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鱼钩。

    刹那间撕裂三重灰色世界，贯穿两颗星辰，最终刺透了一尊古神的头颅。

    当金色神血洒落的那一刻，天地一片死寂，散逸的神性气息比幽寂的归墟海水还要冰冷。

    弈剑几乎停滞了呼吸，血色骨甲上符文光芒紊乱。

    两位神魂强大的仙人，体会到了凡尘境修士才有的心悸感。

    轰隆——

    天崩地裂般的轰鸣响起，璀璨的紫光瞬息间黯淡失色，两颗被鱼钩穿透的星辰轰然崩塌。

    片刻后，古陀神躯寸寸皲裂，星辰神纹失去光泽，逐渐归于虚无。

    “是谁？”

    “不曾想五仙山竟还隐居着大能之辈，敢问道友尊号？”

    一根丝线，一枚鱼钩，在两位仙人眼中仿佛成了洪荒猛兽，皆全神戒备地死死盯着阴阳道图。

    两方大印安静的盘桓在道图中央，虚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嗖——

    青色丝线宛如幽灵般探出，转眼间便划过万丈虚空，摧枯拉朽地洞穿了一重重灰色大世界。

    弈剑目眦欲裂，须发皆张，衾衣飘荡间绽放万丈剑光。

    “五仙山今日必亡，尔究竟是何人？胆敢忤逆真圣法旨！”

    话音方落，

    咔嚓一声！

    一柄银色仙剑瞬息崩裂，所有剑光尽数熄灭，鱼钩去势不减地继续射向弈剑头颅。

    “啊——”

    弈剑神魂被鱼钩刺透，浑身仙力止不住地溃散，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血色骨甲见状惊骇欲绝。

    此等情况与他们所知晓的截然不同。

    原本以为五色老仙重伤后，五仙山这头巨兽便爪牙尽失，只能任由三大仙门分食骨血。

    可归墟内的五仙山道场，居然隐藏有如此骇人的存在。

    便是五色老仙巅峰之时，实力也远不及此人恐怖！

    此刻，看到金仙境界的弈剑像条死鱼一样吊挂在鱼钩上。

    血色骨甲完全丧失了争斗之心。

    没有半刻犹豫，骨甲之上的符文拼命爆发，周身疯狂燃烧着猩红血焰。

    轰！

    暗红色锁链击碎虚空，血色骨甲慌不迭地钻进空间裂缝，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根通天彻地的白色玉柱。

    数十根玉柱分列两排，皆呈银白温润之色，却不是笔直耸立，而是犹如弧形剃刀般插入苍穹至深处。

    “这是……”

    血色骨甲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两排玉柱尽头，一颗硕大无朋的残破头颅垂下目光，血色骨甲感觉整个天地在一瞬间倾轧了下来。

    无数符文之光纷纷炸裂，血色骨甲上布满了裂痕。

    血色骨甲艰难地挪动半步，浑身骨片便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破碎一般。

    “吾乃锁神狱卒……你不能杀……”

    仅说了半句话，骨甲直接化作一撮灰烬，惊恐的声音随之湮灭。

    残破头颅依旧垂眸凝视。

    血色骨甲消逝之处，悄然浮现出一道看不清模样的人形光影。

    “没想到这片污浊之地，竟还埋藏着一条大鱼。”

    残破头颅声如闷雷：“污浊晦暗圣道，因果不入归墟。”

    光影好似没听到一样，自顾说道：“与五仙山有故，上古之时垂钓镇海大鳌，可谓龙伯乎？”

    不待残破头颅回应，光影中便有异象演化而出。

    那是一条波涛汹涌的灰色大河，漫天星辰沉浮其中，内有无尽生灵争渡，仿佛流淌于过去未来。

    光影指尖轻弹，大河激荡出一朵浪花，正是残破头颅的影像。

    从一颗残破头颅，两排撑天玉骨，逐渐生出血肉，恢复数十万丈的道韵身躯，手握一根青色钓竿，屹立归墟大海之上垂钓大鳌。

    “这便是你的真身！”

