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月虽然知道芙蓉经常夜间出去，但这次回来着实把她吓到了。除了手上胳膊上的伤口，左侧的脸颊也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一边忍着泪，一边打来热水，擦拭伤口、敷药。“小姐，我现在就去告诉庄主吧。你以后，可不要再出去了，好歹也找个人陪着啊。最近这么不太平。”

    “等天亮吧，让我再想想。”

    她知道都是皮外伤，自己没有大碍，更多的是累了。可是却累得无法入睡。一些头绪刚飘过来，还没抓住，又飘走了。天快亮时才模模糊糊睡去。醒来头昏沉沉的，人有些发热，大概昨日淋了雨受凉了。明月山庄，那个人提到了明月山庄。自己自小没有出过明州城，在城里与人也没有这么大的仇怨。一定和山庄有关，得去告知一声才行。可是她身子没力气，只好让梨月把嫂子去请来。

    飞燕这几日也显然没睡好，脸上带有憔悴之色。芙蓉隐去了缘由，只说，昨日在外行走，被一个人伤了，侥幸逃回来。

    “这人是个女子，说是因为明月山庄才对我下手。所以，玉和哥哥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山庄可千万要小心。”

    飞燕点点头，“这个人敢对金玉阁出手，可见来头不小。既然是和山庄有关，玉和的事情，我们就更不会袖手旁观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了脚步：“有些武艺傍身也是好的，不过结交的人还是该小心些。出门在外，多带个人吧。”

    芙蓉知道飞燕心存疑虑，尤其是杨乐凡回来的事，他们并未全然放下。自己学武功的事，飞燕多少也知道，只是不过问罢了。

    不过眼下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女子的来历。明月山庄能有今日的地位，臣服者众，觊觎者自然不少。而当中更有不少得罪人的地方。躺了会儿，芙蓉把青嫂叫了来。

    青嫂本是母亲的贴身丫头，芙蓉住到辛夷坞后，她也就跟过来了。青嫂年近五十，但身上烟火气却很少。如果我的母亲还在，不知是否是这个模样。芙蓉有时便会这么想。青嫂待她视如己出，却又很懂得分寸，只是在行为处事上甚是严厉。但总是严得有道理，所以芙蓉对她倒是有五分敬，三分亲，两分却是畏。

    眼下她见了芙蓉的病容，便先扫了梨月一眼，梨月忙缩到了边上。

    芙蓉忙向她打听起当年杨府大火的事。青嫂一愣，沉思片刻，便娓娓道来，逻辑严密，口齿清楚。

    “那场火的缘由，至今不慎明了。不过当时就有两种说法，一是明月山庄为了自保所为。当年有人向朝廷告密，说明月山庄与白莲教有勾连，而证据在杨家人手中。杨家不肯交出，于是索性烧了个干净。另有一种说法，二十年前，杨家人杀了建文帝的两名侍卫，现在侍卫的后人来复仇了。”

    白莲教？建文帝？二十年前？芙蓉的脑袋更疼了。

    若是有心灭门，又为何偏偏留下一个杨乐凡？他当时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要对付他易如反掌。

    青嫂见她苦思不得的样子，让梨月先退下，自己也跟着出门，很快又折返，手上托着一个方形漆黑的盒子，像是精铁打造的。

    “这是什么？”芙蓉伸手摸了摸，才发现这是紫檀木，所以摸着并不太凉。

    “这是夫人留给你的。夫人曾经交代，若是姑娘不习武，就作罢了；若是习武，那就以这乌金鞭防身吧。”她低着头把盒子放在她手边。

    芙蓉支起身子，打开紫檀匣子。里面是一条黑得发亮的鞭子，比寻常的要细巧一些。柄上有扣，末梢缀有金钩，刚好可以缠于腰间。

    芙蓉心中一动，这倒是与柳枝差不多。她仔细地看了看，柄手上有个菱形的图案，中间又刻着个圆形，圆形中有一杠，这个造型很奇怪，不知是否有特别的含义。

    “我娘亲怎么会有这个鞭子？她会武功？”芙蓉好奇地问道。她对自己的娘亲并没有什么记忆，也很少怀念，除了好奇自己的身世的时候会想偶尔起。但即便想起，也是淡漠得很。

    “夫人不会武功。不过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知。”

    芙蓉点点头，细细地摸着鞭子。原来除了一个姓，母亲还留了这么个物件给我，可是寻常人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因为身子抱恙，芙蓉就更少出门了。偶尔梨月说起王玉和的案子，也只知道没什么太大的进展。

    她好奇那日追杀自己的女子身份，但是好奇有什么用呢？若是她再来，自己依旧不是对手。想到这里，她就把乌金鞭取了出来，让梨月把花园子清空了，除了青嫂和梨月，其他人一概不许靠近。她要在这里好好琢磨一下独眼鹰教的招式。明月山庄虽然对她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毕竟是非常时期，还是小心为妙。况且，他们不会喜欢自己舞刀弄枪的。

    现在梨月就伺候在一边，她的双手很灵巧，正在编织彩袋。这是用彩色的线编织的网兜，用来装煮熟的茶叶蛋，挂在空中，很是好看

    梨月说，“庄主今日又去了一趟府衙，听说王家的和徐家的都在。后来又去了杨府见了杨公子，杨公子过几日要来钱庄帮忙了。”

