂中以朱砂墨汁写有道号的黄标纸,又双叒无火自燃,化为灰烬。

    张重光立时要起身,念及师傅为了自己的道号,几乎要效仿仓颉造字,终是又耐住性子,等了一晌。

    “噫……百思不得其解。”冲虚道长轻捻长髯,沉吟良久,转头看向扶膝站定的张重光,“就在这几個月,不会错。”

    半晌,冲虚缓缓道:“明天煴煴下山历练。”

    张重光凑近几步,压低声音:

    “老头,我的命格你也了解,而且玉虚山那厢……煴煴现如今又一门心思扑在我身上,不如让她独自下山吧。”

    冲虚言近旨远笑道:“巧了,偏偏……”

    “那也是万般波折,又何必呢。”张重光话锋一转,“她道法尚未恢复,我这当师兄的也不放心,师傅,你看……”

    翌日。

    “紫金钗头凤,佩戴此物百邪不敢近身。”冲玄说话时,圆脸上肥肉随之颤动。

    冲盈一边抠着右脚脚皮,一边将一枚鲫鱼状玉佩,从左脚靴子中取出,递与薛煴煴。

    “收好,和田玉籽料的玉佩,刻有道家典籍,在祖师神龛下加持九百九十九日。”

    薛煴煴稍显迟疑,捏着鼻子,拎起玉佩。

    张重光嘴角噙笑,“不臭,就是有点酸。”说罢,他头顶便多出三师叔扔来的素色罗袜。

    “这是你俩的盘缠,省着点花。重光平时大手大脚惯了,你可管好咯。”冲虚道长嘱咐道。

    “重光,切不可对普通人施展道法,可记住了?”

    “老头,你咋愈发絮叨,损耗修为,知道啦。”

    张重光与薛煴煴走出灵虚山山门,再度下山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