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姬去鬼市地下，离奴去厨房做饭，元曜一个人待在花厅里，他闲坐了一会儿，觉得应该去探望一下心月狐夫人，才是礼数。

    元曜走出花厅，在后花园里拦住了一位狐狸女侍，询问了心月狐夫人的房间所在，就去探望了。

    心月狐夫人躺在罗汉床上，昏迷不醒，气若游丝。

    从上午回心月楼之后，胡十三郎就一直在照顾心月狐夫人，它忧心忡忡，无精打采，担心心月狐醒不过来。

    小狐狸揉脸，愁道：“鬼医说，虽然缓解了鸩毒，但是姑姑陷入了心魔之中，也许永远醒不过来了。”

    元曜安慰了小狐狸，道：“十三郎，你不要太过担心，心月狐夫人吉人自有天相，会没事的。你回来之后，就没有休息，还是去好好休息一下，不要把自己也累病了。”

    小狐狸打了一个呵欠，道：“某再守着姑姑一会儿，再去休息。”

    元曜问道：“十三郎，白姬去了鬼市地下，鬼市的地下有些什么？”

    小狐狸揉脸，道：“鬼市地下有一条暗河，是三途川的支流，暗河边是一座城池，叫做鬼市幽都。幽都里伏聚着一些不能来到地上的妖怪，如今好像还住着一些逃入大唐的异国巫师……鬼市幽都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下王国，幽都里的妖怪都残忍嗜血，杀人如麻，我们这些普通的非人，在没事的情况下，都不会下去。鬼市幽都，越往深处下去，越危险。”

    元曜有些担心，道：“不知道白姬会不会有危险……”

    小狐狸道：“元公子，你不用担心。鬼市幽都对白姬来说，就跟缥缈阁的后院一样。东都西京，地上地下，白姬才是最令大家敬畏和恐惧的存在，她很安全的。”

    元曜还是有些担心。

    “书呆子，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黑猫跑了进来，打断了小狐狸的话。

    元曜道：“离奴老弟，小生过来探望心月狐夫人。”

    黑猫远远地望了一眼心月狐，道：“还昏死着呢。狐狸的厨房里没什么吃的，只有一些米面。厨房外的菜园子里养着几只鸡。深更半夜，爷懒得烧水杀鸡了，就拿鸡蛋做了一锅蛋花馎饦汤。书呆子，爷给你盛了一碗，放在花厅里。你快去趁热喝吧。”

    元曜一听，道：“多谢离奴老弟。”

    小狐狸有些抱歉，道：“元公子，最近心月楼停业，厨子们，还有一些仆人都放假回家了。今天姑姑又出事了，上下一团乱，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元曜急忙道：“没事的。是我们打扰了。”

    黑猫对小狐狸道：“臭狐狸，你要不要也去喝一碗馎饦汤？”

    小狐狸揉脸，愁道：“某没有心情喝。”

    元曜、离奴便回到了花厅。

    元曜坐在木案边，开始喝离奴做的馎饦汤。

    离奴回到厨房，盛了一碗馎饦汤，放在托盘上，给胡十三郎端了去，并坚持让它喝下。

    胡十三郎不想跟离奴吵架，只好嫌弃地喝下了。

    一众狐狸闻到了馎饦汤的香味，都纷纷跑到了厨房里，找离奴要馎饦汤喝。离奴没有办法，只好又开始揉面切片，打蛋做汤，做了一大锅馎饦汤，给一众狐狸吃。

    “爷不在的话，这一窝狐狸都得饿死……”

    黑猫一边在厨房里挥汗如雨地忙碌，一边道。

    元曜和一众狐狸正在花厅里喝馎饦汤时，白姬回来了。

    白姬看见众人在喝馎饦汤，笑道：“哎呀，真香呀。”

    元曜和一众狐狸与白姬打了招呼后，继续喝馎饦汤。

    白姬在元曜对面坐下，笑道：“轩之，你赶紧喝，一会儿我们去浮屠寺。离奴呢？”

    元曜道：“离奴老弟在厨房给大家做馎饦汤呢。白姬，你不喝一碗吗？”

    白姬道：“我就不喝了。没什么心情。”

    元曜好奇地问道：“白姬，你怎么了？”