    光影语气平淡：“我很想知道，是谁为你抹除了天机？”

    一根虚无的线贯穿长河中的龙伯巨人，一幕幕时光影像飞速流转。

    巨人垂钓大鳌，仙山五坠其二，天帝震怒，法旨降临，龙伯巨人身陨归墟。

    直至无数岁月后，埋葬归墟深处的三色神石孕养一点真灵不昧，最终于腐朽白骨之上重新复苏。

    “不死药？”

    光影似有些诧异：“没有旧圣痕迹，不！若非旧圣，你又何必隐藏？”

    面对光影能够洞穿因果命运的目光，残破头颅沉声一叹，声音中似蕴藏着无尽的沧桑：

    “一觉醒来，旧梦破灭，故国已亡，吾仅一游魂，受五仙山大恩，又曾犯下大错，唯有在此才能弥补道心。”

    光影轻轻颔首：“你所言非虚，旧骨埋于归墟，新躯生于归墟，此处虽是万灵终结之地，可亦是天道轮转之所。”

    “若你能参悟污浊，于腐朽中涅槃而出，或可得望圣道。”

    光影稍微一顿：“你虽有成道之机，却无此命，端是可惜了！”

    残破头颅沉默：“旧圣已逝，吾真灵重生，早已忘却上古之事，非要赶尽杀绝么？”

    光影摇头：“不是重生，只是复苏，我虽未察觉到旧圣因果，却仍不能放过你，旧圣中曾有人谋算万古岁月，兴许你便是某一位的暗手。”

    “明白了！”

    残破头颅并不意外：“既如此，请真圣赐教圣道！”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法！”

    话落，四座灰色大世界徒然降临，隐约可见其内有毁天灭地的雷火迸发，狰狞异兽耸立荒原之上仰天咆哮。

    比之弈剑所掌控的大世界更加恢宏、古老。

    “无色界规则对我无用！”

    光影弹指，一缕微光犹如花骨朵于指尖绽放，刹那的光芒使得诸天星辰皆尽黯然失色。

    亿万缕绚烂光芒照耀下，四重灰色大世界如风中流沙悄然消逝，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经历破灭复苏，你这身大罗底蕴确实不俗！”光影眼中闪过一抹赞赏：“还有吗？”

    残破头颅一声不吭，双眸泛起红光，两排擎天玉柱涌动着莫名道韵，一丝丝古老的血脉气息弥漫而出。

    轰隆！

    虚空衍生五色雷光，弧形玉柱浮现出古老的血色骨文，无数骨文交织堆叠，形成的道韵发出低沉嗡鸣，仿佛来自远古的道吟，又好似糜糜梵音在未知处回荡。

    “以身演道，腐朽之躯孕育浑源，从混沌中开辟新天地，颇有几分混元之意。”

    “虽不算出奇，路倒是没走偏。”

    光影一步踏出，漫天道音戛然而止，无数飞舞的血色骨文化作灰烬，如雪花般簌簌坠落。

    “你的道我看了，还算不坏，符合旧圣的路数，若能成圣，纵不如斩三尸成道那般强横，却也不弱于功德圣人。”

    光影赞许地看了眼残破头颅，二次问道：“还有吗？”

    “吾有一术，演化数万载依旧不得真意，请真圣指教！”

    “哦？”光影轻微蹙眉，旋即笑道：“你且尽情施为！”

    轰隆！

    轰隆！

    无色界规则再临，光影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四座灰色大世界相互融合。

    一角灰色幕布掀开，璀璨金光刺透苍穹。

    一座座鳞次栉比的恢宏宫殿望不到边际，仙虹漫天，紫气成群，天幕之上有玄龙彩凤舞动嬉戏，仙雾中异香涌动。

    当四重灰色大世界彻底融合，大道祥瑞凝聚绚烂云霞，金韵灵盏遍地生辉，呈现出极尽繁华的仙界之境。

    无数宫殿环绕的中央，一座辉煌大殿宛如天穹华盖般镇压诸多殿群。

    空无一人的大殿至高处，一颗残破头颅悬浮于帝座之上。

    “演化上古天庭，莫非还能召唤旧圣道韵不成？”光影眼中闪过一抹兴致。

    下一瞬，残破头颅凝聚出数十万丈真身，头戴紫金帝冕，高坐帝座之上，慑人双目释放出无尽威压：

    “此乃——第九天！”

