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秀才？”

    卢梦得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思绪像是被打乱的拼图，无法理清。

    他的眼神呆滞地凝视着前方，仿佛失去了焦距。

    果然那个传闻是真的——

    老甄头真的把金玉许配给了倪家。

    那倪秀才也是个远近有名的人物，这穷乡僻壤，能有个秀才就要谢天谢地，感谢祖宗保佑了。

    何况人家倪家三代都是秀才！

    倪秀才年近五十，膝下有三儿二女，大郎二郎已经成家，考上了秀才，现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听闻二人都是极聪明的人物，附近都说他二人明年必中，倪秀才要变成倪解元了，好不风光！

    两个女儿都嫁到了州府，个个生活富足，衣食无忧。

    如今，只有小儿子还没有成家，倪秀才夫妻对这个小儿子更是极为疼爱。

    这样的人家，便是平民百姓所能见到的，为数不多的富户了，他们的日子很令人艳羡不已了。

    按理说，他家还有一个小儿子没有成亲，说亲的媒人应当挤破头，踏破门槛了才是，不应现在都快三十了还没有成家。

    只因这小儿子是个残废，常年连自己的屋门都出不来，性情也越来越暴戾，对身边人非打即骂，无法与正常诗书人家结亲，一般的人物他们又看不上，左一年，又一年，拖到了现在。

    虽然这里的人穷，可也没有多少人愿意把女儿送到这种人家当媳妇，跟那样不正常的人待久了，好人也会变成活死人，有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卢梦得万万没想到，最后是金玉承受了这一切。

    “是，倪家已经遣了媒人来说了，我爹爹应了，年前就下礼了，明年三月过门。”

    金玉以极其冷静的态度开口说话，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

    “是倪秀才的小儿子？”卢梦得再次确认。

    “是。”

    “那人可……金玉，你再好好想想，这可关乎你的后半辈子——你真的愿意跟那样的人共度余生吗？只怕日后都不好过啊——”

    卢梦得的话语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飘忽不定，充满了不确定和不自信。

    他与倪家的差距实在是有点大——

    金玉挺直了腰板，以坚定无比的态度站了起来，轻声道：“梦得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受苦，但这一次我已经决定好了——我要当倪家的媳妇。梦得哥，我今年已经满了二十岁，家境也不好，爹爹越来越老，再拖下去，我还能找到什么样子的人家呢？我找不到比倪家更好的了，何况人家是读书人家，知书达理，必定不会苛待我，也因着那倪家郎君有些毛病在身上，倪家二老还会更加善待与我。”

    她叹了一声，道：“嫁过去的日子再不好过，总比我现在强。家里还欠着饥荒，处处用钱，可我们小老百姓能上哪里挣钱？又能挣几个钱？那些有福气的，家里有传下来的宅子和田地，我们家没福气，打我降生之日，就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从小就要帮人洗衣服、补衣服挣钱，我爹跟着大户种地，不过是混口饭吃，一时半会儿饿不死罢了。”

    “我也真想过几天好日子啊，梦得哥，人很快就会变老的，就像我爹，我老感觉他还是精壮的大小伙子，可事实上，他连一桶水都提不起来了——我不想老了也过这样的日子！活一辈子，苦一辈子，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不如搏一搏，兴许这日子就好起来了！”

    金玉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如炬。

    卢梦得也在望着她，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梦得哥，等我成了倪家的媳妇，对你也有好处啊——到了那时，我也能帮一帮你了——或是出钱，或是出力，我终于能帮上你了——那样我也能认识更多的人，更多家境好的人，兴许…….可以给梦得哥介绍一个样样都好，家里又有钱的嫂子也未可知啊——”

    金玉默默地把包好的碎银子放在卢梦得面前，小声说：“对不起，梦得哥——“

    然后，金玉决绝地转身，就要离开。

    就在她即将走出门口的时候，卢梦得突然开口：“等等。”

    金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他深深地看了金玉一眼，然后说：“你不需要道歉，还有——这银子是你的。”

    金玉愣住了，“这是我还给你的，梦得哥——”

    卢梦得从床上起身，手中提着银子，走到金玉的面前，轻轻放在她的手中，“眼下似乎是你比较艰难——毕竟，如果那事成了的话，你家里也有不少用钱的地方。”

    金玉默不作声，只是缓缓点头。

    “金玉，我问你几句话，你可要对我说实话啊——”

    “好，梦得哥。”

    “你真的想嫁到倪家吗？”

    “是，梦得哥，没有人逼我，我心甘情愿。”

    “你知道……你未来的那位夫君是怎样的人吗？”

    “知道，半身不遂，听说脾气还不好。”

    “你不害怕吗？”

    “怕？我更怕继续过现在这样的苦日子！他们再可怕，能有穷可怕吗？”

    “……你可想过以后会有怎样的日子吗？”

    “我想过无数次——好也罢，不好也罢，都是我的命！若老天可怜我，便让我好好过日子。若我还是没有福气，嫁过去以后死了，也是值了，至少我努力了一次。”

    卢梦得默默点头。

    每一句话，他都无法反驳。

    这世道是如此残酷，一穷二白的人若想活下去，已经是不容易，若是想活得更好，那便是难如登天。

    要么卖命，要么卖身，想改变现状，你总要选一个，并为此拼尽全力，别无他法——谁让你一无所有又不甘于现状呢？

    他能给金玉什么呢？

    倪家又会给金玉什么呢？

    对比之下，差距太大。

    他有些心酸、无力、无奈，但他不恨、不怨金玉。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人想过得好一点，无可厚非，傻子才想甘于穷苦呢！

    即便是恨，他也是恨这个世道的不公，恨自己的无能，无法真正拥有自己心爱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