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没有报错。

    好极了，希望这次可以。

    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坐姿，尤里安再度点开程序，祈祷这次它能正常运行。

    他不是什么专业程序员，手头也没钱去找网络维修服务，只能凭借基础水平尝试维修——说白了就是重置程序，多重启运行几次，按按开关键。

    屏幕陷入漆黑，十多秒都没有报错闪退，尤里安终于放下心来。

    这回应该可以了。

    不过就他所知，这种AI程序重置之后不会保留学习数据，他又得把之前的对话重复一遍。

    他禁不住打起哈欠，把店里的台灯调亮一些。现在已经接近凌晨，吃过晚饭的格兰妮早早爬上楼睡觉，留他在下面捣鼓技术活。

    这次就不要和老爹和盘托出了，不然前面几个钟头全都白干。

    图像开始清晰，却响起一阵明显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奔入镜头。

    斯图尔特一拍桌子跳到椅子上坐下，灵敏得不像个四十岁的中年人。

    “混账小子，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孝子！”

    影像上顿时划过数道红线。

    “啊？”尤里安震惊了。程序里的斯图尔特怎么会记得之前的对话？

    他在屏幕顶上划动调出数据栏，尝试从那些加密过的复杂代码上找到能解答他困惑的东西——虽然他基本看不懂，但编写程序的人写了不少注释，或许能帮上忙。

    尤里安从未听闻过能在独立芯片上流畅运行的AI模拟程序，更别说手动重置毫无作用了，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也许程序刚才并没有报错卡死，而是在后台悄悄运行。

    “这楼可是你祖爷爷买下的！那会儿城市都还没独立，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少年的家族传承？”

    斯图尔特还在对他发飙，屏幕上不断闪烁红点，尤里安默默关掉音量专心操作，却怎么也绕不到程序后台，只能放弃。

    这程序究竟是什么人编写的？这种技术恐怕能到希普纳尔的大公司当主管了！

    父母提到过“奈尔”这个名字，但不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到业界有类似名号，难道是用代号示人的超级程序员？奈尔是本名？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走神太久，赶紧看回屏幕。

    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入画面，程序里的父母正在相互讨论，斯图尔特手舞足蹈，激动异常。

    也许他们每次都得从初始位置走进镜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设计，毕竟都是程序，完全可以直接传送过来不是吗？

    从屏幕上的红斑看来，斯图尔特快气炸了。进程居然还没崩溃，真是科学奇迹。

    尤里安心虚地恢复音量，抢在斯图尔特发现，继续抱怨他不孝之前争辩道：“爸，不是我想卖房子！”

    “你儿子快饿死了，而且现在还有黑帮在找我麻烦。你有没有留下什么秘密武器或者隐藏资产什么的，帮我一把也好啊。”

    “你想得倒美。”父亲哼了声，脸色仍然难看，不过语气放缓不少，“真这么严重？”

    尤里安拼命点头。“再不给点支援，我真的要卷铺盖跑路了。”他抬起吊着的胳膊给他们看，那种苦涩又涌上心头。如果他们真的在这儿该多好啊。

    “尤里，”母亲不禁捂住了嘴，“过去多久了？你这些年都自己扛着吗？”

    “自从你们......走了之后，孤儿院没等我成年就给我踢出去了。”他悄声说着，小心翼翼地注意着楼梯口，生怕格兰妮躲在那里偷听。

    回忆又让他感到自己开始变得脆弱，尤里安不想倒苦水，但虚拟的影像令他放下了很多负担，这至少也是一种陪伴。

    “恒德大哥早早就出去打拼，这几年都没见面。格兰妮找到工作之后偶尔还来看看我，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我自己。我也不会做生意，这几年得过且过，最近那些黑帮——”

    他说得太投入，忽然发现屏幕中的舒已经眼角含泪。还没等他后悔，母亲就一挥拳头威武地喝道：“怎么能忍着呢，谁欺负你就打回去啊！”

