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是做了一个梦。

    梦中不知多少年前，恍恍惚惚，许多东西都看得不真切了，隐约有间富庙，素木牌匾提笔“八苦观”三字高悬，停留没多久，视线向下而来。

    天气热得厉害，似要将人融化，有一年轻人跌跌撞撞撑着竹竿，穿着夜行衣，但早磨破不成样子，头发也乱作一团贴在脸上，体力不支倒在牌匾下。

    忽一阵阴凉，一白衣男子站到了面前，撑起一只宽袖，为他遮住了阳光，上上下下仔细观察了一番，温和嗓音道：“是杀手榜上有名的梁大人？”

    那年轻人随意一趟在门口，有气无力道：“不必敬称，我不过是无名无姓，一介孤魂罢了。”

    白衣男子叹道：“大人若是孤魂，那在下岂不是野鬼了？”

    年轻人暴躁道：“烦死了，怎么连破庙都有抬杠的。”

    白衣人道：“大人是饿的眼花了，此庙当真不破，避难一段时间足矣。”

    “啊？你怎知我要避难？”年轻人一骨碌爬起来，拿着竹竿指着白衣人，手法似拿剑，“你也是来抓我的？”

    白衣人一笑，指了指牌匾，示意年轻人看去，“这里是八苦观，在下乃观内大弟子易莲生，专收避难逃难之人，放下过去，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不收费用，衣食周到，今日大人来此，乃天象使然，有此缘分，不如顺而为之，且往观中小憩。”

    “够了够了，”年轻人揉揉脑袋，“你们门派是有多缺人？”

    白衣人又笑，“天象说，不缺人，只缺你。”

    “这话意思我不是人？”

    “大人明知故问，何必曲解……”

    ……

    ……

    “阿止！冷静！”

    梁言微微有些意识，刚醒来，便听见这若见真声音，随即是路行止抱怨的声音：“见真你让开，我看他们都不是好人，不如绑了梁言，引出易莲生。”

    昨日易莲生跑得太快，梁言一时间没能追上，正心情低落，趁二人调养疗伤，梁言好不容易太困迷糊睡了一会儿，醒来就见路行止要绑了自己，而若见真正劝路行止冷静。

    梁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将事情抖落出来。

    当时江月涎所说的易莲生体内有三道内力相撞，一部分是人力功法，一部分是妖术，本就够要人命，易莲生却又偶然吸取了第三道功法，即山河卷，传说中可倾覆天下的山河卷。

    而易莲生虽是半妖，但作为前代妖王唯一的子嗣，江湖妖道一心想要妖王回归；另一面，南浔察司的闻人无恙一直想得到山河卷，便也一路追杀，追杀梁言这个叛徒是次要的，想要取得山河卷才是为真。

    而梁言的目的很简单，只是想救师兄一命，让易莲生活下去，最好能取出体内山河卷，爱归谁归谁，之后是人是妖让易莲生自己选，自己陪同便是。

    平城郊外，三人寻了一处空地，就地把那些惨死的官兵埋了，虽然曾经追杀过自己，但总归是尘归尘土归土，望来生不再遭此劫难。

    好歹也是共同经历过生死，情义可贵，路行止与若见真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误会说开，便照常同行上路，爽快一声“梁兄”，抱怨烟消云散。

    ——

    中原深处，上京近区，天子脚下，南浔察司内部血气弥漫。阴暗地牢走出一艳丽贵公子，衣冠精致，眼含邪气，正是总部闻人无恙，全然无视身后方关的牢门深处，不断传出的拷打惨叫声，端庄走出，直至大堂，辉袖一撩披风，端正坐下，目光扫视堂下，属下皆是胆寒。

    闻人无恙向旁侧鸟笼手指勾了勾，有意无意逗弄着里面的红色小鸟，开口道：“已经过了一日，擎羊还没有消息吗？”

    下属瑟瑟发抖回应：“已经派人去找了，只听说是被易莲生重伤，之后便没了消息。”

    “易莲生出手，多半是死了吧。”一道女子声音忽而传进来，无意间带着妩媚的气息，一步一步，自大堂之外，走进来一个绝妙女子，腿长腰细，风华冷艳，每一步都有些自然的摇曳生姿，于堂下半跪道：“陀罗黑煞，曲红绡，拜见总部大人。”

    堂内下属纷纷打了个冷颤。

    闻人无恙头都没抬，只顾着逗鸟似，“她就是死，化成灰，也得让风吹回来。”

    “嗯~大人好雅兴。”曲红绡见人未看自己，微微皱眉，说话间，已然来到了闻人无恙眼皮底下，长腿一勾，直接坐在了办公的桌上，裙下肌肤若隐若现，“这小鸟活泼可爱，确是喜人，可惜却不能替大人分忧。”

    女子香就萦绕身侧，闻人无恙仍没抬眼，只盯着那鸟看，抬手喂了几粒米，毫不留情道：“你若能为我分忧，便不会出现在此了。”

    曲红绡见人不理，直接伸手抚过闻人无恙脸侧，柔指滑落男子下颔，轻轻掰过闻人无恙的头看向自己，另一只手柔骨攀附，几乎全身要贴在闻人无恙身上，“那大人想要奴家出现在何处？”

    “你确实有些放肆。”闻人无恙终于将目光离开那小鸟，但仍脸不红心不跳，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头别开，身子一仰，择了个舒适姿势靠卧在椅背，冷声道：“天师府不日将开，若善用，便是助力；若否，便是阻力，你知道最该出现的位置。”

    “唉，主命难违啊。”曲红绡满眼委屈下了桌子，到旁侧规矩坐好，“总部大人眼里除了大业，可还有过别的？”

    “专注大业，眼里便必须只有大业。”闻人无恙正色道：“还有，吩咐下去，千山暮雪那边也要盯好了。”

    曲红绡撇嘴，“一个满嘴救世的小小掌门，有什么可在意的。”

    闻人无恙闭目摇头，解释道：“小小掌门？他不仅是千山派掌门，可还是瑶光道印之主，要死士有死士，要人脉有人脉，若他想做什么，比如未来的武林盟主之位，甚至入朝为官，都是轻而易举。”

    “你只有在分析战局时候才会多说几句。”曲红绡嘀咕着，不过愿意有耐心给下属解释的总部也确实少见，她顺而闲聊：“可我听说，他只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天真派，当真有这么大能耐？”

    “非也，他有很重要的一物，可是当今皇帝也很难做到。”

    “何物？”

    “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