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书房时，天已放晴，春花烂漫。

    我记住了来书房的路，也看到了路上的演武场和建得牢固的马厩。

    鹿山书院最基本的科目是六艺，皇室胄子至少选择四项，书院设置的其他科目也数不胜数，全凭喜好挑选。

    书院中人一个学年至少选择七项科目才能从书院中结业。

    我的课中有骑射。

    原来的卫四公主，不知为何与陈痣的课是完全重合的。

    我不可避免的，要正面对上陈痣。

    或许这是陈痣那般暴怒的原因。

    原来的卫四公主，想要投靠陈痣，甚至是嫁给他。

    总而言之，是在讨好他的。

    但我直接撕碎了这样无言的结盟。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姬绗侧头看我，抿了抿唇。

    “你和我还是分着走吧。”

    姬绗轻声开口，迎着日光，他的轮廓被光线虚化。

    我阖眸站定，离书房不过几步之遥。

    “姬绗，和我划清界限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不再管姬绗，直接踏了进去。

    书房中嘈杂的人群泾渭分明。

    卫国人围成一圈，又分化成不同的区域，他国的质子都和本国人交往，不同的口音交杂成喧闹的声响。

    “卫四，你好大的胆子！”

    明显是卫国人围成的一团骤然排开，空出了一条路。

    陈痣在路的尽头斜斜地坐着，眼睛向上吊起，眼神狠厉阴沉，手里还拿着黑红的鞭子。

    那鞭子长二丈，阴着一股冷。

    我知道这鞭子上浸透了血。

    陈痣在陈家作威作福、横行奡桀，虐杀奴仆不过寻常之举。

    沉默中藏着焦灼，陈痣狞笑起来。

    而姬绗将将踏入书房。

    和暖的天光像给姬绗披上了湘色的纱，姬绗一抬眼，满室风光就独独流在他身上。

    我听见有人发出嘶嘶的声音。

    他吸饱了书房中所有人的目光。

    而陈痣豁然站了起来。

    他似笑非笑，牙咬的死紧，好像要将姬绗拆吞入腹。

    又爱又恨，目露凶光。

    姬绗视若未闻。

    他淡淡地站在我身边，瞥了一眼陈痣，低头问我要坐在哪里。

    陈痣格格地咬着牙，鞭子在他手中蠢蠢欲动。

    他身边的陈河要拦不拦地，哭丧着脸。

    15

    “——小四，过来！”

    这一声从不远处炸开，含着怒气和不愿。

    我抬眸看到一个身量细长的男子。

    他神情冰冷，浓眉鹰眼，腰间坠玉，带着皇家独有的高傲和气派，身旁男女簇拥。

    不难猜出是卫颉。

    我向卫颉走了几步，听到陈痣咒骂。

    “搅事的青狗！”

    颉，类青狗的异兽。

    卫颉脸色黑沉，却并未回嘴，冰寒的目光刮了陈痣一眼，旋即皱眉看我，又看向我身后的姬绗。

    他惊艳于姬绗的容貌，但下一秒，那目光中了然掺了些鄙夷和不耐。

    “君子立于高堂，何至媚悦以求欢俟。”

    在卫颉话落的那一瞬，我察觉到初三周身杀意四起，又压的紧绷。

    姬绗不说话，只是贴我又近了些，清清淡淡看向我，无辜又沉默，不给卫颉一个眼神。

    ——是挑衅。

    卫颉青筋挑起。

    他向来看不上来卫的质子，觉得那不过是比奴隶都低贱的异乡人。

    奴仆尚且有主，他们是被母国抛弃的存在。

    卫颉侧头看我，好似姬绗污了他的眼。

    “卫四，百花会回宫，你自己向父王请罪，讲你自己做的这些荒唐事！”

    开口庇护是因为卫王遣来宫使，倘若不是陈痣刁难，卫颉不一定会认得我。

    他或许连卫箐的名字，都记得模糊。

    “你自己发疯不要牵连淑妃娘娘。”

    卫颉居高临下地警告我，生怕沾上麻烦。

    他身旁的粉裙女子扯了扯他的衣摆，娇嗔。

    “你怎么这般凶？我和她讲，你别骂她。”

    卫颉甩袖离开，粉裙女子笑语晏晏地靠近我。

    “他就是脾气急，你别怨他。”

    我看着她，已经知道她到底是谁。

    有些失望，又觉得理应如此。

    陈落落。

    现在和卫颉还暧昧不清，却对我严防死守摆出主人姿态。

    她虽然笑着，但眼里透出了敌意和防备。

    “大卫刑律，同父子女不可嫁娶。”

    我示意陈落落放心。

    她整张脸都涨红了，厌恶从眼中翻到脸上。

    “我知道。”

    她生硬的回答，像是被刺破后的羞恼。

    “你作为卫国公主，怎么能和一个异邦男子拉拉扯扯！你让卫颉蒙羞，让他难做！”

    我顿了顿，略微诧异地瞥了陈落落一眼。

    “刚才扯着卫颉的，不是你？”

    陈落落冷笑一声。

    “我和卫颉如何，轮得到你来评判？”

    我侧头，只觉得好笑。

    “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掷重金与在京城的魏家嫡小姐魏清河交好，而她是卫颉的未婚妻。”

    “陈落落，你看不上异邦人，可是你比他强吗？”

    我凝视着这个稚嫩的陈落落，她明明带着目的接近卫颉，却把这种勾当包装成命运的邂逅。

    想要去搏无上的荣耀，又假装自己分毫不取。

    陈落落气的发抖，她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开口，眼泪抖落。

    姬绗漠然的看着陈落落，他毫不掩饰他的厌恶。

    姬绗低声低喃。

    “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还意识不到自己的处境么。”

    “她不是意识不到，只是不想看破。”

    我轻声回答。

    “你和她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