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怡红楼点燃了灯笼，在整个城市即将准备睡去，它才刚刚苏醒，开始梳妆，而今夜却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因为东家要来。

    王府。

    王梦落心情很烦躁，眼下距离她离开妖墓，已有差不多三天时间，可那位魔头给她布置的任务，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极阴之体或极阳之体，又哪里那般好找，当然后者已经出现了，可是她却不打算，将郭嘉交出去，或者说没到最后一步。

    万不得已，需要牺牲时，她才会不得不考虑，也说不出来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心里极度不情愿，她也看不明白自己。

    怎么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只鼠妖给了她启发，也同样依葫芦画瓢，只是她是直接用重金购买，从白云道院数位稳婆手里，搞到了最近几百年内。

    出生人的生辰八字。

    这件事情做得很隐蔽，但想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王梦落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将体内那魔种剥离出来。

    然后迅速离开白云道院，离得越远越好，想到这里她心头有些泛苦，她出生在西牛贺洲九尾天狐一族，是最平凡普通的一只。

    平平无奇。

    才被扔了出去，抛给了日月神教，又转手派发给光照会，她就好像一个货物，没有自己的人生选择权，就这样转来转去。

    直到遇见了王梦落，这位王家的嫡女，从此之后两人不再区分彼此，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与其他妖族附身人类不同，王梦落是心甘情愿的。

    当时王梦落患有重病，已经命不久矣，望着伤心的爹娘，咬牙同意了与狐妖的合体，虽然她的神魂提前消散。

    可王梦落肉身的重病，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只是王家依旧不太平，虽然大部分人都为小姐开心，可依然有人在愤愤不平。

    老掉牙的故事，老掉牙的结局。

    重获新生的王梦落，成为光照会在白云道院的香主，可对光照会而言，他们的香主从来没有变过，一切似乎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全新的人妖融合道法，首位以半人半妖之身，考上了道门童生，更是打开了道禁，可以直接修行道门术法。

    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是一个崭新的未来。

    或许是乐极生悲，或许是上天看到她，忘了过去的痛苦，完全拥抱现在的幸福，便想要给她已有些波澜不惊的人生。

    来一些曲折。

    只可惜道行不够，没有办法拒绝魔种，这就意味着她直接成为奴隶，成为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反抗还手之力。

    可不管多么不情愿，多么想要扭转过去，多么不想要现在的自己，都无法改变，她能随时感受到魔种存在，不管她是醒了还是睡着。

    这样残酷的现实。

    就在她暗自神伤之际，门外响起了丫鬟的声音，

    “小姐，今日该去怡红楼查账了。”

    虽然下面有人做事，但王梦落依然亲力亲为，这些年他已经杀了不知多少，敢在自己产业里上下其手的蛀虫。

    甚至于妖怪，也同样毫不留情。

    在她眼中已没有人妖之别，有的只是想捞而不敢捞，敢捞而不怕死，这样一条边界线，隔离开手下人的生与死。

    树立起了一个警示碑。

    莫伸手，伸手必死。

    可就算这样，她每月也要去各产业查账，去现场看一看，去了解一下经营情况，去过问一些事情，向产业里的人传递一种信息。

    大老板时刻在关注着。

    不管是去嘘寒问暖，还是去现场发飙，都得她本人不辞劳苦，不是她完全相信别人，一切都交给他人打理，那不管是赌坊，还是怡红楼。

    都只会有一种结局。

    就是亏得精光，不得不破产倒闭，下面的掌柜和伙计们，老鸨和姑娘们，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吃的都是肥头大耳。

    这天底下就从来，没有甩手掌柜。

    这样的美差。

    虽然精神很是憔悴，王梦落身子也有乏累，不知为什么，这个月提前了一些，可哪怕肚子再疼，该做的事情，她没有理由拒绝。

    坐上早就备好的马车，从怡红楼后门，进入到了内院，老鸨破天荒没有去接客，而是早就恭恭敬敬在此等候多时。

    见到王梦落过来，没有像对常人一样，早就上前挽住胳膊，一口一个热情称呼，最早的时候老鸨就试过了，对王姑娘没有任何用处。

    这些年下来，也是摸透了王姑娘脾气，所以态度上非常恭敬，因为她亲眼见过，有胆子昧着良心，去贪墨王姑娘前的上一任老鸨。

    被活活殴打致死。

    那惨状在无数个黑夜里，都能让她在脑海中看得清清楚楚，哪怕是在温暖被窝里，也浑身感觉如坠入冰窖。

    做这捞偏门的，早就将生死看淡，寻常折磨也不放在眼里，可这王姑娘太狠了，动手之人竟是她自己，她一刀一刀地割下去。

    还将这人的魂魄收集，放入一个灯状法器内，足足烧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将这人魂魄烧没了，如果肉身的疼痛还可以忍耐。

