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南区82号建筑，灾难艺术家协会旗下的博物馆前。

    理查德帕克不断用他那宽阔的额头撞向路灯，撞得灯光一闪一闪。

    傅珂没有在城里看见那些本该四处分布的线路，无论是下水道，光缆还是信号基站，都出现缺失。

    也许是被奇术代替，这说明云乡之前的主人们已经将奇术掌握到一个相当夸张的地步，甚至用于生活设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当作街头斗殴的工具…

    傅珂一边东想西想，一边拿着被熔岩烧得只剩半截的蝴蝶刀，不断挠着脖子。

    “帕克兄弟，我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再忍忍，还有五分钟。”

    这是服用清明溶剂的代价，在清醒和免疫高温后的半小时里，自杀的念头会持续折磨着每一个使用者。

    但考虑到这是春秋造物家出产的便宜作品，这种缺陷似乎又可以被原谅。

    傅珂不断将念头封装到脑海深处，奈何新的念头冒出的太快，起到的作用甚至不如长期苦修，淬炼过精神的理查德。

    他只能用断刀在脖子上“意思意思”，欺骗一下大脑。

    “你不是支柱领域的奇术者吗，怎么也会被影响。”

    理查德停止动作，揉了揉发红的额头，缓缓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只能在支柱Ⅰ型徘徊，距离彻底掌握自己的精神，也就是支柱Ⅱ，一直有一道跨不过的门槛。”

    冷静，冷静。傅珂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开始查看过去的那些回忆，尤其是一些尴尬的瞬间，来和自杀的念头对冲。

    很快，副作用消失，他的脚趾也蜷曲在一起，恨不得把脸捂住，蹲在角落里。

    “呼~”理查德长出一口气，嘴角重新挂上淡淡的笑容，拢了拢齐肩的金发。

    除了发红的额头，完全看不出他刚才的窘迫。

    “稍作休息，我们去外城区的玻璃市场看看，那里的地下有一个小黑市，也许有一些线索。”

    傅珂脑海里那颗深红心脏一刻不停地跳动着，自然非常同意，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还能强撑着行动，纯粹是出于对炸梦的恐惧。

    在亲眼目睹一次炸梦事件后，这种恐惧愈发深厚。

    据说炸梦的表现和每个人的内心相关，可以说是内心世界的扭曲化，实体化。

    尽管不愿意这么想，但傅珂自然而然地开始想象自己炸梦的那一刻。

    那会是怎样的光景？自己没有什么愿望，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事。

    在来到云乡之前，一切都平庸得可怕。

    等等，地下？他注意到理查德的话。

    这里是一座浮空城啊？

    ……

    “五百块？你知不知道搞到这玩意儿要多大功夫？说几句不好听的，这是死人嘴里扣出来的…”

    “你可以找其他买家，看看他们是个什么价钱。”

    “我还是去列侬那边好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东西留下，钱你拿走。”

    留着一头脏辫的黑人少年抬起眼皮，看向眼前这个毫不讲理的男人，嘴角咧出一个笑容道：

    “看来你们也急了。城市里有什么事要发生，对吗？”

    留着红色络腮胡，戴着墨镜的秃顶男人微笑着，算是默认。

    四个健壮的打手围了上来。

    “也许有更好的办法。”黑人少年说着话，手却牵住一个长相精致的男孩，同时将一块燃烧的木炭放进嘴中。

    这本是他们交易的物品，名为喉中碳的奇术物品，来自旧民，存量稀少，白塔的分级为三型，也就是有一定破坏和战斗能力的物品。

    ……

    这座城市中曾经存在着数量庞大的旧民。他们的外观和正常人无异，唯独说不出自己的名字。

    旧民们对所有的外来者都抱有极大的敌意，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直到八年前第一批探险者出现在云乡，发现部分旧民携带着奇术物品，进阶材料以及相当多的奇术相关知识。

