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

    程之笑缓缓褪去他的双手，说“萧允....我们早就回不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看着萧允手足无措的模样，程之笑的内心已无半点波澜。

    她踱步到桌边坐下继续说道“当初我若遵从先王赐婚乖乖嫁至西周，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届时，你会顺利登上王位，我还是河洛祭祀官，长兄还是大昭的永安将军，阿照还是我的影卫，而我...依旧还是程家女！”

    萧允半蹲在她面前，急促道“你若想恢复身份，我可以...”

    她打断道“你还不明白么？”

    四目相望，他尝试用泪水遮住满眼的悔恨，试图透过她的眼睛寻找内心深处的爱意，可漆黑明亮的眸中只有剩坦然与悲凉。

    “...长兄还在世时，曾让秋写下婚书。萧允....我已经是秋的妻子了！”

    他看着她，问“若是第一秋死了你是不是就可以留在大昭，留在我的身边了？”

    “所以夷川一战，你真的....是去杀他的对么？”她的语气虽十分平静，可内心早已如狂风巨浪的海面。

    萧允想到自己在夷川的那一箭于战乱中射中第一秋心脏时，他的内心就格外的兴奋“只要他死了，你就不用嫁到西周了。你就可以永远留在大昭了。”

    绝望瞬间溢满程之笑的心头，内心最后一丝希望都消失殆尽。

    她的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汉白玉凰佩，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将他...如何了？”

    “你可听过十三寰翎金羽箭？”

    程之笑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悲伤、绝望、愤怒，握着玉佩的手背上早已沾满她的泪水。

    萧允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昂首继续说道“十三寰翎金羽箭乃是前朝还是皇子时的宣武帝，送与其兄太子禁的及冠礼。箭镞乃用纯金反复打磨月余之久而成，锋利无比，可穿透任何材质的盔甲。传言，金箭共十三枚，可惜了...这么好的箭本王只寻得一枚。”

    “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杀了他”

    程之笑缓缓抬眸，最终落在他腰间的苍阳剑上“...萧允，若失去我你会后悔杀了他么？”

    他再次蹲下牵着她的手，说“笑笑，现在没人在逼你嫁给你不喜欢的人了，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么？”

    程之笑仔细打量着他微红的双眸，里面竟无半点当初的温柔爱意，只剩下杀戮后的快感，她突然有种无力感“萧允，曾经我答应过你帮你找出杀害恒公的真凶，可当我发现恒公的死与程家有关时，我却自私的想让你放下仇恨。你可怨我瞒你？”

    萧允见她语气温和，心中只当她是愿意原谅自己，随后他微微摇头“舅舅的死是因为皇爷爷留下的密旨，舅舅是死在了父王的猜忌里。我答应过你，放过程家！决不食言。”

    她伸手抚上萧允清瘦许多的脸颊，道“萧允，当初我不愿遵从圣旨嫁去西周，在不明白自己心意的情况下，利用你逃婚，你可怨我？”

    他再次摇摇头“我想登上王位，就是因为我想护你周全，我不愿看你被迫接受赐婚嫁给自己不想嫁的人！”

    “可是为何？为何我终于可以得偿所愿的时候，你却杀了秋！”

    “....”

    她将手臂撑在左腿上身躯微微前倾，脸庞缓缓靠近萧允，道“我当初是真的心慕于你，可如今....你却杀了我最爱的人！我恨你！”话毕，她趁萧允不备用力将他向后推去，同时顺势拔出苍阳剑反手将它放在脖颈处。

    “不~要！”

    一直守在门外的林衍兰听到嘶喊声后立即推门而入。

    “都不要过来！”

    林衍兰见她脖子上有血溢出，急忙伸手阻止道“好，我们不过去，你别冲动。”

    萧允道“为什么？他死了，你也要陪葬么？”

    “萧允...你也试试失去挚爱的痛苦吧...”