    那魂魄的疼痛，是忍无可忍。

    如果行凶者是一个，五大三粗壮汉，或者大家心里还不会太过反感，可换成一个千娇百媚，人畜无害的未出阁姑娘。

    这就让人不寒而栗。

    王梦落按照往常，在两根蜡烛微弱的灯光下，一页一页查看着账本，天狐一族最大的天赋就是美貌与智慧，所以经营起来，甚是得心应手。

    查完了账本，她看了看坐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老鸨，原本冰寒的面庞，也绽放开一抹笑容，

    “上个月做得不错，收入和去年同月想与，足足增长了三成，就是跟上上个月比较，涨幅也达到了一成，看来年底分红，你要得不少银两。”

    公平公正，有罚有赏。

    才是御下之道。

    老鸨既然替她管着怡红楼，自然也要给人家一些甜头，不然谁又肯真心真意去做事，这天底下谁当差，整日里不想浑水摸鱼。

    落得一个轻松自在。

    这老鸨心头一喜，她勤勤恳恳又不贪不捞，那到底图什么，不就图一个年底分红，不然她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给人卖力。

    这最重要的事情办得好，那其他什么都好说，老鸨看到王姑娘，忽然露出久违的笑容，晓得她很满意自己接手后的工作。

    因此大着胆子，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心中早已盘算过无数回的想法，

    “有件事情我最近一直在权衡，总想跟王姑娘禀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眼下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梦洛看老鸨开口，明白对方必是有事要说，倒也没有理由回绝，所以开口淡淡道，

    “但说无妨。”

    王梦落没有对老鸨很客气，这是她多年的御下经验，必须保留一定距离，以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人设，树立起不怒自威的形象。

    如此说话才会有人听，才会有人信，才会有人去做，倘若混淆了彼此关系，有些人不知好歹，往往就会顺杆子爬。

    仗着与主子有一些，寡淡如水的交情，工作上就漫不经心敷衍，在组织内部也是吆五喝六，成为人厌狗憎的一粒老鼠屎。

    真正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典型。

    这老鸨子见得了应准，心头有些窃喜，

    “我听说王姑娘有一门秘法，没有打开道禁之人也可修行，但凡女人练了这门秘法，不管自己长相如何，年龄又有多大。”

    “都能让男人欲仙欲死，一直对自己念念不忘。”

    说到这里，老鸨舔了舔干瘪的嘴唇，眼中满是热切希望，对于这门秘法，原本她是不信的，可是月月用自己的实际行动。

    证明了秘法存在。

    以前总当作谣言来听，可如今眼见为实，老鸨真是不服都不行，她不眼馋这些姑娘们日进斗金，钱她也能赚，姑娘们赚得越多。

    她分得就越多。

    可她同样是女人，虽然到了迟暮之年，年老色衰早就无人问津，可那颗心却从未老去，特别是在看到崔姑娘之后。

    月月姓崔。

    她心中一万个不服气，只是这想法在心里酝酿很久，如今才有勇气说出来。

    王梦落听到老鸨子这番言论，心里并不感到惊讶，爱美都是女人的天性，特别是对于男人的吸引，更是从骨子里就抹不掉的念头。

    见到老鸨开口，王梦落笑容变得有些诡异，

    “这秘法其实也不难，特别是不用打开道禁，也不讲究修行者资质，一个晚上就能够学会。”

    说到这里，王梦落的眼神突然有些迷离，声音也变得缥渺起来，

    “不过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你确定你想要学？”

    这老鸨点点头，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又哪有反悔的道理，这女人天生什么都怕。唯独在变美这条路上，总是所向披靡。

    从来就没怕过。

    “是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都愿意。”

    老鸨说得斩钉截铁，只是王姑娘的下一句话，却差点将她吓出魂来，

    那缥缈的声音如鬼魅般，

    “真的愿意？”

    “那如果让你死？”

    “你还愿意吗？”

    这阴森森的话语，好像让整个室内温度，都骤然下降了一大截，就连那书案上的两根蜡烛，也突然间熄灭了。

    整个房间突然变得一片漆黑，老鸨的瞳孔紧缩，心脏扑通扑通直跳，整个人被吓得，好像要蹦起来，浑身上下一直颤抖。

    幸好。

    变化出现了。

    不知为什么，现在老鸨有些困，好像在迷迷糊糊间，被谁引导着，放弃了原本固执的念头，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

    最后说出了一句。

    “是的，我不想学。”

    才猛然清醒过来，可惜先前发生的事，已经忘得精光，王姑娘刚刚才查完账本，依旧是冷若冰霜的面庞，让她不敢吱声。

    王梦落心里微微一松，这秘法又哪是好相与，完全是要以性命为代价，让妖怪与人类附体，才能绕开道禁。

    她倒不是心疼老鸨的性命，也不是怜惜对方的财才干，更不是怜悯老鸨，还有孙子要养，完全就是因为一个原因。

    妖怪偷渡过来太贵。

    在西牛贺洲泛滥成灾的小妖怪们，在被设置了道禁的东胜神洲，摇身一变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毕竟越是稀缺，就越弥足珍贵。

    相反在西牛贺洲，完全视如草芥的凡人，数量已经急剧减少，既不够妖怪们分食，也不够鬼怪们吸食，同样不够僵尸们咬食。

    可在这东土，什么东西都缺。

    就是不缺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