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诡异的眼睛出现。

    刹那间，无尽海域皆尽沸腾翻涌。

    虚空中大道凋零腐朽，规则锁链在无形的腐蚀中断裂，向着黑色裂缝坠落，天地发出哀鸣。

    轰隆一声！

    此刻整个归墟都在震颤，黑色裂缝飞速扩展，犹如吞天噬地的洪荒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瞬间吞吃了无量海水，连虚空也咬塌了大片。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被裂缝不断吞噬。

    无数灰白色头颅从归墟海底被释放了出来，发出兴奋的瘆人惨叫，随着无尽海水被吸入了黑色裂缝。

    这一日，滞留归墟的生灵被黑色裂缝吞噬了无数，所有生灵都发出了疯狂的怒吼、咒骂。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尊血淋淋的巨人，正满脸狰狞笑意地望着面前的光影：“因果不入归墟，污秽晦暗圣道！”

    光影平静出声：“我既全了你我因果，便以你之躯偿还此地。”

    “哈哈哈！圣人不沾因果，倘若你真的不用圣道之力，又如何洗尽这大半归墟海域的腐朽天道……”

    光影沉默不语，一指点出，一道时光虚影从巨人体内穿透而出。

    下一瞬，巨人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伟岸的身躯向后倒下，坠入宛如深渊的黑色裂缝。

    轰！

    轰！

    崩塌的暗红色天幕不断震荡，光影伫立苍穹之上，扫视了眼还在飞速扩大的黑色裂缝。

    下一刻，一幅血色图谱从虚空中浮现，主动飞入光影手中。

    光影面无表情，伸指一抹，图谱绽放璀璨血光，浩荡的天道之音传遍整个归墟：

    “太素之昭，奉化螟螟，大罗序章，归墟迄迄……”

    ……

    无尽黑暗中，可怕的炙热令人窒息，仿佛欲要将灵魂焚为灰烬。

    突然，许生感觉身躯传来一股冰凉，下一刻猛地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天空呈现灰色，不是归墟那片熟悉的暗红色天穹，一缕缕灰白色气流宛如云雾般飘浮在空中。

    “你醒了！”

    声音从身下传来，许生惊悚起身。

    身下是一朵青色花株，周围数十片瑰丽花瓣绽放荧光，宛如一盏青灯将他托起。

    “这是哪儿？”许生眼中思索回忆，目光朝身下望去，花朵根茎没有叶片，笔直地没入黑暗深渊。

    “这里是归墟！”

    “嗯？”许生豁然惊醒，目光凝视脚下的花瓣：“你是谁？！”

    青色花瓣微微摇曳，温和的声音随之响起：“你可以叫我青姑！”

    “青姑？”许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心里顿时变得慌乱起来。

    “你是在找她吗？”

    一片花瓣在许生面前舒展，红裙身影恬静地安睡在里面。

    许生紧张的脸色稍缓：“她没事吧？”

    “有事！”

    许生心脏一提。

    “她为了救你，不顾一切地消耗本源，若非我及时出手，她也会与白姑一样，本源溃散，真灵消逝。”

    “前辈……”

    “我知晓你有诸多疑问，先听我讲完，你若还有疑惑，我再逐一为你解答。”

    许生立马止住了声音，安静倾听。

    青色花株缓声道：“此地乃是归墟，不是外界那片被腐朽侵蚀的海域，而是真正的归墟之地。”

    “你之所以来到此地，是因为五仙山镇压的海眼已经破碎。”

    “我虽不清楚外界海域发生了什么，不过海眼吞噬的天道之力，其中夹杂着圣人因果，想来五仙山应该已经覆灭了。”

    许生脸色一白。

    “圣人亲自出手，且归还了因果，仅凭一尊大罗之境的仙人，五仙山断然没有幸存之理，我也感受到白姑的真灵已经消散。”

    “我与她们本是一体，数万年前，白姑跟随龙伯离去，舍弃了先天根茎，想要令真灵蜕变为神魂，寻求真正超脱的机会。”

    “后来龙伯预感到五仙山劫数，又让白姑来此带走了红姑，取了红姑大半本源，以求超脱成圣，如今看来却是失败了。”