    就在她持剑欲自裁时，林衍兰快速掷出手里的银针对准她胸口处的穴位使她动弹不得。

    萧允见状急忙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剑，道“本王真的没想到，你竟然敢为他陪葬！”

    程之笑保持着握剑制裁的姿势，泪眼婆娑的看着林衍兰，眼神示意他拔针。

    “冷静下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可以么？”

    她眨眨眼

    随后林衍兰便依次拔掉她身上的银针。

    程之笑缓缓放下手臂，看向一边的萧允道“人总要为自己的一意孤行付出代价。”

    说罢，她踉跄的向门口走去，可刚走到门口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一口鲜血喷在了门槛上，眼见她摇摇欲坠，林衍兰急忙将她抱起离开了长明楼。

    昏迷月余的纪辞终于在仲夏望日这天醒了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查看夷川的军报，直到看到附在末尾的最后一条消息，整个人瞬间如失了魂似的：大昭王协王军支援夷川，战乱已平；太子中箭，失踪于战乱之中。

    “传白泽、鬼车”

    守在床榻边的侍卫行礼道“禀世子，他们随太子殿下一同失踪了...”

    “什么？”纪辞吃痛的下意识抚上胸前才愈合上的伤口。

    “前几日，鹭鸷姑娘还派人来西周打探太子的消息。”

    “赤尧在哪儿？”

    “澹州，正在协同侯爷重建澹州城”

    “传本世子令，命所有凤宁军就算翻遍西周和外疆也要找到太子。”“是”侍卫犹了片刻问道“...大昭..可需要派人？”

    “鹭鸷既派人来寻表哥的消息，那必然是奉了她的令，大昭那边派人暗中盯着就行。”纪辞重复看了一遍军报内容，随后又吩咐道“派人去夷川打探，本世子需要知道事件发生的全部过程。表哥的盔甲一般羽箭根本穿不透，除非...”

    “世子是怀疑...有人故意而为之？”侍卫小声询问道

    纪辞突然怀疑到了一个人，可心中却疑惑起来。

    犹豫再三后，他终究还是托着重伤初愈的身体下了床榻“更衣”

    “您这是...”

    纪辞语气极为坚硬的说道“本世子要亲自去大昭一趟。”

    侍卫连忙阻拦道“世子不可，您重伤初愈，太医嘱咐过您必须卧榻静养月余。”

    “本世子的身体本世子心里清楚，更衣！”他的态度冷的让人窒息，侍卫只能传婢女为他更衣。

    林家药庐

    程之笑自离开长明楼后就一直昏迷不醒，林衍兰沉着冷静的一边用银针为她医治，一边口述药方命学文立即抓药煎熬。

    半个时辰后，林衍兰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小心翼翼的喂给昏迷中的程之笑。他喂一勺她吐一勺，直至药碗见底，喂进去的药全被她掺着鲜血吐了出来。

    他将空碗递给学文，道“再熬”

    “是”

    林衍兰再次把上她的脉搏，片刻后微怒道“究竟是何事，可以让你连活都不想活了？”

    程之笑的眼角划过泪水，好似在回应着他。

    “程之笑，你给我醒过来！”整个药庐都能听见他的这声怒喊，可是床榻上的人半点回应都不给予他。

    林衍兰突然想到了第一秋走之前留给她的那封信，随后便在她的屋内翻箱倒柜的寻找着。

    一盏茶后，他无功而返。

    当他再次坐回床榻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她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她月白色的腰封，随即伸出隔着衣袖的右手在她腰间轻轻摸索着那封信。

    片刻后，他在挂着凰佩的位置找到了信纸。看完信的内容后又小心翼翼的折好放回她的腰封内部。

    犹豫片刻后，林衍兰打开药箱取出里面一个红色的小瓷瓶，目光凌厉的看着它，道“现在..只能试试你了”

    “来人”

    门外侍从进屋行礼道“公子”

    “备药浴”

    “是”

    一炷香后，挂满云纱的浴阁内被热气团团笼罩，整间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就连身为医师的林衍兰都被这药味斥得有些不舒服。

    侍女在他的命令下褪去程之笑的衣衫只留下单薄的轻纱里衣，将人扶进药池里后缓缓退了出去。

    林衍兰用一根黑色绸带将双眼蒙住，随后推门而入凭着水流声他方向明确的向药池边走去。

    他拔出匕首在程之笑的右手腕轻轻划了一道伤口，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在药池里，很快便于池水融为一体。

