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之后，便是冬雪。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无数雪花自虚空落下，将世界染为纯白。

    连云青山也被这无尽的雪所掩埋，看上去好像一个雪人。

    冬雪并未因此而停，而是继续下着。不过片刻，连云青山的雪人亦被掩埋在了雪中，看上去与平地无异。

    但魔女却可透过魔眼观测到那些雪根本没有落在云青山身上，而是与其相隔一层薄薄的真空层。

    雪与云青山之间，便是死亡。

    魔女眉头微皱，以魔眼直接赋予那片死亡以生命。

    生死交融，雪亦因此而化，雪水在那层真空层上流淌，那层真空便以肉眼可见的趋势不断变薄。

    一般而言，天诛不容他人干涉，然而这片天诛却是由魔女以神通再现出来，自然由其任意行动而不会受到天诛的锁定。

    自雪落之时起，云青山便再度闭上了双眼，紧握拳头。即使魔女再次动用魔眼进行干涉，她亦未睁开。

    真空层终于消融开来，雪花落到了云青山身上。

    于是，云青山的生命气息肉眼可见地削弱了不少。

    云青山依旧闭着双眼，却张开她的拳头，正中是一团殷红。

    正是云青山此前咳出的血。

    血溶于雪，以雪凝结而成的大地肉眼可见地变为了血红之色！

    血色不断扩散，转眼间便扩散至所有雪上！

    云青山大喝一声，血色的雪之大地便暴腾而起，直击天穹！

    魔女再度看了一眼。

    暴起的大地便就这么再度平静了下来。

    下一刻，那血色的雪不断鼓动，最后凝为了一个血色的人形。

    而雪仍在飘落。

    云青山心头一紧，她没想到对方对生死的魔眼竟然掌控到了这种程度，连自己以血实战而出的神通都可给予或剥夺生命。

    现在她再度陷入了面对秋风之时的困境，只是遗蜕被换成了血色巨人而已。

    再发动一次死亡？

    魔女看出了云青山的想法，以这个疯子的风格，说不定还真会再来一次。

    此前，自己为了抵挡她所释放的绝大的死之气，已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即使再来一次亦在自己的接受范围内，那之后自己还能完成任务吗？

    从一个破限之界内出来的人，那些为了破限已经近乎走火入魔之人，只怕会比豺狼更饥渴地渴求着她。

    哪怕她知道破限之界内并无所谓的破限之秘。

    忽然，她扭头看向一直在一旁观战的店主。

    店主不知以何种手段避开了上一波的死之气，此刻看来竟是毫发无损，他一直都面带笑容的看着云青山与魔女的争斗，以秘法记录着，心中盘算这场战斗不知道卖出去能赚多少。

    注意到魔女的视线，店主忙不迭地避开，说道：“客人，还是把您的魔眼用在对敌上吧，犯不着盯着我看。”

    “你之前是如何避开那死之气的？”

    店主飞快地拿出算盘，一阵计算之后开价道：“客人，若您想得到这项神通，需要付一对起源级魔眼以及您所持有的那具‘末厄龙’的尸体。”

    魔女直接扭头不再看店主。末厄龙的尸体还好说，但要拿出一对与生死的魔眼同等级的魔眼，即使是她也很难。

    她决定以自己的方式去迎战。

    她将视线投射在云青山身上。

    自开战到现在，她第一次以魔眼直接干涉云青山。

    她将“生”赋予那具充斥着“死”的躯体。

    云青山的生命气息再度暴涨，然而伴随着的，却是云青山越来越吃力地抵挡那血色巨人与冬雪的夹击。

    作为天陵道体本源的“死”被削弱，那战力的下降也是理所当然的。

    此时，云青山终于开眼。

    与此前的漆黑瞳孔不同，云青山的左眼已变为纯白一片，右眼却是纯粹的黑色，不再有瞳孔与眼白之分。

    视线所及，天地皆被分为黑白二色。

    白雪变为了黑色，而血色巨人却已变为了纯白之色，就像一个普通的雪人一般憨态可掬。

    冬雪代表着绝对的死亡与沉寂，然而，在这黑色的覆压之下，雪落的速度逐渐减缓，直至停下。

    并非是冬雪已过，而是落下的那些雪花，都维持着落下的姿态，静止在半空中。

    而巨人却以极其暴躁的姿态不停乱动，四肢以各种扭曲而奇怪的形态不断扭动，扭动的速度越来越快，直至难以看清巨人的形状。

    “这是……”魔女吃了一惊，“动静的魔眼？”