    听到这里，许生脑海里逐渐升起些许明悟，心头有了些猜想。

    果然，下一刻便听青姑继续说道：“我们虽为先天仙株，却是一体三灵，当初白姑为了复苏龙伯真灵，消耗了过多的本源，使得红姑的灵智诞生最晚。”

    “白姑将她带走时，我并未阻拦，若是龙伯汲取她的本源，籍此成圣，那红姑也将有机会随之涅槃新生，而非如我一般，躲藏在这腐朽之地耗费漫长的岁月慢慢孕育。”

    青姑说出了与红姑和白姑的关系，相当于告诉了许生与她的因果，但仍难以平复许生心中的震撼。

    “您就是不死药？”

    兴许有些不礼貌，但许生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死药的传说许生听过无数遍，那是连仙人都梦寐以求的无上瑰宝。

    此番五仙山遭劫，除了三大仙门外还引得众多仙门觊觎，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外界流传五仙山内藏有不死药的传闻。

    对于许生的询问，青姑并没有感到意外，语气依旧平淡道：“不死药是后天生灵的叫法，所有先天生灵都有自己的先天根脚，并通常以此为名。”

    许生神情一僵，歉然道：“抱歉前辈！”

    “无妨！”

    青姑显得并不在意：“你我虽只是第一次见面，但从你与红姑的因果中，我能感受到你不同于那些贪婪的后天生灵。”

    许生神色稍正，对着青色花株躬身揖礼：“多谢青姑前辈救命之恩！”

    “真正救你的不是我，而是她，若非她消耗本源为你庇护，在被归墟海眼吞噬的一刹那，你就已经腐朽消亡了。”

    “她本源消耗过度，且与白姑一样都舍弃了先天根茎，我虽能以本源助她恢复，但她却自此失去了成长的造化，犹如无根浮萍，只能像现在一样以真灵存世，待到本源流逝之后，逐渐泯灭归于虚无……”

    “想要真正救她，唯有重新为她寻找一方孕养之地，才能让她继续成长下去。”

    许生望着花瓣上仿佛陷入熟睡的红姑，心神沉重：“需要我做什么？”

    “她无法续接先天根茎，真灵孱弱，不过你以自身灵血喂养于她十数载，你的身躯便很适合孕养。”

    许生蹙眉：“前辈的意思是，我放弃自己的肉身便可以救她？”

    青色花株瓣叶轻摇，莹莹青光驱散黑暗中的灰白雾气。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够救她，也算不负白姑所托了。”许生表现得很释然。

    “我并未说你一定会死！”

    “嗯？”许生一愣：“那前辈方才……”

    “我在思考是否需要保留你的神魂，那样成功率或许会大一些。”

    许生深吸了口气：“只要能救她，全凭前辈做主！”

    “不用害怕，兴许你不仅没死，反而会拥有一场令仙人都艳羡不已的造化。”

    许生不再多想：“我该怎么做？”

    “随我来……”

    青色花瓣包裹着许生飘向深渊之下，柔和的莹光仿佛要将黑暗的归墟点亮。

    花瓣沿着根茎一路往下，莫约大半个时辰，身旁的花瓣化作莹光飞散，许生再次感受到脚踏实地的感觉。

    “这里是……”

    待看清眼前的景象，许生不禁瞪大了眼睛，震撼的神情如冰霜般凝固在脸上。

    此刻映入在他眼中的，是一具看不到边际的巍峨尸体。

    一根残缺的手指轮廓，如同山岳般横桓在他的身前，无数灰白雾气从山脉中散逸而出。

    见到这一幕，饶是有莹光庇护，许生心底都感到了深深地颤栗。

    “此乃圣人之尸，上古旧圣时代，有圣人斩三尸成圣，犯下无边业障，便以善恶之尸填入归墟，偿还天道因果。”

    青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圣尸入归墟，被腐朽劫气侵蚀冲刷，散逸出无尽造化之气，我等本是三生神石，被这造化之气孕育真灵，便成了先天仙株。”

    许生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指着灰白色雾气：“这是……造化之气？”

    “这确实是造化之气，不过已被归墟的腐朽劫气侵蚀，唯有天地间少数神物，才能吸收这种腐朽之气。”