    “妈，你认真的吗？”

    “还用问？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当上三星佣兵了！”舒说完，推了一把斯图尔特的肩膀，“看看你干的好事，一群狐朋狗友商量出什么保护保护，现在好了，儿子被人欺负了还没法还手。还说什么过命的交情，现在连人都不知道在哪里！你要忍到什么时候？”

    “我怎么知道会是这种情况。”斯图尔特以手蒙脸，发出长长的叹息，“我本来想着，只要我俩都还在，就没人敢找你的麻烦。我们应该活到八十岁，安享天年抱孙子的不是吗？”

    “......尤里，你告诉我，我们是怎么死的？”

    父亲放下手，目光中的阴冷令人胆寒，此刻，他完全不像那个会把孩子们扛在肩上陪同玩耍的慈祥男子。

    尤里安咽了口唾沫。即使他童年时闯过很多祸，也从未见父亲露出过这样的眼神，简直像只埋伏在废墟中的异兽。

    对于父母的职业，他的确了解甚少，记忆里他们总是出差，母亲留在家里的时间相对多一点，不论尤里安如何好奇，他们总对自己的工作避而不谈。

    自从他们出事，尤里安收到那封来源不明的死亡通知和告慰信，他心头的疑惑就与日俱增，但已经没有任何手段去核实。

    他现在终于肯定，他们绝对不是自称的安保人员。

    “2125年的时候，你们一起出去救灾，之后就没回来。我还收到一封通知信，说你们都牺牲了。”他努力回忆那封他不想再看第二次的通知信，那东西放得太偏僻，太隐秘，现在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那封信上好像有个圆形和星星组成的标志，但查不到是什么。”

    屏幕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陷入沉默。

    舒摆弄着桌上的台灯，灯光忽明忽暗。

    半响，她苦涩地说，“我们录这个的时候是21年，情况居然这么糟糕......把东西给他吧，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

    “听你的。”斯图尔特终于让步，他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张纸，照着读起来，“第二个密码是‘ZUYA’，别输错了，只有一次输入机会。如果里面的东西还不能解决你遇到的问题，祖产就不用管了，赶紧离开这座城市。”

    尤里安感动之余不禁好奇，“里面是什么？”

    “一支‘觉醒剂’，还有我的第一把枪。”

    这个答案太过出乎意料，连尤里安的瞳孔都轻微收缩。

    觉醒剂，已经在“最后一次冲突”中遗失生产方法，全世界共计不足十万支的罕见珍宝，又被称为“天堂钥匙”。光是能把普通人变成异能者这一项功用，就足以让无数人为之疯狂。

    即使如今这些拥有特异功能的人已经不再是凤毛麟角，后天觉醒的人数每年都在增加，但终究是少数现象。几乎每个普通人都渴求着能掌握不可思议的超能力。

    更别提，它还能强化异能者已有的能力。

    如果他能成为异能者，尖塔帮的人根本就不值一提，也许那个叫“铁爪”的会麻烦点，但这可是从0到1的质变！

    但是，我是个普通人......

    想到这里，他顿时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

    “会不会太浪费了？”尤里安向他们道出疑虑，“我大概只能得到一些基础强化，跑得更快，跳得更高之类的。”

    “这你不用担心。”斯图尔特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用再说，“虽然我跟你母亲都是普通人，但你绝对有异能天赋，只是还没到质变的程度，用不出来。”

    “真的吗？”尤里安不禁怀疑父亲是不是在安慰自己，他前几年测过异能指数，结果无一例外令人失望。

    他是拥有那种神奇的危险预警没错，但那完全算不上异能，在机器上连个检测读数都没有，只是某种不完全觉醒。

    有时来得太晚导致躲避不及不说，今天更是在关键时候掉线，害得他判断错误情势，白挨了顿打，差点没丢条胳膊。

    父亲也可能是不想让他把这东西潦草卖掉。就算是开价核心城希普纳尔的一片土地，恐怕也会有人愿意买下“觉醒剂”的——身为“觉醒剂”卖家的安全问题则另当别论。

    “千真万确。或许你原本的异能会因此展现出来，并且变得更强。”斯图尔特指向他，“从0到1，和从0.5到1.5，这完全是两回事。”

