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咔嘎嘎嘎——”

    当听到这个声音从自己身后不远处传来时，凯尔激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那一定是老约翰说的铁皮猪的天敌，但是它真正的叫声可比自己拙劣的模仿渗人太多太多，就像是从地底深渊传来的一般，充满了不真实感。对方一定正盯着自己的后背，准备发动致命一击，凯尔甚至不敢转身看它一眼。随着一阵凉风吹来，前不久刚出了一身汗的凯尔打了个哆嗦，他这才发现荒野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唔咔嘎嘎嘎——”

    渗人的低吼再次从背后传来，这次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不能再犹豫了，跑！凯尔不顾小腿的伤势，头也不回地瞅准一个方向开始狂奔，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凯尔没有再听到那只魔兽的低吼，应该是在享用那头铁皮猪吧，但是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这里离村子实在太远了，没有人会来帮自己，必须尽快远离这里，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但是由于之前和铁皮猪的战斗扰乱了他的方位感，加上夜色的掩盖，凯尔很快就发现自己迷路了。让他感到更加不安的是，他又能隐隐听到那只魔兽的低吼声了，他不确定是自己幻听了还是对方真的在追赶自己。片刻都不敢停歇，他没时间去思考方向对不对，只能闷头往前跑，随着时间流逝，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跑了有多久，只是每次一停下来就会有低吼声传来，搞得他只能继续奔跑，对方似乎是在遛自己，但是此刻他已经跑不动了，只能一瘸一拐地走着，喘息愈发粗重，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凯尔很清楚自己已经离村庄非常远了，因为此刻周围都是一些没见过的植物，树木巨大而茂密，抬起头完全看不到夜空，仿佛置身于一个漆黑的牢笼，压抑得有些窒息。不透光的密林中，一些菌菇散发着幽幽荧光，正因为这些微弱的荧光才让他不至于看不见路。

    凯尔走到一颗巨树下，背靠着树干缓缓坐了下来，面对着自己来时的路，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让其尽可能湿润自己干涸的喉咙。小腿上包裹的草药与纱布在奔逃途中掉落，药效早已退去，伤口的剧烈疼痛正在侵袭着他的神经。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将匕首握在了颤抖的手中，就算死也得知道杀死自己的魔兽到底长什么样子。

    “唔咔嘎嘎嘎——”低吼声再次传来。

    一团黑影在不远处的阴影中跳动，身形看着并不大，凯尔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他忍不住通过大喊来驱散内心的恐惧，“来啊！老子弄死你！”

    “砰！”凯尔脑袋毫无征兆地突然后仰狠狠撞在了树干上，然后他才听到一声爆鸣，“咻——”

    “啊！！！！！”比小腿的伤口强烈数倍的疼痛从自己左脸席卷而来，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脸，触手所及的是翻卷的温热与那个深邃的空洞。自己的左眼没了，恐惧在心中无限蔓延，他现在无比后悔没有听从老约翰的告诫，不向往了，再也不向往了，谁能来救救我？

    “要不要救他？”凯尔并不知道自己背靠的这棵大树上正坐着两名看客，此时说话的正是一个披着狼皮的少年。

    “自己决定。”回答他的是一个老者，此时正靠在树干上，闭目休息。

    “唔...”少年沉默着，似乎在权衡利弊，实际上他只不过在思考那只食眼翃蛴这次该用煮的还是烤的。

    树下的凯尔在绝望中，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恐惧之后随之而来的不是愤怒，竟然是出奇的平静，他终于看清了那只魔兽的样貌，不过是一只小臂大小的虫子，全身黝黑，无翅，两条强健的后腿布满了倒钩与爪刺，虽然体型看着大，但是相比这座森林中的一切，确实只能算是一只小不点，口器中正叼着自己的一只眼球在咀嚼，难怪对方这么快就会追来，原来只吃眼睛啊！凯尔恍然大悟。