    “因我等本就是尸体孕育而出，所以生灵的躯体也适合孕养我等的真灵。”

    尸体上长出的不死药……许生听得心头有些莫名惊悚。

    许是看出许生心里所想，青姑接着道：“我等虽以圣尸为养分，却是天道规则孕育的先天仙株，虽然以前有人称我等为尸解花、三尸花，但我却更喜欢别人叫我三生花，或者彼岸花……”

    彼岸花……许生脑海中嗡地一下，无数关于彼岸花的传说纷呈而出。

    原来五仙山传闻中的不死仙根，就是埋藏归墟深处的彼岸花。

    “彼岸花可借生灵躯体孕养真灵，但想要获得成长造化，凡俗的身躯根本无用。”

    许生顿时有些错愕，还不待他开口，青姑便继续道：“你虽一直喂养红姑，却只是保证她真灵不灭，想要真正救她，凡尘境的肉身可远远不够！”

    “那渡劫境呢？”许生眼睛一亮：“我虽然只是灵力三变，但很快就能进行第四变，若是全力修行的话，最多两年就能突破渡劫境！”

    青色莹光凝聚出一道身影，青姑摇头道：“莫说渡劫境，便是普通仙人之躯，也难以孕养仙株。”

    仙人……许生眼角一抽。

    好在青姑接下来开口道：“普通生灵的躯体自然无法孕养仙株，唯有类似先天神灵的底蕴，才能勉强供应仙株成长所需。”

    “而你要做的，就是使你这具身躯拥有堪比先天神灵的底蕴！”

    “我……先天神灵？”许生脑子里突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带你来此，便是要借助圣尸本源蜕变你的躯体，填充你这具身躯的底蕴，你若能坚持到最后，不仅可以获得不亚于先天神灵的资质，还能与仙株共生，籍此铸就旷世仙基！”

    许生听得内心一阵火热，却仍保持理智：“那要是失败呢？”

    “倘若你坚持不住，我便会将你的神魂彻底抹除，以后就由红姑掌控这具身躯，虽然只有真灵，但也能继续成长。”

    许生不再多言，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前辈，来吧！”

    青姑微微颔首，碧玉般的指尖开出一朵青色花瓣，包裹住许生的身躯，继而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伟岸无边的圣尸。

    当花瓣触碰圣尸的刹那，许生身躯猛地一震，脑海中轰隆一声，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

    无尽荒芜的大地上，一尊数十万丈高的擎天巨兽，外形似牛，通体苍灰色，周身沐浴罡风雷霆，头上无角，却映着一轮浩瀚日月，独脚踏地仰天咆哮，神威滔天。

    雷霆巨兽对面，一尊体型丝毫不亚于它的巍峨巨人手持灰色石斧，赤裸的上身画满神秘巫纹，猩红瞳孔中蕴含着可怕煞意。

    雷霆巨兽狂暴嘶吼，披带着绚烂雷霆朝巫纹巨人扑杀而去，巨人高举石斧相迎。

    恐怖的碰撞使得天地轰鸣，绽放的炽烈光芒如煊赫大日炸裂，无数山丘化作齑粉，大地掀起了无尽尘土。

    而在这片无垠的荒原上，还有无数类似的战斗正在发生。

    一尊尊顶天立地的巫纹巨人，与洪流般的荒古巨兽浴血厮杀，破碎的天穹黯然失色，荒原大地满目疮痍。

    许生伫立在高空，神情呆滞地凝望着下方的战场。

    忽然，一只遮天蔽日的大钟向着他笼罩而来，视野被撕裂的刹那，许生清晰地看到钟壁上游动的各种天地异兽。

    咚——

    “啊——”