    白姬以手托腮，道：“刚才，我去鬼市地下找卜佬打听一些事情。”

    元曜好奇地问道：“卜佬是谁？你打听了什么事？”

    白姬有些忧愁，道：“鬼市地下有一座幽都，卜佬就住在幽都里。卜佬是一株活了几千年的蓍草，它精通占卜之术，鬼市之中流通的东西，它掐算之后，都知道前尘过往。我去找卜佬，打听曾经在鬼市卖出去的极乐书的下落。”

    元曜问道：“打听出来了吗？”

    白姬点点头，道：“打听出来了。我卖出极乐书是在南北朝时，当时我把极乐书卖给了一位鬼市游商，然后就把这件事忘记了。卜佬占卜之后，发现我卖出的极乐书从游商手中辗转到了一位叫做灭秽的僧人手中。灭秽是当时浮屠寺的主持。如今，极乐书还在浮屠寺里。”

    元曜道：“那，坊间传言中，极乐宴上的极乐书，果然是白姬你曾经卖出去的？”

    白姬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但又不是。我卖出的假极乐书，不可能让人看见什么极乐世界……”

    元曜停止了喝馎饦汤，道：“白姬，当时你为什么要卖假极乐书？”

    白姬睨目回忆，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当时，南北分裂，十六国战争频繁，国与国之间经常打仗，百姓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遭受着战乱、饥饿、疾病的折磨。因为战乱，人们每日与死亡为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命中充满了痛苦。所以，人们心中特别向往极乐世界，向往一方没有战乱，没有极饿，没有疾病，没有痛苦的净土……那时候，洛阳之中也掀起过一股极乐风，贵族们都用五石散麻痹自己，寻找极致的快乐。因为当时流行极乐，与极乐相关的东西很好卖，但是我又没有什么能让人极乐的东西，所以偶尔也卖一些假货。”

    元曜道：“白姬，商人当以诚信为本，才能生意兴隆，不能坑蒙骗……”

    白姬道：“轩之说得对。现在，我再也不卖假货了……说回假的极乐书吧。当时，为了让极乐书看起来像是那么一回事，我在空白卷轴上附上了一些妖力，还在卷轴的纹理缝隙之中，弄上了能让人致幻的曼陀罗花粉。拿到空白卷轴的人，一开始会有一些奇妙的体验，具体是怎样的体验，因人而异。不过，最多十年，妖力和曼陀罗花粉都会失效，极乐书会变回一幅普通的卷轴。现在离南北朝都过了几百年了，按理说我卖出的极乐书早就是一幅普通的空白卷轴了，不可能会让人看见极乐世界。”

    元曜有些疑惑，道：“那极乐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白姬道：“得去浮屠寺探查究竟了。我心里很不安，总觉得最近神都里刮起来的极乐风尚，无论是极乐散，还是极乐宴，都与我卖出的假极乐书有关，我想赶紧去把假的极乐书拿回来。”

    元曜一口气喝完馎饦汤，道：“白姬，咱们现在就去。”

    白姬道：“行。你去把离奴叫上。另外，这件事情与心月狐夫人也有关系，最好把十三郎也叫上吧。”

    元曜便跑去厨房叫离奴。离奴正在煮一锅馎饦汤，几只花枝招展的狐狸捧着碗等在锅边。

    离奴一听白姬叫它去浮屠寺，便把木勺扔给一只花狐狸，道：“爷不伺候你们这窝娇生惯养的女狐狸了，自己煮。等水开了，就能吃了。”

    狐狸们便捧着碗，围着锅等水开。

    元曜、离奴又去心月狐夫人的房间，打算叫胡十三郎一起夜行。谁知，胡十三郎喝了馎饦汤后，居然睡着了。昨天在千门迷宫之中折腾了一夜，今天早上回来之后，胡十三郎一直照看心月狐夫人，还没有休息。元曜、离奴见小狐狸蜷在罗汉床的一角，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它。

    于是，白姬、元曜、离奴三人离开心月楼，去了浮屠寺。

    香枫山，浮屠寺。

    白姬、元曜、离奴站在浮屠寺外。

    元曜有些担心，道：“白姬，我们会不会又像昨晚一样，被困在千门迷宫之中？”

    白姬笑道：“不会。我还向卜佬借来了一个东西。”

