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十九
如此问题才称得上直指此行主题,魏文锦闻言眉头扬起,十分期待孟东长接下来的表现,她此番故意以一首词将孟东长推向前台,又和孟东长唱这红白脸的戏码,说来也只是为她和张厘二人之间留一个缓冲的余地罢了,古今大贤往往难以相与,昔有刘玄德三顾茅庐方才请得孔明出山,她自然也没指望仅仅一面就可以说动这张厘,让孟东长来说的好处是,若孟东长说服不成,她也能和张厘继续保留这面上情分,下次拜访之时至少不会吃那闭门羹。
孟东长语气虽然有礼有节,但问的问题却不符合他的身份,张厘微微一笑,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说道“孟少侠抬举张某了,张某人才疏学浅,且早已经无心国事,大尹也好,南相也罢,若真有一天打了起来,想必也不会为难我一无用老者。”
孟东长心中冷笑一声,这张厘显然极为滑溜,言语之间都是能躲则躲,但他也不是什么善茬,既然开了这口,不达目的必然不会罢休,故而继续说道:“张大家此言差矣,就算两国朝廷不去为难与你,但这国战若起,岂是一句无心国事便可带过,到时乾坤倒转,生灵涂炭,天下百姓必然苦不堪言,张大家博览古今,可曾听闻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张大家久读圣贤之书,又可曾知道我辈读书人当以何为使命?”说道最后更是目光灼灼直视张厘双眼,语气激昂,颇有几分质问之意。
张厘被这双眼中蕴含的激荡情绪所直刺,脑海中竟然浮现出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连中三元,骑着高头大马,一日看尽尹都花的天才少年,真是好不风光。谁人年少时没有立下宏志?哪个读书人又不曾渴望建功立业?张厘更是如此,否则不会在这号上都要和那诸葛亮一较高下,只是无奈生不逢时,尹皇重用贪宦,腐朽不堪,南相朝廷更是如那丧脊之犬,纵然张厘天纵奇才,但没有适合其发挥才能的土壤,也只能落得一个命途多舛的结局,几番挣扎之下,最终他也还是选择隐居于此,三餐一饭,了此残生……
张厘神思已然不在此间,反应过来下意识回道:“不知。”
孟东长霍然站起身来,七尺之躯仿佛顶天立地,并指斜于案前,口中随之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一出,众人眼中的孟东长此时气质昂然,仿佛肩膀上担着的是这天地苍生,脚下踩着的是那魑魅魍魉,身形似乎在这一刻都伟岸了起来。众人无不神色震动,魏文锦亦柔目泛起层层涟漪,忍不住再度细细打量这个西山镇的普通少年,就如同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张厘更是双目圆瞪,左手死死攥着茶杯,原先的风轻云淡也早被其抛之脑后,口中随之念念有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他早年也曾壮怀激烈,所想所做无不是这四句所指,但一入公门深似海,派系,党争,吏治等等牵扯了他太多精力,他非那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但也打内心里的厌倦这些无用之争,且他非世家出身,又风头无量,故而在朝中更受排挤。慢慢的,他虽不愿同流合污,但也早已迷失了自己的初心,忘了自己作为读书人真正的宏愿,如今听到这“横渠四句”,便如同那当头一棒,醍醐灌顶。读书人往往是这个世间最执拗的人,有时候指引他们坚持下去的,往往就是一个人,一件事,甚至是一句话而已。
良久,张厘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心中早已熄灭的火种,长叹一声,道:“孟少侠不仅才智超群,品德更令人生敬,但老夫自问此生已竭我所能去匡扶社稷,造福黎民,只可惜人生在世,许多事情不是仅凭一腔孤勇就可以做成的。张某如此,计华也是如此,计华为云川安定操劳半生,呕心沥血,但这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便会纷争不断,以战止战则战无穷也,任凭他瞿计华有鬼神不测之智,终究也只能换这云川数十年太平罢了。”张厘语气有些遗憾,眼中情绪复杂,似乎是在感叹瞿易和自己的这一生,又似乎是在告诫眼前这极向当年自己的后生。
孟东长闻言已然大致了解这张厘辞官的原因所在了,可能这外部原因还是其次,主要的原因是张厘在这尹庭长期的党争,内耗之中,磨平了心气,孟东长心中念头急转,对付这种情况,他虽然不擅长,但也有所了解,这最关键的事情,便是重新建立他的信心,想到这里,孟东长微微一笑,拱手说道:“张大家谬赞了,晚辈虽然年少,但依旧愿提三尺剑立这不世之志,但孟某自幼长于山野,见识粗鄙,对于如今天下诸国态势,不甚了然,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魏文锦不知道孟东长绕来绕去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心头有些疑惑,但也选择静观其变。
