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尤里安此刻倒真切亲身体会到了这话的含义，踹门还在继续，不出意外又是尖塔帮的人。

    钢管就竖在门边，他飞身跃起，提起武器朝楼下冲去，没跑两步就感觉到手指剧痛。

    抬起来一看他才发现刚才下意识攥紧拳头，结果被那塑料装饰扎破指头，几道细小伤口有些轻微出血。

    砰！

    楼底下的人又是一脚，一想到卷帘门的修复要花多少功夫，尤里安心头怒火腾一下便窜上来。

    不管门口是不是早上被他打了一顿的那两个小混混，但他这阵子肯定是下手太轻了，尖塔帮的人根本不长点记性，当他好欺负！

    把小吊坠往兜里一扔，他一脚三级飞也似的冲到一楼。卷帘门还在被猛力踢踹，已经出现了几处明显凹陷，外头的人边踹边骂，用词极其难听，声音还有点耳熟。

    出于警惕，尤里安没有从店正大门出去，他再次借道侧门，从巷子拐到街上。

    尤里安并不自认为是什么正义人士，事实上他的胆量也不算大，他敢和尖塔帮叫板对抗的原因不过两点：

    第一，这几年来他早就摸清楚了旧城区的治安情况，普通人没得选择，要么屈服于被轮番收保护费的现实，要么自己想办法从这些帮派手中自保。

    第二，这片地段堪称贫瘠，远离经济中心，毫无油水可榨。虽说尖塔帮久踞于此多年，但也不过是十来个小混混组成的小型组织罢了，这群人欺软怕硬，没有太大威胁。

    事实上他至今没想明白，尖塔帮怎么突然这么强硬地要抢他家的祖产，以往他们象征性来砸点玻璃涂点墙就算完事了，最近吃错药了？

    街上不出意外空无一人，那粗野的响动足以吓跑所有路人，居民们听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关上窗户躲了起来。

    尤里安冲出巷子，随即发现他的预感是对的，早上被他暴揍一顿的小混混——打得比较轻的那个——贴着几块创伤膏，正站在红色油漆的痕迹上朝卷帘门撒野。

    如果他砸的不是自己家，尤里安真的会佩服他的毅力。

    尤里安借着卷帘门晃动的巨响悄悄靠近，等到了对方身边，才举起钢管大喊一声，“嘿，傻子！”

    “哪个不长眼的——”混混刚一转头，便看到一根钢管在眼前放大。

    这一击精准命中肩膀，混混顿时被掀翻在地，这下打得可狠，混混脸上的嚣张一扫而空，五官因剧痛皱成一团。

    “嫌钱太多，巴不得给你爸爸送点？”尤里安正在气头上，手上力气加大几分，又往对方大腿后侧来了一下。

    混混发出一声惨叫，手脚并用踉跄逃向街对面。

    “干什么不好，偏偏学人家当黑帮！”

    两人一逃一打，不知不觉越过街道，来到一条巷子入口。

    背上又挨了一脚的混混哀嚎不止，扒着地面往巷子里爬。尤里安盯着对方逃窜的背影犹豫片刻，仔细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是否有危险的预感。

    答案是没有，他丝毫没有感觉，于是便放下心来，拔腿追上。

    小混混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爬起来，朝前方喊了一声。只晃眼的功夫，巷子深处顿时闪出几个人影。

    “哎呦......大哥，就是他，就是这小子！”混混用力戳着尤里安的身影，急忙奔向援军。

    这帮人从巷子深处的阴影中浮现出来，带头的是个壮汉，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帮派成员，每人胳膊上都有尖塔帮的纹身。