    随后他打开红色瓷瓶的盖子，只见从里面爬出几只通体赤红、身躯如蚂蚁大小的蛊虫，寻着毒血的味道陆续的向程之笑的伤口爬去，直至爬进经脉。

    这是他从澹州战场上带回来为程之笑续命用的，经过他喂养研究，现在还是个半成品。是死于蛊毒之人经过火化后，从残存的骨头里爬出来的。他后来查过典籍，这是生蛊，诞生于大疫大灾之中，成者，可为将死之人续命十年。

    他没有办法了，现在只能赌一把。

    林衍兰一边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一边温柔的在她身边说道“我看了秋留给你的信，你要相信他！”

    “且不说，战场之上吉凶无定数。但若战事平定，秋平安归来！你该如何？难不成让他与一具冰冷的尸体成婚么？”

    程之笑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听得到，继续道“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更应该好好活着。你是他的妻子，要连同他的那一份活下去。无论如何....昔之日以往而不来矣！”

    他沉默了一会，又说“笑笑，秋对你....从未食言过！”

    一盏茶后，程之笑的右手小臂上慢慢显现出一条红色的生命线，那是生蛊在她的身体里起了作用的表现，伏在池边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林二哥，你说的...都是真的么？”她缓缓睁开双眼，两行眼泪顺势而下，滴在药池中。

    林衍兰长舒了一口气，这下...连阎王都带不走她了。

    “...是，我相信太子殿下不会食言，你也该相信！”

    程之笑沉默不语，在林衍兰的嘱咐下药又泡了一炷香的时间。

    次日，暗营终于传回了消息。

    太子殿下身中金箭，失踪于夷川战场之上，暂，无迹可寻。西周无消息，世子苏醒，命，凤宁军倾国寻之。

    卧床静养的程之笑在看完消息后，只是倚靠在床边发着呆。

    林衍兰端着汤药缓步走到床榻边坐下，细细的为她吹着热气“这是好消息！”

    她抬眸看向他

    他一边喂药一边宽慰道“失踪！就是最好的消息。圣上告知于你的，是他杀了秋，可你忘了么？程长兄说过：战场之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你永远不知道他究竟是生还是死。圣上既没有带回秋的尸体也就说明，他不一定死了。”

    待她将药喝完，林衍兰又掏出一块饴糖喂给她，随后继续说道“如今的圣上已经不是当初王都内闲散的皇子了，他步步荆棘的走到王位，我不信他不知道杀了秋的后果，我也不相信他真的舍得让你痛不欲生。”

    程之笑问“现在的萧允，还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他若真的想让秋死，王陵那一箭就不会故意射偏。”

    “王陵那一箭，他若众目睽睽之下杀死秋，两国必然开战。可是在夷川战场上，大乱之中又有谁会注意到他的举动呢？”程之笑只觉得林衍兰是在帮萧允辩解。

    “笑笑，是你身在迷中而不自知！”二人之间话赶话，导致各自都有了情绪。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程之笑不想再听他为萧允说话，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的等暗营传回秋的消息，别的她什么都不想过问，也不关心！

    “...罢了，你先好生休息吧！有事唤我”

    林衍兰刚起身准备离开，可还是忍不住嘱咐道“程之笑，你记住！不要再做出大逆不道、至所有人于险境的事情。赤晶冰蚣不会再有第二枚，他就算还政于太子，他也是当着七万王军的面，在王陵携遗诏继王位的大昭君王。不要试着去挑战王者的权威，冲动...可以，但你考虑清楚会不会牵连离山的程公、北陵的伯父，还有尚未入仕的阿焕。将军已经不再了，没有人能做到不惧王权的护你。所以...不要再一意孤行了，行么？”

    她微微点头。

    程之笑不得不承认，林衍兰的话虽重可也是事实。

    他没有责怪她，只是希望她看清局势。这已经不是他们三个人之间的事，里面参杂着两国得之不易的和平和数千万安居乐业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