张厘此时目光柔和,眼前这孟东长虽然先前言语对其诸多不敬,但偏偏对上了他的胃口,他盛名在外,上门拜访的客人不乏那阿谀奉承之辈,像孟东长这等既有才学又个性鲜明的年轻人,倒是极少。
张厘捋了捋胡子,道:“如今天下诸国,论及强盛,当首推尹国,中原十四州尹独占其九,其中幅员辽阔,沃土千里,且这修士数量也是远远超过其他国家,尹朝以一国之力,北拒北燕,南压南相,西征西凉,数百年来未露疲态,毫无疑问牢牢掌握着这天下之大势所在。但尹庭如今贪宦横行,官员派系复杂,更有敛照司打压天下修士,寒门子弟和这散修一样没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恐怕民心尽丧,后患无穷啊。”
说到这里也是叹了口气,这尹国的问题他有亲身经历,自然感触颇深。张厘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而北燕既然能与尹国对峙八百年未落下风,自然也是一方霸主,北燕虽然只有三座灵泉,但魔教传承悠久,修士数量不落尹朝多少,且北地平民精于骑射,大多骁勇善战,大军驰骋之下,足矣弥补修士数量的劣势,故而这北燕可称得上是尹朝的头号心腹大患。但北燕终究是处于苦寒之地,人口连年减少,国力同样与日聚下,虽然依靠魔教淫威强行笼齐上下人心,但依旧是苟延残喘罢了,依我看,待北燕彻底撑不下去之日,就是与这尹朝殊死一搏之时。
至于南相,若说北燕是苦于穷,那南相则可以说是苦于富,南相建国迄今已逾四百年,早年不乏与尹庭争雄之心,但数次交战皆以大败告终,最终只能向尹俯首称臣,每年进贡白银绢布无数,此消彼长之下,再无与尹庭交战之力,南相官员更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他们心里,反正南相自古便是富饶之地,每年那些朝贡也不是出自他们身上,他们自然乐得‘安享太平’。
还有个西凉国,不过建国不足百年,且内部还是一盘散沙,只能算是一群乌合之众,不提也罢。”
张厘这一席话,可谓将天下诸国的利弊看的极为透彻深远,孟东长和魏文锦亦是觉得受益良多,孟东长眉头微皱,继续发问道:“据我所知,自始皇帝嬴政横扫八荒一统六合之后,历代雄主无不以这大一统为己任,尹朝既然如此强盛,为何极少大举兴兵行这平南定北之举?”
这个问题,可谓超出了孟东长的知识范畴,他很难想象,尹朝这么强大的国家,会放任北燕南相在其卧榻之侧鼾睡这么多年。
张厘闻言脸色一顿,偏头看了一眼魏文锦,迟疑片刻,开口道:“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测,可能是有着更强大的力量在其中起了引导作用。”
孟东长闻言一惊,张厘语意虽然不甚清楚,但他能听出那几分笃定,如此说来,这中天界的天下波涛,其实都是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搅动?
孟东长迫不及待就要继续追问,魏文锦见状忽然开口道:“不知张叔叔对我云川局势有何看法?”
孟东长发言被阻,偏头看了这郡主一眼,见她此时正襟危坐,又递过来一个眼神,顿时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只好暂且按捺住心中疑问。
张厘闻言目光轻闪,看了一眼身旁家仆,摇了摇头,道:“前番那些话,以我如今的身份本不该多言,只是看在郡主你是计华的弟子,且这孟少侠又诚心发问,所以我张小民才放肆一次,议了议这天下大事,但这云川的局势牵扯太广,小民如若妄议,恐有杀身之祸,还望郡主不要为难。”
魏文锦沉默了下来,从这语气中她不难感受到张厘并不看好魏家的未来,只是碍于身份不便言明,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公子清和站在张厘身旁的中年汉子,皱眉一番思索,开口说道:“既是如此,还请张叔叔恕文锦说话不知轻重了。”又从案上端起茶杯,恭声道:“今日叨扰张叔叔许久,还望勿怪,而今天色将晚,文锦便先行告辞了,就让文锦以茶代酒,敬谢张叔叔此番款待!”
众人饮罢,公子清忽而言道:“前番听闻郡主打算在这舒州城小住些时日,不如就住在我汪府如何?”
魏文锦闻言有些迟疑,说道:“不知贵府是否方便?”
公子清笑道:“郡主能来,在下高兴还来不及,岂有不方便之理,郡主放心,我汪府宅院虽比不上郡主王府,但比这舒州城的客栈可是强上不少,定然不会让郡主受委屈。”
“如此便打扰汪公子了,还望公子到时为我引见乃父。”
“哈哈哈,父亲大人若是知道郡主屈尊下榻于我汪家,怕是得高兴得合不拢嘴了。”
公子清哈哈大笑,魏文锦亦是莞尔,只有孟东长一脸懵逼,心道不是要请张厘出山吗?难道喝茶喝忘了?