    声如天威，大道雷霆应声炸响，无数宫殿群随之摇曳。

    然而这一幕，在光影眼中却只占据了其视野的一小部分。

    因为在第九重天宫之上，又有一重重天宫演化而出，每一重都有一尊残破头颅的真身坐镇，头顶帝冕，身压帝座。

    倏而，三十五重天宫逐一浮现，灰色大世界仿佛彻底演化成为了天界。

    “此术名为临仙，请真圣评点！”

    半个刹那不到，三十五重天宫便皆尽爆发，一座座巍峨大殿宛若天幕般盖压而下，将光影完全笼罩，犹如三十五座大世界对着光影倾轧而下。

    这一刻，只有天宫殿宇的金光炽盛燃烧，其余声音和色彩都失去了存在感。

    良久，

    三十五重天宫发出轰鸣动荡，金光稍显黯淡，其内的光影却依旧如常，甚至面色没有丝毫波动。

    “规则始终是规则，饶是大道加持至极限，也仅是天道之下的附庸。”

    光影淡淡开口：“若你能演化三十六重天宫，圆满三十六重天道规则，兴许便能籍此成圣……”

    一声轻叹，毫不掩饰惋惜之意。

    “术确是好术，可终归止于圣境。”

    “圣境之下规则无双，而真圣之境，却是掌天道权柄！”

    光影身形一震，覆盖在身躯上的三十五重天宫纷纷崩溃。

    一指弹出，所有天宫顿时崩塌大半，破碎的天穹上龙凤哀鸣，道韵金缕接连炸裂，无数殿群化作断壁残垣。

    “以天道权柄否定你的天宫规则，此乃圣境之力，可全你我半数因果否？”

    残破头颅狰声惨笑：“临死前能对决真圣，吾无憾矣，却仍有不甘！”

    “你待如何？”

    “吾死后，真圣可否赦免五仙山？”

    光影摇头：“血色图谱干系重大，此非我一家之事，我也不好坏了规矩。”

    “规矩？哈哈哈哈……”

    残破头颅狂笑不止，似乎听到了天地间最为可笑的笑话。

    光影不为所动，声音依旧平淡：“时代于量劫中更替，圣人的存在便是维护天地众生秩序，古今皆是如此。”

    “可却容不得异己，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你错了，天道有序，圣人执掌天道权柄，眼里没有异己，唯有变数。”光影摇头说道。

    “任何有可能破坏天道的变数，注定要被消失！”

    “一如旧圣？”

    “圣人不沾因果，劫数使然！”光影缥缈超脱世外，深邃的目光中尽是漠然。

    “吾不信！”

    “冥顽不灵！”

    “那真圣为何不以真身前来，分化一具道身便想怀吾性命，此地……乃是归墟！”残破头颅冷笑。

    ……

    画卷洞天内，众人望着漆黑一片的法术镜面，心头充满了忐忑。

    突然，许生面色猛然一变，急忙朝身旁望去。

    红姑死死抓着他的手掌，苍白的小脸蛋上满是泪痕。

    许生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了？”

    “小白……小白死了！”

    “什么？！”许生脑袋里嗡地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会，白姑她……”

