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是为什么会有两个尼姑智空。因为觉聪的十八弟子大都出家已久，认识的人不少，出发时就弄个孕妇混进去，破绽太大，所以觉聪选择在途中掉包。我猜觉聪一开始未必想杀智空，她的死是一个意外，否则两个智空的衔接不会距离那么远。”杨文海说道这儿停了下来。

    刘俐马上接口道：“是的。觉聪毕竟是佛门人物，不会轻易杀人的。那天她跟人接头，被智空撞见了，不得已杀人灭口，结果留下了这个破绽。本来的计划是根本没人消失，只在进入朔州之前让身材高大的智光装病，不知不觉替换了就好。还有吗？”

    “有。二十那天杨忠去了白衣庵，带回来三句话两件事两个人。当时不觉得什么，后来我知道了觉聪是这个计划的重要一环，就不免多想了。她第一句话说什么‘如露亦如电’，是在讲刺客们都已经跑了，不必担心；第二句说割肉喂鹰是大智大勇，说的是舍弃亲生骨肉的事儿；第三句说因果，是说今天做的事，会对将来有很大作用。两件事，一件希望王府去舍粥，目的是创造个人头攒动的场面帮助那黑衣人逃走；第二件希望撤去军兵是防着他们看出什么端倪。两个人第一个是智空，觉聪说她已经就地葬了，不必挂心；第二个人说的是智性，虽然丢了，但并未参与过核心秘密，也不用太过担心，希望你帮忙找她回去。我猜得对吗？”

    刘俐挑起大拇指，娇笑赞道：“咱们夫妻这些年，我从不知道王爷对佛法也有参详，佛家打机锋似的话，王爷推测得竟如亲眼所见一般。还有吗？”

    “还有。那位大国手无论怎样高明，总有他算不到的意外，智空是一次，定边率军回彩凤山是第二次。现在你知道的，那天我派定边三人围洪涛山的目的，实际上追索刺客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去追林啸冲的。也正是这个原因，定边才会在彩凤山周围驻扎。但觉聪老尼姑是不知道的。她见大军驻扎山下，做贼心虚，猜测我们已经揭开了真相。围而不攻说明驻军的目的正是留在白衣庵的那个女婴。于是她只能做紧急应对，一把火烧了西厢房，在掩护黑衣人逃走的同时，也在湮灭证据。”

    “我虽然和那老尼姑并没私下见过，照事理推想，该是如此。有件事王爷无法猜测，我可以告诉你，途中斩杀智空毁尸灭迹的，就是从白衣庵带着女婴逃走的那个黑衣人。人人都叫他张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据说功夫高的很。西厢房是有夹层的，在两个房间的间壁墙里，张三在那儿躲了一天半，才等到我们进去。还有吗？”

    “到这里整件事情就穿起来了。但还是有些事我想不通，不知道刘状元能否解惑？”

    刘俐仍是云淡风轻地笑笑。“王爷又拿臣妾打趣。不妨说来听听，臣妾尽力就是，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在此之前，希望王爷能告诉我这两天张定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有个参照才能更好把所有事情连起来，毕竟意外频发，好多事情不是我躺在床上就想得明白的。”

    于是杨文海把程定边、韩昆、马如松三路出兵围剿洪涛山以来的事择要说了，然后问道：“这盘棋主战场都是在我东齐境内，因此那位国手不可能是西周的人。我想不通的是，他怎么能让西周锦衣社出卖境内暗探来当炮灰？”

    “王爷想复杂了。这件事是马维忠做的。当这朔州刺史也六七年了，马维忠摸清了一部分境内潜藏的锦衣社暗探。原来没动他们，是预备必要时候用作反间计的。这次刺杀有需要，就用掉一部分咯。要真是锦衣社动手，怎么会让这帮人一直往东跑，最终在东山口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杨文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马维忠急急忙忙打死了沈敬唐，把勾结西周的罪名栽到他头上。这么说令史叶铭也不会是逃去了西周，而是被马维忠灭了口？”

    “这不会。在你忠毅王的地盘上，哪个敢胡乱杀人？沈敬唐是因为他这些年贪污不法，盘剥百姓，所以趁机除了他，一举两得。叶铭一个小吏，哪能滥杀无辜？定是逃回中原，隐姓埋名去了。”

    杨文海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想了想，又问道：“那又是谁能冒我的名字向西周骆天明出卖小苍山？按说骆天明不会轻信于我，何况还是别人假冒的我？中间往来沟通我竟一点也不知道。这种通敌的事能做得滴水不漏，当真好手段。”