    白姬从衣袖之中拿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旧铜镜。铜镜上绿纹斑驳，透雕繁芜，还镌刻着一些元曜看不懂的字符。

    “这是知返镜。有了这面知返镜，我们即使进入了千门迷宫，也能立刻找到回来的那一扇实门。”

    元曜一听，便放心了。

    离奴早已不耐烦地翻#墙进入了浮屠寺，从里面打开了浮屠寺的大门。

    “主人，书呆子，快进来吧。”

    白姬收起了知返镜，走进了浮屠寺。

    “看来，今晚浮屠寺外没有设置千门迷宫……”

    白姬喃喃道。

    夜已深沉，浮屠寺中一个人都没有，白姬、元曜、离奴借着月光而行。因为白天已经在浮屠寺探查过，熟悉了浮屠寺内的布局，白姬、元曜、离奴驾轻就熟地穿过庭院，走向了藏经楼。

    佛塔漆黑，枫红如火，藏经楼的檐牙上挂着一弯弦月，被枫叶染成了血红色。

    从外面望去，藏经楼内亮着灯烛，似乎有不少人。那些人影有的扭曲，有的飘荡，有的僵直，他们发出或痛苦，或欢乐的奇怪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

    一阵夜风吹过，枫叶一片一片地飘落，空气中浮动着浓烈的血腥味。

    离奴盯着藏经楼，小声道：“主人，里面好像不对劲……”

    白姬道：“进去看看。”

    元曜环顾四周，道：“白姬，咱们怎么进去？要不要悄悄地攀上二楼，从窗户潜入？”

    “轩之，昨晚在千门之中，我早已经憋了一肚子闷气了。今天，我的纸人也被毁坏了。我现在对浮屠寺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白姬伸出手，一阵狂风卷地而起，袭向藏经楼的大门。

    “哗啦啦——”

    藏经楼的大门一瞬间碎裂。

    白姬走向藏经楼，道：“我们直接进去，做一次不速之客吧。”

    元曜、离奴也跟了进去。

    踏进藏经楼的那一刹那，元曜有些恍惚，仿佛踏入了虚空，十分不真实。

    元曜闻到了一阵香味。

    这阵香味若有若无，十分好闻，仿佛旖旎的脂粉，又像是清芬的花草，还仿佛是寺庙里的香灰味，带着一种肃穆的庄严感。

    藏经楼内，空间很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是夜晚的缘故，看上去似乎无穷无尽。一个一个圆柱形的书架仿如佛塔，一众佛塔拔地而起，延伸向黑暗的虚空。书架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经卷，虚空中长出了碧绿的藤蔓，藤蔓缠绕在经卷上，开出了妖娆的曼陀罗花。

    白姬、元曜、离奴经过一个一个书架，往里面走去。

    走了一会儿，元曜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在元曜绕过一个书架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许多人，似乎在举行一场宴会。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的坐在蒲团上，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躺着，有的跪着，有的清醒，有的沉睡……这些人的表情十分快乐，又非常恍惚，仿佛半醉半醒，半生半死，各自陷入了各自的梦境。

    这些人的面前放着酒杯，还有一些红色纸包。一部分红色纸包被打开了，里面是药石粉末。

    元曜闻到了极乐散的味道。

    这一众醉生梦死，癫狂倾倒的男女中间，跪坐着一位白眉僧人。白眉僧人的身后，成觉捧着一个卷轴，安静地跪坐着。

    白眉僧人气定神闲地闭目坐着，在白姬、元曜、离奴出现在宴会上时，他倏然睁开了眼睛，凌空与白姬对视。

    白姬隔着虚空望向白眉僧人。

    白姬与白眉僧人目光交汇，电光火石之间，四周的空间有些扭曲，但最后却又恢复正常。

    元曜的鼻端，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转目四望，目之所及，并没有尸体与鲜血，看不见血腥味的来源。

    离奴神色警惕，碧眸如一弯刀锋。

    白眉僧人望了一眼宴会中的众人，道：“阿弥陀佛！成觉啊，时间已经到了，该把极乐世界的大门向这苦难的众生打开了。”

    成觉道：“是，灭秽师祖。”

    成觉跪正了身体，将手中的极乐书卷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