    “我看他未必有时间来了。”芙蓉专心地练着招式。

    “这是为何？山庄为杨公子做了这么多事，他还不来么？要不是山庄帮着修房子，他现在去哪里住呀。”

    “山庄只不过是做是自己要做的事，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

    梨月摇摇头，“我看这个杨公子一定有事，每次见到他，话都不肯多说两句，比小的时候话还少。”

    “你当人人都像你啊，什么事都挂在嘴上说。再说了，小的时候你总共也才来这里没多久，能见他几次？就说人家话少。”

    梨月笑道，“我是说什么了，小姐你这么护着他。”已经编好了五六个袋子，她拎起来晃了晃，“青嫂一准儿把茶叶蛋煮好了，我去看看香不香。”

    没多久，她又跑了回来，“金玉阁的和锦绣坊的两位小姐来了，这里见吗？”

    “就这里吧。”芙蓉把鞭子收了起来。

    梨月已经命一个小丫鬟把茶果送上来了。才备好，两个人就进来了。玉纤浑身缟素，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同失却了光泽的玉石一般。凤枝黑着个脸，不似先前活泼。芙蓉知道她不是针对自己，起身不知道如何招呼。

    “我们听说，你也被人伤了？”凤枝开门见山，过来细看她，脸上还有一道淡淡的伤口，“真是可恨，竟然还划在脸上。我看你现在还出着汗呢，身子还虚着吧？”

    “是，不过问过大夫了，这个伤口不会留疤的，只是这几日就不出门了。”芙蓉知道她们的消息也是灵通得很，就把对江飞燕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这儿惹事。”凤枝切齿，“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京里，六扇门的人不日就过来了，你也别太害怕。”

    芙蓉点点头。凤枝的姐姐嫁给了玉纤的一个表哥，所以两家联姻成了一家。徐宽达与刑部的关系交好，所以在此事上也是分外出力。而且六扇门找梅三娘也是找了好久，现在听说王玉和可能是被梅花针所害，如果真的是梅三娘所为，那他们肯定不愿放过这个线索。

    “那人是个女子？”凤枝追问。

    芙蓉点点头。

    “一定和笼月阁逃不了干系。”凤枝恨道，“自从他们来了，这里就连连出事。会不会是那个笼月？”

    芙蓉摇摇头，“虽说形态相近，但未必是，更何况……”

    她想当晚笼月应该是与乐凡在一起的，所以她不可能出来对付自己。可是这些，总归不好启齿。

    “更何况什么？”

    “何况我和那个笼月无冤无仇，她何必对我下手呢？”芙蓉苦笑了一下。

    “这可不好说，这个人的底细我们一点都不知道。而且赏柳会那天，玉和哥哥不是还在宴席上冲撞了她吗？说不定她怀恨在心。”

    芙蓉小心地说，“如果仅仅因为酒宴上的冲撞就下杀手，那她还怎么敢留在这里呢？”

    “反正，这家青楼一定不简单，我父亲已经派人去打听了。你平日里深居简出可能不知道，开业的时候声势浩大，可是能见到这个笼月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因为难见，所以名气就更大了，现在很多人都以见她一面为荣。本就是抛头露面的营生，一个花魁再金贵，这也未免太故作清高了。”

    芙蓉听到提到笼月阁，却又想到了乐凡。不知道乐凡究竟为何流连烟花场所。

    玉纤一直沉默着，此刻突然开口道，“芙蓉，你和我哥哥之前，可曾有过什么联系？”

    芙蓉知道她的意思，连连摇头，“我向来深居简出，连玉和哥哥从青城山回来的消息都是赏柳会前梨月告诉我的，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何曾会有联系？”

    玉纤点头，“我想也是，是我唐突了。想着凶手若是同一人，你们之间该有些什么关联才对。看来是我想多了。”

    芙蓉宽慰道，“你这么想也不奇怪，我自己也想过呢，或者有什么关联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也未可知。”

    “是啊是啊，”凤枝插嘴道，“多想想总比什么都想不到好。”

    三个人静坐着，梨月过来给她们上了一道茶，又悄悄退下了。

    “玉和哥哥他，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反常之事？还有，怎么突然从青城山回来了？”芙蓉还是把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这次回来，不过是寻常的探亲，只是准备留的时间比往年长一些而已。毕竟他过年都没回来。”玉纤说得顺，想必这些事她早已反复想过了，“至于反常，最多就是比以往多爱喝酒了吧，还有就是常常出去。不过这也没什么，毕竟现在大了，不可能总像小时候那样陪着我玩。”说着，玉纤眼中又是一片泪光盈盈。

    芙蓉不好多问。

    玉纤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了下去，“可是我也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他的事也不爱和我说，所以现在才会像个无头苍蝇似的……”

    “孟之遥……唔，之遥哥哥，他会不会知道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也问过他，可他说虽有几次一同出游，但没什么可疑的。其余的，都是我哥哥单独出行，他也没有多问。不过现在，他也跟着官府的人在找线索，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些什么。”玉纤神色哀戚，“不过以他的性子，没什么把握的事他一时也不会告诉我。所以我想着，上你这儿来，能说几句话也是好的。成天在家里，看到父母那个样子，我实在是……”

    “你若什么时候愿意来，就随时来。”芙蓉忙道。丧亲之痛，必然是痛极的，可是她无能为力。

    “是啊，我看之遥哥哥也是能干得很，说不定已经有线索了呢。”凤枝也道，“明日我和你去庙里上香请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