    万一把危险预警强化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它会不会成天在我耳边叨叨这叨叨那？尤里安开始胡乱猜测。

    舒好像突然想起什么，凑到丈夫耳边悄悄说了些话，后者露出恍然大悟般的神情，赶紧挥手引起尤里安的注意，“那吊坠你找到了吗？”

    “吊坠？这个吗？”尤里安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刺球，放到摄像头前面摇晃，这玩意下午把他腿扎了几个口子，现在伤处还隐隐作痛。

    “没错，这东西一定要保存好。”

    “这是什么东西？”

    现在看来，保险箱里的所有物品都不同寻常，功能超乎寻常的AI程序，“觉醒剂”，难道这个刺球也是某种神奇道具？

    然而斯图尔特摊开手，摆出无能为力的姿势，“我也不知道。”

    尤里安：“？”

    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看着这对父子的表情，舒不禁笑了，她打起圆场。“这是一个老朋友送给爸爸妈妈的礼物，虽然是失败品，可我们舍不得扔，就一直带着，当做是纪念吧。”

    他们所在的房间里突然响起一阵“滴滴滴”的轻响，父母纷纷看向镜头斜上方尤里安看不到的位置。

    “这么快......”舒喃喃道，“早知道当初让奈尔换个大点的芯片，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呢。”

    “怎么了？”尤里安感觉到一阵不安，“发生什么事情了？”

    母亲不舍地看向他，“只能聊到这里了。虽然没有办法一直陪在你身边，但你要记住，我们都是爱你的。”

    “也许我的方法错了，当初或许应该让你继承我们的事业。”斯图尔特在桌上轻巧手指，挪开眼睛看向别处，“可那实在太危险，我还是坚持我本来的想法。假设你能当个普通人，开家小店，娶个老婆安稳过一辈子就好了，我还想着抱孙子孙女呢。”

    他们身后的墙壁闪烁一下，化作一片虚无。

    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尤里安突然感觉到巨大的懊悔，只恨时间过得太快。他还有整整十年攒下的问题想问，还有好多话想说。

    程序又怎么样，能把AI做得和真人相差无几，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突看他苦着脸，斯图尔特又笑了起来，对他晃起手指，“感动吧？但这不代表我会把第三个保险箱的密码告诉你。”

    “还真有第三个保险箱啊！”眼眶微微泛红的尤里安不禁笑了，“你到底套了几个箱子？”。

    “保密。解密就得靠你自己了。”

    舒凑上来，抬起拳头在身前挥了挥，“成为异能者之后，替妈妈把欺负你的人狠狠揍一顿，记住喽。”

    “嗯！”

    画面中的所有颜色都开始错乱，化作一团杂乱的斑块，最终再也识别不出任何物体。

    尤里安呆呆地盯着屏幕，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不过是竖在桌上的平板，他揉了揉眼睛，擦干泪水。

    一定是今天太累了。

    可他真的还想再和他们说说话。

    他放下面板，不甘心地又点了点屏幕，里头的黑白色斑仍然在胡乱闪烁。程序显示永久损坏，已经无法运行了，再这样下去也无济于事。

    短短几十分钟，他的未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要立刻成为异能者，浑噩度日的生活这下与他再无瓜葛！

    尖塔帮，你们给我等着，之前在场的每个人我可都记着！

    尤里安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楼上爬去，一楼店面的灯不久自动熄灭了。

    被遗忘在柜台上的面板闪着雪花斑，杂乱的黑白斑块忽然凝聚起来，勾勒出一张人脸来。

    这人脸贴在屏幕上向外凝视片刻，又消失在了雪花斑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