    一声钟鸣，许生的神魂便发出凄厉惨叫，仿佛遭遇毁天灭地的神雷将灵魂一寸寸轰碎、碾压。

    外界，青色花瓣化作点点莹光护持着许生的身躯，穿透浓郁的灰白雾气，向着圣尸眉心钻去。

    与此同时，许生神魂的视野再次转变。

    他看见了一幕幕古老的神话，有金乌光芒耀世，与手持桃杖的巨人相击于星河。

    有巫纹巨人拉满大弓，射向天穹之上的十轮烈日。

    十二尊比天地还要伟岸的身影，被一只只凶威盖世的妖兽疯狂围攻……

    无数画面争先恐后地挤进许生的神魂，犹如将神魂放入滚烫油锅中煎炸。

    倏而，所有画面仿佛镜面般突然破碎，一幅黑白两色的太极图替换了苍穹，荒原上无数交战的生灵发出悲愤的嘶吼、咆哮。

    太极图笼罩了整座荒原，大地轰然崩塌，无数生灵化为虚无，恐怖的怒吼声响彻天穹。

    “太上之昭，奉化螟螟，大罗序章，归墟迄迄，积善伐恶……”

    以无尽生灵为祭，太极图变为血色，冰冷的道音回荡在天地之间。

    这一刻，许生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冻住了，除了这道声音外，失去了其余的一切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

    当许生睁开眼时，看见青姑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他。

    许生连忙起身：“前辈……”

    青姑挥手示意：“你先仔细感受下自身状况！”

    “是！”

    许生当即察看自身，下一刻满眼欣喜。

    “我……我的灵力蜕变了，不！不止是灵力……”

    许生感受到身躯内涌动的强悍气血，还有神魂似乎也发生了蜕变。

    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身体里好似蕴藏着一股强大的神秘力量，时刻滋养着自身，灵力、气血似乎都在持续增强。

    “我的灵力……”

    一团灵力浮现掌心，许生认真感受了一番，心头忍不住惊骇：“一次蜕变，竟比之前三次蜕变加起来还要恐怖。”

    “纵使吴术师兄的六变灵力，恐怕也远不及我此刻的灵力强大！”

    青姑开口道：“利用圣尸主要是孕养你身躯的先天本源，弥补你之前突破缺失的底蕴，现在你的灵力蜕变四次，气血和神魂也都进行了一次蜕变，相当于幼年期的先天神灵。”

    “先天神灵……如此说来，我也有机会凝结上三品道花，拥有成仙之姿？”

    许生仍旧有种不真实感。

    青姑看了眼他，目露沉吟道：“你刚才在圣尸内，是否感觉身体有异样的变化，比如说……你的眼睛？”

    “眼睛？”许生有些疑惑。

    青姑道：“你的身躯和血脉，包括神魂我已都检测过数遍，并无任何出奇之处，可方才你的神魂即将崩溃之时，你眼中突然释放出了一抹极其神秘的道韵。”

    “这种道韵我从未见过，气息却十分古老，而且你之前竟能以肉眼凡胎看见红姑的真灵，很明显你的眼睛有问题。”

    眼睛有问题……许生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能成功蜕变并非侥幸，不过不知道也无妨，只要能让红姑的真灵与你共生即可。”

    青姑没有纠结，她虽是先天仙株，却无法窥探无尽生灵的奥妙，即使是圣人，也不敢说必然知晓一切天地造化。

    “接下来，我会将红姑的真灵与你的神魂融为一体。”

    “从此，你的肉身便相当于孕育着一株彼岸花，她会从你的身躯汲取成长所需的养分，同时彼岸花也会滋养你的本源。”

    “一荣俱荣，我答应过白姑会照顾好她，我愿意当花盆一直守护她！”许生点头表示明白。

    青姑轻笑：“如此说法也不算错！”

    说罢，青姑对着许生眉心一指点出，包裹红姑的花瓣直接化作一抹流光融入神魂。

    并没有想象中神魂撕裂的疼痛，只是脑海里传来一股温润感。

    然而下一瞬，许生便感觉到自己神魂中仿佛多了什么东西。

    不过身躯并未感到负担，反倒突然轻松了不少。

    同时，许生眉心出现一朵鲜红的彼岸花图案，宛如天生的印记。

    大量青色莹光不断涌入许生的身躯，青姑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我以本源将她唤醒，今后她就交给你照顾了。”

    许生脑海蓦然一阵空白，接着便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小阿生！”

    鲜艳红裙如花枝招展，红姑欣喜地拉住许生的手掌。

    许生看到她，脸上不自觉盛开笑容：“这次，我们可以一起离开归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