    于是猎杀旧民，获取奇术相关事物成为探险家们得到“旧民的遗产”的最好方式。

    直到现在，只有那些处于边缘和极大危险中的建筑群，还有旧民存在。

    有好事者戏称这种地方是“隐藏副本”，只要能够通关，就能获得丰厚的奖励。

    而“旧民冲击”这一事件，是偶尔发生的，和自然灾害一样平常的事件，那些旧民像野兽一样出现在街道上，无差别攻击行人。

    有人认为，这就是旧云乡毁灭的原因——他们疯了。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

    “对吗？假胡子先生？”青年语气轻佻，根本没把眼前人放在心上。

    这是一句挑衅。作为黑市最大的奸商，保罗·哈里森患有一种罕见疾病，全身没有任何毛发。墨镜，胡子，都是他的伪装，维护着他奇怪的自尊心。

    而作为【失序】领域的奇术者，这种挑衅造成的混乱，正是少年需要的，语言攻击只是一种方式而已。

    “我不会被你挑衅两次，科扬·李。”

    嗡——

    保罗话语落下的瞬间，角落里那台老收音机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刺耳的蜂鸣传遍整个房间。

    “去你妈的！”

    站在保罗身后的四人一拥而上，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的鞋带绊倒，一个接一个，全都摔在原地。

    科扬猛地一脚踹在最近的头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还挺疼。”

    他迅速后退，反手推开身后的大门，拉住小孩，猛地冲出门外。

    至于门是朝内开还是朝外开，是锁着的还是打开的，在失序领域前都没有意义。

    临走之前，他抢过小孩手上的雪糕，精准命中保罗的鼻子。那小孩也不恼，只是咯咯笑着。

    “科扬·李！！！！”

    愤怒的咆哮从科扬身后传来，紧跟着的是那四个健壮的打手，科扬回头看了一眼，把小孩放到背上，猛地咬碎嘴里的炭火！

    他口呵白烟，轻轻吐出几个字：“抓好，唤青。”

    噔噔蹬！

    科扬迅速爬上一段生锈的阶梯，从建筑之间的阴暗夹角中爬出，顺着堆满秽物的小巷跑开，进入一个完全由玻璃和木头搭建的宏伟市场。

    此时正是上午，阳光明媚，玻璃通透，顶楼店铺的植被向下垂落，足有数十米长，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科扬沿着唯一的大道奔跑，和一个黑发凌乱，黑眼圈明显，却显得精神焕发的年轻人擦身而过。

    ……

    傅珂使劲翕动鼻子，品味着久违的市场气息。

    这是一座自发形成的市场，前身是一座美术馆，因为空间宽敞，照明良好，聚集了不少商贩。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着良好的光源，完全处于白塔会的庇护下，不用担心奇术犯罪。

    白塔会的处理机制已经被那些灰色地带的人摸清，只有在太阳光或者路灯下，它才能第一时间掌控局势。

    而在阴影中，犯罪者则肆无忌惮。

    市场上人潮涌动，人声嘈杂，和其他区域死气沉沉的感觉完全不同。

    阳光被巧妙布置的玻璃折射，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这才像城市嘛，小吃，各种店铺，还有…打架？

    傅珂虚着双眼，看着一个厚嘴唇，黑皮肤的少年从身边擦过，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还是他那头粉红色的脏辫，看起来极不寻常。

    他身上的小孩还对我打招呼呢~傅珂心情不错，同样抬起手，算是回礼。

    那报童穿着精致的牛皮靴，戴着一顶略大的贝雷帽，笼罩全身的格子披风也明显不合身，符合傅珂对报童粗浅的想象。

    “他也喝了那个，春秋造物制造的碳酸饮料。”理查德递过一个塑料餐盒，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说道。

    “什么？”

    “前段时间卖得很火热，后来大家发现，喝什么口味头发就会变成什么颜色，他应该喜欢荔枝味加西瓜味。”

    “春秋造物的小发明很多，大多不太靠谱。”

    傅珂打开装着酸菜和炸猪肘的盒子，一边用塑料叉子往嘴里喂，一边点头。

    “我们到了。”

    看着眼前堆满垃圾和排泄物的巷子，傅珂顿时胃口全无。

    这里和整个市场格格不入，说不定一定程度上承担了公共厕所的功能。

    而在巷子的最深处，一个打开的井盖通往城市的阴影中，那里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间，卡在两栋建筑的底部，脚下就是空旷的山野。

    这样的房间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靠着搭在空中的铁梯相连，通过散布各处的井盖和外界连通，组成一个小小的地下集市。

    虽然名字是黑市，但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换句话说，白塔会知道它的存在，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并没有清理。

    一座浮空城要这么多井盖干嘛？顺着锈梯向下的过程中，傅珂突然想到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