    尤里安把钢管扛到肩膀上警戒，不着痕迹地用余光瞄了眼身后，巷子出口也被两个人堵住了。

    这可能就是尖塔帮大部分的人手了，其中几个还挺面熟。

    “被打得屁滚尿流，学会搬救兵了？”虽然意识到大事不好，但他还是不愿意服软。

    那被尤里安揍了两回的混混踉跄躲到同伙们身后。两边的人逐渐逼近，把尤里安堵在了巷子中间。

    正当尤里安以为那壮汉是带头人时，壮汉却朝着旁边让开，直贴到长满青苔的墙壁上，身后露出一个面色严厉，长相平凡的中年人来。

    只简单扫了眼对方，尤里安便高度警惕起来。

    令尤里安大感不妙的并非这人手上繁复的纹身——即使他对帮派了解甚少，也能看得出这人层次非同一般——他更在意对方的长相。

    这中年人样貌平凡到令人没法留下任何印象，不仅样貌平凡，还穿着一身朴素的工装，这种人在城郊的货运站随便就能找到十个，但二者一结合，就不禁令尤里安高度警觉。

    城里有句俗语说，成功无非就是好脸好爹好身手。这句话反过来也能用上。

    这又是何方神圣？胳膊上那看起来也不是尖塔纹身，外援吗？

    尤里安静下心仔细感受对方是否有引起他的预警，并未发现任何不祥预感后，他放松些许。

    既然预感没出现，就说明这家伙不是太危险，他能应付。

    中年人审视尤里安一番，评价道：“你就是那栋房子的屋主？一个毛头小鬼，还挺有勇气。”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讨论城里发生的八卦。

    确认身后的两个流氓没有凑近，尤里安便不卑不亢地回应：“你又是哪位？这里早就挂牌待售了，我很欢迎买家上门。”

    “看起来你不打算三天内从屋子里搬出去了？”

    这话一出口，中年人身边那壮汉便上前一步，身后的打手们也迫近几分，一举一动充满威胁。

    “我还是那句话，我欢迎买家上门。”尤里安压低重心，微微弓起腰背做好准备。他不怕打架，但对方人数太多，硬拼肯定不行。

    那种跳进人群以一当十的场景，在电视剧里看看就够了，不能当真。

    “很有勇气，不错。”

    中年人朝手下们挥了挥手。

    “卸他一条胳膊，公证手续只要手印。”

    这帮家伙来真的！

    巷子头尾的帮派打手们顿时涌上前来，准备凭借人数优势擒住他，但尤里安却比他们动作更快。

    没等对方说完话，他已经放低武器，像持矛一样攥紧钢管，毫不犹豫地冲刺上前。

    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鲁莽，但事已至此，打了再说。

    至于报警求助，他压根没有考虑，只要不涉及枪械，不闹出人命，警察根本不会重视旧城区发生的任何暴力冲突。等他们拖拖拉拉的到现场，只能给他安排住院了。

    既然不管是身前身后，他都没法立刻解决掉挡路的人。

    突围没希望，那就擒贼先擒王！

    走在最前面的打手还没伸出手，腹部就被钢管猛力刺中，顿时蜷缩着向后倒去。

    壮汉一把将摔倒的打手掀翻在地，迎上前来，他人高马大，满身横肉，像一堵墙堵住了去路。

    投机取巧在绝对力量面前没有可行性，尤里安躲开壮汉踢来的脚，肩膀却撞到了巷子冰冷的墙壁，道路太窄，难以发挥他的灵活性。眼看对方伸来抓他的手欺近，他立刻捅向对方两腿之间——

    ......手感怎么这么厚实。

    尤里安不禁纳闷，这招一般会奏效的。

    不妙啊，现在街头已经流行垫东西做防护了吗？

    事已至此，他没法避开壮汉踹来的脚，只能不退反进，在最后时刻扑向前侧。尤里安腹部顿时传来剧痛，他缩成一团，踉踉跄跄转了个方向，绕到对方身后，塑料吊坠在裤袋里硌着腿。