如此几人便要告辞下山,张厘站在门口倒未起身相送,待几人行至院外,公子清见张厘朝他招了招手,于是转头朝着几人说道:“还请诸位稍等片刻,想来是家师要交代些事情。”说完拱手回了张厘屋子。
魏文锦见其走远,瞥了一眼身旁的孟东长和远处几名轿夫,示意黎剑空随她走到一旁,然后对其开口说道:“黎师,你可认得张厘身旁那家仆打扮的中年汉子。”
黎剑空闻言一愣,皱眉思索一二,却是摇了摇头。
魏文锦冷笑一声,“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就是当年高居敛照司悬赏榜第十三名的金如炼。”
“二十多年前单枪匹马灭了冯府满门的金刚碎手金如炼?”黎剑空当即失声,一脸的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不是传闻他早就死在了敛照司的追杀之中了吗?”
“我也当此人早就身死,若不是之前收到密信提醒,恐怕任谁也想不到,这敛照司的通缉犯竟然会以一家仆身份潜藏在张厘的身边。”魏文锦仰头叹道,她早通过密信得知这金如炼潜伏在舒州,并且信中对其体貌特征都有所描述,只是没想到会是这张厘身边的一普通家奴,看来她这舒州之行,怕是没有她原先想的那么简单。
“看来要想顺利带走张厘,首先还是要弄清这金如炼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而且我有预感,不光是他,这公子清的身份同样不简单,这样,你前去替我跑一趟莫道山,就说……”魏文锦附耳过去,后面的声音却是渐渐难闻。
“可是我若不在,郡主的安全……”黎剑空闻言有些迟疑。
“无妨,我此时若死,云川必然大乱,而一个混乱的云川既不符合南相利益也不符合尹庭利益,所以只要出了云川,我反而更加安全。”魏文锦摆了摆手,淡淡道。
“事不宜迟,现在动身,凭你的御剑飞行之术,一日来回足矣。”魏文锦催促道。
孟东长远远看着二人在那说了一会,随后那老道士黎剑空并指念出一段口诀,手中宝剑竟然自动出鞘,悬浮在其面前,就连剑身都变大了不少,黎剑空朝郡主拱了拱手,随之一跃而上,一人一剑直接飞天而去,直把孟东长看的目瞪口呆。
一般来说,修士到了混元境才能真正意义上可以做到离地飞行,至于灵魄境和凤初境,虽然也能凭借爆发真气短暂滞空或者滑翔一段距离,但并不能长以为继,毕竟这种做法极其耗损真气,而混元境修士可以随时调动天地能量为己用,施法并不局限于体内真气,所以并不需要担心这飞行损耗。
至于黎剑空此时所用,乃是蜀山派独门秘法御剑飞行之术,可以使修士在未到混元境之时便可以做到长期飞行,这也是魏文锦此行选择带上黎剑空的原因所在,只要有黎剑空,哪怕是遇上混元境强者,纵然不是对手,但要是想走对方也难以追上。
但各国对于这空中管制却是极为严格,明令禁止修士无故飞行,尤其是这中原二国,在每个重镇都设有感应阵法,除非持有“飞云令”在身,否则便会自动触发阵法警告,从而引来官方高手的盘问。至于这“飞云令”,自然是由两国朝廷所颁发,但颁发的对象、数量、时效都经过限制,所以哪怕是在平川王府,这“飞云令”都是及其稀罕之物,就算是魏文锦,此行也只带上一枚而已。
“要想说服这张行龙恐非一日之功,今日孟兄所用激将法火候已恰到好处,过早暴露目的可能还适得其反,孟兄不妨与我先去这舒州城小住段时日,你我也好再商量一下下次见面时该如何去劝。”不知何时,魏文锦已然走到了瞠目结舌的孟东长身旁,瞧着他这幅震惊的样子,也是抿了抿嘴,含笑说道。
“郡主所言极是,是在下急功近利了。”孟东长听到来人所言,也是平复了下来,望着已然消失在天边的老道士,心中有些唏嘘,不怪他没见过世面,实在是这一幕对于一个经过科学教育的唯物主义青年太过震撼。
谈笑间,公子清已然走了出来,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但素来眼尖的魏、孟二人还是看到他的脸色较先前有些泛红,像是刚刚发怒过的样子。
公子清打量了一下几人,疑惑道:“那位老前辈哪去了?”
魏文锦含笑说道:“让他去帮我办点事,明日就回,无妨,我已告知他明日直接去汪府找我。”
公子清点了点头,带着一副笑脸上前引着众人下山而去。
路上,孟东长故意落后几步,来到那差点被打死的轿夫身旁,低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年轻轿夫一惊,心虚的看了一眼前方众人,苍白的脸上此时还挂着汗珠,小声回复道:“小人叫十九。年龄也是十九。”
孟东长头一歪,皱眉道:“姓什么?”
十九神色黯然,“小人被卖到汪家,自然就姓汪了。至于原本的姓,他们都说不许再提了。”
孟东长闻言微默,随即笑道:“汪十九,这段时间在汪府就由你伺候郡主起居,问起来你就说郡主说的。”
十九脚步一顿,面色错愕的看着前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随即迅速喜上眉梢,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