    “唔咔嘎嘎嘎——”当这只昆虫型魔兽在眼前发出声响，凯尔发现这声音就变得不再那么瘆人了，他还注意到对方是通过腹腔的震动发出的声音。

    凯尔静静地看着对方吃完了自己的一只眼睛，随后将身躯再次对向自己，很明显这次是自己的右眼。

    来了！这只昆虫跳跃的速度太快了，但是奇怪的是，自己这次居然能勉强看清它的行迹了，凯尔微微偏头躲过了它的这次攻击，但是发生在耳旁的剧烈撞击声，让耳朵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嗯？”树上的老者睁开了双眼，眼睑中却是一片灰白，他感受到了新生的魔力波动，是树下的那个少年。

    每块大陆都有自己最为出众的魔力体系，以魔能武器为主的罗里维亚大陆，盛产魔法师的蒙柯夏大陆，以及烈阳帝国所在的以魔力入武的曼乌尔大陆。这三个大陆之间存在着一条闭环的鄙视链，罗里维亚的魔能武装部队瞧不上蒙柯夏的书呆子，蒙柯夏的魔法师嫌弃曼乌尔的那帮野蛮人，而曼乌尔的魔武者又不耻罗里维亚的那坨铁王八。尽管各个大陆的魔力体系有不小的差异，但是对于个人来讲，每个人觉醒魔法天赋的过程基本都是大同小异，那便是出生的那一刻，只有极少数人会在成长过程中才觉醒出魔法天赋。

    “好像有点不对劲。”狼皮少年的神情有点疑惑，但是他没有老者那么敏锐的感知，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再不出手他就要死了。”老者对那个少年也产生了兴趣。

    树下的凯尔由于失血过多，眼前的景象已经变得极其模糊，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了。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可惜了那只铁皮猪啊，还没尝过猪舌的味道呢。食眼翃蛴再次做出了起跳动作，凯尔闭上了眼睛，只是等了几秒，攻击一直没有到来，他强撑着睁开眼，却看到身前出现了一道满是毛发的背影，这又是什么魔兽？随即彻底昏死了过去。

    当他再度醒来时，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不清楚是自己双眼都瞎了，还是天还没亮。

    “醒了？”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凯尔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微弱火光中的两道人影，自己没瞎。

    凯尔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嘶嘶气声，因为缺水，喉咙早已干的冒火。只见那个披着狼皮的少年走到了自己身前将一个水囊递给了自己，凯尔一看到水囊，就猛地从地上坐起，抢过来拔掉塞子就往嘴里灌，直到喉咙的干痛感终于得到缓解，这才缓出一口气来，没有了口渴焦虑的凯尔终于有功夫观察起自己的处境，这里应该是一处洞穴，只是实在太暗看不清周围的具体环境。凯尔看了看对方身上那件狼皮披风，心想昏迷前见到的那只“魔兽”应该是这个人了。

    “你醒的可真及时，我刚把食眼翃蛴烤好你就醒了。”眼前的狼皮少年悠悠走回火堆旁，将某样东西掰了一块下来。

    “你们是谁？”凯尔声音沙哑。

    “尝尝吧，这玩意可不好抓，算你运气好。”狼皮少年嘀咕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凯尔，凯尔顺势接了过来，等到他看清手中的东西之后，身体微微一颤，这是那只差点要了他命的魔兽的后腿？！

    “怎么？都烤熟了还怕？”狼皮少年语气揶揄。

    凯尔看了一眼对方，闻着手中后腿的香味，几乎就在转眼间，饥饿就战胜了恐惧，他将后腿塞进嘴里啃了起来。

    “哎！壳不能吃！”

    凯尔似乎没有听到对方的提醒，就好似为了报复这只魔兽一般，将整条后腿连壳带肉都嚼碎咽了下去，等到全部吃完，凯尔才来得及回味这条后腿的滋味，肉自带鲜甜的味道，比自己这辈子吃过的所有东西都好吃，只是确实该吐壳的，太影响口感了。