    “你们的体系并非全部都在那座封闭之界内，既然如此，我有所兼修，又有何不可？”

    “不过是皆空级的魔眼，你又有何信心与生死的魔眼对抗？”

    “谁知道呢？或许这不仅仅是动静的魔眼也说不准呢？”云青山面带微笑，仿佛主动又掌握在了自己手中。她再度咳出一口鲜血，而后将血往天上一抹，天空便浮现一抹血色。

    鲜红的血逐渐扭动最后形成了一个散发着无尽光热的圆球，仿佛太阳一般。

    她想到了以最为古老原始的方案：以光和热对抗冰冷与死寂。

    然而，虽然血日所散发的不是普通的光和热，冬雪所带来亦不是普通之物。

    血日与冬雪就这么僵持在那。

    云青山回头看向魔女的双眼，以动静的魔眼直视生死的魔眼。

    魔女没说什么，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在找死。”

    然而下一刻，魔女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瞪大了双眼。

    ——她在云青山的眼内，再度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之内，还是一双眼睛。

    眼睛之内，还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一层叠着一层，其数量远不止数万层这么简单。

    “啧，果然是个疯子！”魔女砸舌，随后迅速后退，一挥手，无数风雪向着云青山袭来。

    然而风雪一进入云青山的视线，立刻陷入了静止。

    ——云青山以魔眼重叠魔眼，将这些魔眼以某种特殊的形式以阵法的奥义结合起来，以彻底的数量暴力压倒了生死的魔眼。

    这魔眼之阵内的魔眼，少说也有数十种，其中甚至包含除动静的魔眼之外的六种皆空级魔眼。

    数万双魔眼被重叠在一双眼睛内。

    “疯了！真疯了！看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是吧，云青山！”

    黑白二色不断在这世界内扩散，当其达到极点时，一声脆响，天诛与一切皆如镜面般破碎开来。

    天诛已散。

    云青山双眼充血，原本一黑一白的两眼此刻完全变得血红，其身躯也绽开数道裂痕，仿佛碎玉一般。

    以她目前兼修魔女体系的境界，尚无法达到能创出起源级魔眼的水平，因此只能以这种数量暴力加上阵法的结合，令皆空级其暂时能与起源级魔眼对抗，甚至还更胜一筹。

    代价，自然也是巨大的。

    一半以上的魔眼因此而报废，更不要说自身受到的伤害了。

    但云青山不管。既然对方要带走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留下那个人。

    她一步踏出，转眼间便来到魔女身前。

    一道带着几乎要压垮整座空间的力量的拳头直接冲向魔女的面门。

    店主眼皮直跳，再度拿出一张黑纸，黑纸融入空间，那原本因云青山的拳头而摇摇欲坠的空间再度稳定下来，然而店主也清楚，这样坚持不了多久。

    所幸这场战斗应该要结束了。

    一只甲虫突兀地出现在云青山的拳头与魔女的面门之间，意图替魔女挡下了这一拳。

    然而那只看似坚不可摧的甲虫，却被这一拳直接粉碎，连带着甲虫的碎片一起轰击到了魔女的脸上。

    “轰！”

    一道难以想象的巨响充斥着整片空间，那经受了天诛都毫发无损的空间，此刻竟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之外是一片虚无，想来是店主在战斗期间转移了位置，不让这里的战斗波及到其他界面。