    与此同时，残破头颅与光影化身的对峙也到了最终时刻。

    破碎的天宫层层轰鸣，三十五重天的尽头，一束炽白光芒冲霄而起，气机演化诸天星辰。

    一座座浮空岛屿凝现，其上有雄伟殿群起伏，寰宇楼阁竦峙，仙雾缭绕间异兽奔行嘶鸣。

    光影目光凛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宫演化，并未出手阻拦。

    当第三十六重天宫成型过半，演化的道韵符文像是卡壳的机械一般，忽然停滞了下来。

    三十六重天宫开始剧烈摇晃，密密麻麻的符文依旧源源不断地诞生，弥漫苍穹之上，遮蔽了天幕，且孕育着愈发炽热的光芒。

    残破头颅吼声如雷，无穷符文裹挟着恐怖仙光似灭世洪流般豁然爆发，将天地间的一切瞬息淹没。

    光影伫立在原地，周遭的光芒却仿佛不存于当下，任凭仙光冲刷，其身影犹如一道时光剪影，岿然不动。

    “你若能演化出完整的三十六重天，将你填入归墟，也勉强足够归还此地因果，我此身大概就不用损失了！”

    “还有吗？”这是光影第三次开口询问。

    “世人皆言圣人算尽天机，吾为了躲避旧圣牵连，在这片污浊之地苟延残喘无尽岁月，最终还是没能逃脱。”残破头颅肆声大笑。

    “便是圣人也有量劫，你身在劫数，躲不过去的！”

    “是啊！吾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故而一直隐匿于五仙山，真圣可知为何？”

    此言一出，光影罕见的沉默稍许。

    “吾的道与法，真圣皆已见过，不知能否在此地引动天道？”残破头颅声音冰冷地响起。

    “你当真要如此？”

    残破头颅自嘲一笑：“吾自腐朽中复苏，孑然一身，既然无力报恩，也唯有报仇了！”

    光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故尔所愿矣！”

    轰隆——

    一声巨响，归墟之海仿佛坠入了一块炙热陨石，无尽海水凭空蒸发成为虚无。

    这一日，黑白两轮大日照耀整个归墟，两方大印绽放亿万宝光，仿佛撕开了九幽魔域。

    无数生灵看到一尊数十万丈的伟岸存在，握持青色钓竿，于归墟深处垂钓天道，恐怖的雷霆演化大道雷池，引动天道规则劈杀而下。

    灭世雷劫持续了半刻钟，大半归墟沦为绝地。

    浑身染血的巨人仰天咆哮，只手轰碎规则锁链，旋即又被倾泻而下的无尽雷霆淹没。

    “天道杀劫，就仅此而已？！”雷霆中传出惊天怒吼，响彻整个归墟。

    浩瀚无边的大道雷池中，一杆黑色长矛凝聚而出，恐怖的杀伐气机压得天地颤鸣。

    看到这一幕的生灵，无不是神魂震荡，因为这杆长矛的模样，竟疑似传说中的某件先天至宝。

    轰隆！

    轰隆！

    三十六重天宫浮现，迎上黑色长矛，僵持了半个呼吸，便摧枯拉朽般崩塌破碎。

    巨人疯狂大笑，阴阳道图裹住身躯，抓着两方大印便朝着长矛冲杀而去。

    咔嚓一声！

    阴阳道图裂开一道缝隙，恢宏道韵散逸天地，牵引出汹涌滂湃的气机不断炸响。

    在无数生灵眼中，只剩下炽盛的宝光剧烈燃烧。

    整个归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无尽海水涌上天穹，灰白色雾气覆盖大道雷池。

    紫色雷浆被侵染犹如墨汁，密布虚空的规则锁链也被雾气污秽，变得黯淡无光。

    轰隆——

    惊天动地的炸鸣徒然彻响苍穹，无比瘆人的威压铺天盖地降临，天道好似被彻底激怒了。

    黑色长矛轰然一震，矛身浮现出两枚古老文字，杀伐之力瞬间暴涨。

    阴阳道图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在长矛的杀伐之光下逐渐消融。

    巨人喋血坠落，手中两方大印布满裂痕，口中却发出兴奋大笑：

    “哈哈哈！吾非圣人，算不尽天机，却看得懂人心！”

    “圣人又如何？”

    “此战，吾未败！”

    黑白大印彻底碎裂，一道漆黑裂缝突然呈现。

    形如一只诡异的眼睛，目光所致之处，天地间一切灵韵气机流逝消散，大道规则黯淡腐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