    刚要爬起，一根棍子却结实打在了尤里安背上。

    比起受伤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预警没有出现。

    它以前从来没旷过工。

    这一击打得他头晕目眩，转身回击也打了个空，尤里安歪歪斜斜地朝前趔趄几步，撞在一个流氓身上，又被向后推回去，倾尽全力才没有摔倒。

    要不是及时弓起身子，他脑袋还会挨上一拳。

    恍惚中，尤里安的眼神扫过一圈尖塔帮打手，迅速锁定了那中年人。尖塔帮的帮众虽然彼此拥挤遮挡，但无意间在缺乏光照的窄巷里露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任何停顿，他扑向那条转瞬即逝的通路，消失在混乱的腿脚之间，原本袭来的拳脚棍棒大多落空。

    “人呢？”

    拥挤的流氓们彼此推搡，大声叫嚷。

    “让开点，看不到了！”

    “那小子人呢？”

    “X的，你打到我了！”

    在他们的混乱中，尤里安从蹲姿跳起，猛力推开最近的一个流氓，冲向目标。

    尤里安提起钢管，用尽全身力气劈向那中年男子的脑袋。额头比较硬，应该不会出事情。

    钢管落下，中年人没有闪避，仿佛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局势的改变。武器与对方头脑的间距不断缩小——

    对方眼中蓝光一闪。

    那并非一线阳光在眼中的反射，而是一道切实存在，如同闪电般透亮的明光，散发着人眼所能辨识的最澄澈的蓝色，甚至短暂照亮了尤里安的脸庞。

    在这道超出常理的光芒面前，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

    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向传递到尤里安的手臂上——中年人抬起左手，稳稳锁住了近在咫尺的钢铁，不论尤里安怎么发力，武器都无法再移动半分。

    紧接着，对方飞起一脚，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扯出残影。

    只感觉到一股巨力袭来，尤里安如断线的风筝径直飞过大半条巷子，撞翻几个避之不及的流氓打手，最终沉重地砸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

    眼前霎时一片昏黑，嘴里泛起浓重的铁锈味，之前受伤的鼻子又破了，不断往外淌血。

    ......怎么会？

    尤里安从眩晕中勉强恢复，他摸索着想要翻身爬起，肋侧立刻传来剧痛。数道人影包围过来，两名打手拽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在空中。

    中年人扫了扫身上的灰，随手把钢管折断，扔在一旁。他眼中的蓝光已经熄灭，此刻正从上衣口袋掩盖着里掏出某物凑近口鼻，夸张地仰起头停顿几秒，状若陶醉，又把手揣回工装口袋，慢步走来。

    看着对方接近，尤里安心里满是震惊和困惑。

    不可能，尖塔帮不可能有异能者啊！

    他们不是旧城区很小的一个帮派，前几年都被大组织压着打吗？怎么可能有异能者加入这种小组织？

    那可是在核心城希普纳尔都会被抢着拉进各种工会的异能人士啊！

    但那光芒是不会出错的，那道闪电般的瞳中蓝光，还有那超乎想象的力量和速度，都是异能者的显著特征。

    恍惚间，伴随一声清脆的断裂响，左肩顿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尤里安咬紧牙关没有出声，整个人不禁蜷缩起来，冷汗混着鼻血一起滑落下巴，染红了衣服。

    “再嚣张啊？”

    “刚才不动作挺快的吗。”

    “早滚出去不就好了？”

    嘲笑和讽刺的声音不绝于耳，这群人渣是丝毫不会在乎什么以多欺少的道德问题的，不然他们就不是流氓了。

    “立刻收拾东西滚出去，懂了吗？”中年人居高临下地站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嘴角挂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得意的笑，“这样就不用变残废了。”

    尤里安朝他啐了口，很遗憾没有吐到对方脸上，“吃屎去吧。”要不是右臂也被锁着，他会直接朝着对方来上一拳。

    旁边的壮汉扯住他的那条断臂，抽出一把骇人的砍刀，尤里安猛地挣扎了一下，又多了一双手上来摁住他。

    他没有闭眼逃避，他用尽力气怒视在场的每一张脸，想要把他们的样子刻在脑子里，但他越是愤怒，就无力，清晰地感觉到悲惨的未来和深沉的黑暗不断靠近自己。

    一声尖利的哨响划破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