    空间迅速地修复，而魔女所处之位，却只剩下了一句失去了头颅的身体。

    云青山看着手上残留的甲虫的渣滓，微微皱眉。

    操纵天诛对于魔女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不然先前的战斗之中她不会只使用魔眼来干涉自己。然而即使如此，她也不相信那位魔女会就这么死去。

    果不其然，那具无头身体此刻缓缓蠕动，自脖子上再度长出一颗头颅。

    然而，即使是新长出来的头颅，那恬静美好的脸庞中央却是深深地凹陷了下去。

    那脸上甚至还镶嵌着一些甲虫的残渣。

    魔女的脸色平静地吓人。

    “看来我是时候回去了。”

    “快滚。你应该是最后一个来想带走他的人了吧。”

    “不知道。”

    魔女深深地看了一眼云青山，叹了口气：“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快就到了能创造皆空级魔眼的地步，不愧是道祖存在，此等天赋着实令人羡慕得紧。”

    云青山的脸色却极其冰冷：“他又看我了？”

    “以你的实力与身份，这世间又有多少人不会看着你呢？”魔女展颜一笑，在那凹陷的脸上此刻这温柔的微笑却显得有几分吓人，“就让我祝愿你的恋情能得到一个幸福的结果吧。”

    魔女的身影化为无数张纸牌，就此消散而去。

    ……

    “你把命远寺派出去，就为了给那个疯婆子揍一顿？”

    客人正美滋滋地吃着炸串，看着这个不解风情的白痴，实在忍不住脱口骂出：“白痴。”

    再喝下一口啤酒，客人继续对着摊主说道：“真正要送到的东西已经送到了。”

    “是什么？”

    “没什么。”客人一串炸串一口啤酒，“只是个机会罢了。”

    ……

    上界的一座禁地大陆之上。

    这座大陆之所以被列为禁地，原因很简单，在这上面有着上界的灾厄之一——咒体的存在。

    整座大陆极其阴沉，除了黑色之外再无其他颜色，丝毫找不到生命的气息，然而，大陆上的山川河流之类的死物存在，却仿佛活物一般以诡异扭曲的方式起舞着。

    于大陆中央，一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洁白自此处而生。

    “物极必反”在这座咒体存在的大陆之上并不成立，因此这绝无可能是这座大陆自然产生的东西。

    那一点洁白不断扩大，最后扩展成为了一具白皙而极美的肉体，那身体凹凸有致，身材美好而妖媚，面容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圣——没错，在大陆中央，诞生了一个女人。

    女人睁眼，看见了这个世界。

    于是风雷骤起。

    ……

    作为仙帝世家的少主，能让明之行吃惊的事物很少。

    而这一次下界所带来的惊讶，恐怕比他之前活过的十九年还要多。

    先是由炼界仙王所仿制的命尘，然后是陈空从列星境一跃成为了归灭境，之后便是登仙的陈极，而最让他惊讶、最难以想象的，便是面前那浑身萦绕着道则气息的陈空。

    “怎么可能！你甚至还未到仙境，怎么可能干涉道则的存在？！”

    陈空微笑地指了指那堆先前还是仙王令牌的粉末，微笑地说道：“这不是从它身上提取的吗？”

    “滚！你真当我是白痴不成？别说是你，就是其他仙王在场，都不可能提取已经炼制完成的道则之物上的道则气息！”

    “可我就是做到了啊。”

    明之行深吸一口气，压制下内心的惊怒，现在说其他的都没用，唯有战过才能见真章。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陈空比他更懂这个道理。