    “是...你们救的我吧？谢谢。”凯尔由衷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激之情。

    “你是烈阳帝国的人吧？”火堆旁的老者开口说话了。

    “是的，我家就在北境边界的银杏村，今天是我的成人礼，结果没想到搞成了这样。应该听老约翰的话的，这下好了，模样怕是比他还难看了。”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个单纯的16岁少年放下了所有戒心。

    “成人礼？什么是成人礼？”狼皮少年被凯尔的话勾起了兴趣。

    “啊？”凯尔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问，看对方的样貌应该已经成年了，怎么会不知道成人礼，这是烈阳帝国的传统啊，但他依旧为这个少年解释了一下。

    “噢噢！那我还得再等2年。”狼皮少年看起来有点失落，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苦恼起来，“可是这森林里也没啥好猎物...老头，你说我成人礼该去猎杀个啥？要不去乔戈亚高原吧？”

    “到时再说。”老者并未作下任何承诺。

    听着两人的对话，凯尔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个少年居然才14岁？他们居然要去乔戈亚高原？两个人？疯了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并不是普通人。

    “你们...是魔武者么？”凯尔试探性问道，那是曼乌尔大陆最令人向往的职业。是真正站在世界之巅的一群人，想要成为魔武者很简单，因为只有一个要求，但是也很难，因为这个要求就是拥有魔法天赋。

    “啥？”嘴里塞着肉的狼皮少年含糊地问道。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老者也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了一个让凯尔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什么交易？”

    “我要你的命。”

    “什...什么？”凯尔突然就紧张了起来，对方不会有什么奇怪爱好，喜欢救人之后再亲手杀掉吧？

    “换个烈阳帝国的说法，我要你的忠诚。”

    “你...你们...”一听这话，联想到对方不知道成人礼，谈起烈阳帝国时也是以一种客观的角度，这俩不会是丰弥帝国的人吧？要让我做间谍？凯尔更加紧张了。

    “你可能误会了，不是让你做背叛祖国的事，而是希望在未来，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你都能够无条件地站在他的身后。”老者指了指还在吃饭的狼皮少年。

    “这...”凯尔内心不禁泛起了嘀咕，这不是一样么？要是你们是帝国的敌人，那还不是让我背叛帝国。

    老者见凯尔还在犹豫，便不客气地说道：“还没明白么？从他救了你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如果你有异议，那我就当你拒绝活下去了。”

    看着老者在火光中明灭的脸色，凯尔咽了口口水道：“我...我没异议。”

    “很好，以哈顿战神的名义起誓吧。”

    凯尔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是依旧照做了，“我，凯尔·克里特，诺森·克里特之子，以战神哈顿的名义起誓，此生将忠于...”

    “菲尔·艾德里安，霍夫·艾德里安之子。”

    “菲尔·艾德里安，霍夫·艾德里安之子。”凯尔跟读了一遍，觉得这个姓氏比较少见，看来确实不是烈阳帝国的人，随着将后续的誓词念完，凯尔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此自己就跟他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虽说这类誓词并没有什么任何证据证明存在实质性约束，但是几乎每一个心存荣耀的曼乌尔人都会将其奉为圭臬。

    “所以你们到底是谁？这下可以说了么？”凯尔按捺不下自己的好奇心。

    “睡吧，以后你会知道的。”老者的话语似乎带了魔力，话音刚落，凯尔便闭上了眼睛，响起了鼾声，没有任何反抗。

    “老头，你干嘛帮我收了个小弟？”菲尔极其不解。

    “你未来要做的事非常危险，也非常难，只靠你一个人是无法完成的，需要趁早做些安排。”

    “之前在丰弥的时候经常往外跑也是因为这个？”

    “没错，但这些布置不一定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但是只要成功一条线，你就能多一份助力。”

    “搞这么麻烦干嘛？我最怕麻烦了。”

    “你就是懒，有些事再麻烦该做还是得做的。”

    “不是有你么？”

    “...是啊，还有我呢。”老者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