    “王爷过奖了，这事是我亲手所为。”说着，刘俐的脸竟然羞涩的微微发红，更增娇艳。“我并未向骆天明出卖小苍山。只是模仿王爷笔迹，盖上王爷私章，给小苍山老山主林汉写了封信，要他起兵奇袭洛水仓，烧了西周边军的粮草，然后又让这封信刚好落入骆天明手里罢了。你我夫妻这些年，模仿你的笔迹，偷盖你的私章，于我来说都不太难。”

    杨文海再也忍耐不住，霍然站起，戟指喝到：“林家于我有救命之恩，谁敢害他，我必与之不共戴天，这一点你可想过？”

    刘俐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腔调：“林家与王爷的恩情，我怎会没有想过？可我还是这么做了，自然有我的道理。这个且不忙说。王爷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吗？”

    杨文海一时激愤，细细想来，刘俐绝不至毫无因由平白就去陷害小苍山，其中恐怕还有更多隐秘，倒是自己失态了。于是稳了稳心神，又问道：“小苍山一伙人在洪涛山里跑来跑去好几天，竟是谁都没事，难道这是那位国手的漏着？”

    刘俐脸上终于显出一分懊恼神色。“不是漏着，而是应变不及。按照原来的计划，林啸冲一伙应该在九月十八夜晚或者十九当日死在张定边手上。是我多此一举，特意把消息泄露给林静波，让她知道是你先害了他爹，后害了他弟弟。这样即便王爷不把她怎样，她也再无法面对王爷。我没想到的是，林静波在最后关头竟然有手段拦住了林啸冲。那以后我就去生孩子了，无论再送消息，或者调人马，都已经来不及了。哎——若不是我画蛇添足，林啸冲那些人早就死了，又怎会抓回一个光头，还把女婴带了回来？人算不如天算呐！”说完低头叹息，显然却是十分懊悔。

    “还有一个不该死的人死了，就是那个冒智空名字的孕妇。她为什么会死？这点我尤其想不通。即便要杀她灭口，也不该在白衣庵里。她能配合到这个地步，说明整个行动的目的、步骤她都知道，为什么还要冒险在白衣庵里杀她？”

    一提到那冒名的孕妇，刘俐登时脸色惨白，泫然欲泣。平静了半晌，终于没忍住，大颗大颗泪水滑落下来，颤抖着声音道：“那是她的命啊。本来一切进行得还算顺利，我进了西厢房后，她就服下了催产的药丸。我大声……我大声嘶叫，也是为了掩盖她的动静。可没想到的是，在这关键时刻，她竟然难产。我这边已经诞下了女婴，她那边仍是疼得哀嚎不止，始终生不出来。环儿虽然苦学了接生方法，当时也束手无策。眼见她嚎叫声越来越大，怕外面军兵生疑，张三只好堵住了她的嘴巴，不让她叫出声音，结果……结果那张三竟然捂死了她。”

    见刘俐满脸泪水，双目失神，杨文海知道她那日受了极大的惊吓，一时心软，伸手摆了摆，示意她别再说下去。可刘俐像是没看到一样，深深呼了两口气，继续说道：“看她死了，我和环儿一时都没了主意，一尸两命，功败垂成，这该如何是好？还是张三冷静，更是狠辣。他立刻抽刀，硬生生……硬生生将孩子从她腹中剖了出来……”说道此处，刘俐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文海见妻子哭的可怜，习惯地坐在床边，轻轻搂过刘俐肩膀，柔声道：“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都过去了。”

    不是杨文海一味宠着刘俐，在她坦然承认伪造密信陷害小苍山、承认用男婴换走亲生女儿的时候，杨文海就突然惊醒，所谓刺杀、陷害小苍山，乃至于换子，背后一定有让刘俐不得不如此的隐情。因此，在刘俐说出隐情之前，杨文海绝不会当她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虽然这只是杨文海一厢情愿的想法，但刘俐紧跟着一句话，就让杨文海更加坚信刘俐的苦衷。

    “王爷，你知道那孕妇是谁？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呀！我妹妹为我死得如此之惨，我心好疼啊！”

    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跟程定边说从洪涛山带回个女婴差相仿佛。杨文海彻底懵了。刘俐是不是那个国手暂且不说，她知道整个计划，还亲手做了一部分，这是确定无疑的。那她怎么搞来搞去把自己妹妹搭进去了？

    眼见刘俐失声痛哭，不便继续询问，只能不住柔声安慰。

    又过了半晌，刘俐哭声渐低，只是伏在杨文海肩头，不住抽泣。杨文海在刘俐耳边轻声道：“小雀儿，我知道你有苦衷，咱们不急，慢慢再说。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策划这件事，需要掌握的信息、调动的人员十分庞杂。其中牵扯着朔州刺史马维忠、雁门关守将刘殿元，更牵扯着老尼姑觉聪，这方方面面的关系十分复杂，不是你能做得来的。所以，这个国手不是你，对吗？”

    刘俐仍是伏在杨文海肩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