    当明之行深吸一口气的时候，陈空就已经出手了。

    陈空直接踏到明之行眼前，一拳轰出！

    一道金色的屏障却骤然显现，挡住了这一拳，随后碎裂开来。

    借着屏障为明之行争取到的一点时间，明之行亦向前踏出一步，取出一柄长剑，直接刺向陈空。

    看似随意的一招一式，在道则的加持之下，皆化为了对真仙境修士而言也极为恐怖的杀招。

    陈空将道则之气击中于拳上，再度轰击而出！

    一拳一剑，若是放在浮屠大陆之上，只怕打穿整座大陆都不成问题。

    然而，拳剑相交，却是陈空的拳头直接将那剑震碎了过去！

    拳头将剑粉碎而不收，继续向着明之行砸过去！

    明之行弃掉剑柄，直接以先前握剑的手轻飘飘地接住这一拳。

    原本以为这一拳会直接粉碎明之行右臂的陈空，在接触的瞬间却感受到了一股诡异的力道将自己的拳力化解开来。

    而后，明之行将自己左手轻轻地放在陈空的胸口。

    嘭地一声巨响！

    陈空的胸口猛然炸裂，仿佛刚才那一击的力道尽数回到了自己身上！

    然而，诡异的是，如此巨大的冲击却没给陈空带来什么伤害，他笑眯眯地直接抓住明之行的手腕，另一只手却直接拿出一张金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塞入了明之行的嘴里！

    “啊……呕呕呕呕！”金箔入嘴，明之行感受到了极大的痛苦，仿佛一个凡人吞下了一块石头，被这块石头不停地压迫内脏，给他带来一种五内俱焚的感觉！

    乘着这个时机，陈空不断地攻击明之行，那些之前明之行根本看不上的下界神通，此刻在道则之力的加持下却变得极为恐怖，即使有道则之力的守护，明之行的身体也在开始受创，无数伤痕出现在他的身体之上，鲜血不断流出，将他染为一个血人。

    “极生死灭刃！”

    这恐怕是明之行唯一看的上的神通，以回生体所蕴含的绝大生之力孕育出一丝死之力，而后以这一丝死之力炼为可破灭一切神通法宝的极生死灭刃！

    “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明之行终于将那金箔抠了出来，心神还未回转过来，就看到了袭来的极生死灭刃，终于不由得闪过一丝慌张。

    一道破界符被明之行撕碎，他的修为终于回归到了他原有的水准。

    “陨帝印！”

    一道高妙的印记浮现在明之行的天灵盖上，那道印记有些虚化，不断闪烁，显得有些不稳。

    陨帝印，明家的那位仙帝曾以这招神通的完全形态镇杀过一名同级敌人，而此时，即便明之行掌握的只是起手式，即使这道起手式因尚未完全练成而有些不稳，这招依然堪称是明之行的底牌！

    这两招本就极为可怕的神通在道则之力的加持下，现在只怕能够碎灭整座浮屠大陆！

    二者相撞，可怕的风暴席卷了整片空间！

    陈极与黑衣人的交战区域，因有天劫，所以并未受到干扰。

    然而，那位与陈极缠斗的黑衣人，略一思索，撤开了先前束缚住那些陈空与陈极的下属亲族的黑雾。

    这么做并非心生一丝怜悯，那些黑雾束缚他们的同时，也是一层保护，现在将黑雾撤下，便是让他们直接暴露在那二人交手的余波之下！

    毫无意外地，那些人连灰都没能剩下。

    风暴散去。明之行手中死死地握住那张金箔，眼神仿佛要吃人。他不断地施展各种神通试图束缚手中的那张金箔，然而随着陈空微笑地一招手，那张金箔便飘飘然地落回了陈空的手中，消失不见。

    “那张金箔是什么。”明之行冰冷地说道，若不是那张金箔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他怎么会不敌对方，受创如此严重，甚至险些被那极生死灭刃斩杀。

    “我说我也不知道，你信不信？”陈空微笑地说道。

    “看来这下界果然有比仙王遗迹更大的机缘，而且已经被你得到。”明之行吐了一口气，“想不到你竟然是一个如此冷血之人。”

    “此话怎讲？”

    “你那么多亲族属下死在你面前，你竟然心境没有一丝波动？”

    “他们是你杀的，那么我只需要替他们报仇即可。”陈空的微笑敛去，冰冷地说道。

    “陈家我尚可以理解，但明灭泽那么多人并不是你的下属，你不担心你的未婚妻会不会与你反目成仇？”

    听到这，陈空再度露出一丝微笑，说道：

    “我最不担心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