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满城风雨。

    次日，到处可见三两相聚的人，交头接耳，低声谈论。

    “听说了吗？昨天傍晚，铜驼巷死了十口人。”

    “我亲眼去看了，十个人头，被钉在墙上，鲜血淋漓。”

    “死的那些人，是一个杀手组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惹上了不该惹的人。要我说，这叫死有余辜。”

    “可不是么，老鼠也敢捋虎须？动了大将军府的小公子，结果呢？眨眼间查出了他们的巢窝，直接点了三千兵马！盏茶的功夫啊！那里就被夷为平地、寸草不生！”

    “卧槽，太恐怖了。三千？可我听说是三百？”

    “咳，虽是三百，犹胜三千！”

    “嘘，噤声。有人来了。”

    几人顿时风流云散，低头看路，装作无事，各回各家。

    而此时，处于风波正中的沐府，却显得静谧祥和，里面的人一派从容不迫，与外界的纷扰热闹截然相反。

    沐府，听雨轩。

    沐羽手中拿着一柄软剑，这是老鬼头打造的。

    老鬼头走之前，一共打造了一刀四剑，刀是斩马刀，四柄剑分别是重剑、软剑、女式佩剑、玦尘剑。

    软剑，其剑身柔软如绢，力道不易掌握，是与硬剑完全不同的剑器。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说得便是软剑。

    沐羽摇手一抖，挽了个剑花。

    “哗啦啦——”

    软剑如同一条飞舞的银蛇，在空中扭动，肆意变化，瞬间幻化出一团光影。

    “咕、咕——”

    当沐羽停止动作时，它又立即回复原样，十分笔直，正是：“用力屈之如钩，纵之铿然有声，复直如弦。”

    冬芷在一旁观看，疑惑地皱起眉头，问道：“这么软的剑，能用吗？”

    沐羽闻言一笑，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只要力道和方向对了，软剑杀人快如闪电，诡变如妖，防不胜防。”

    说着，沐羽对着身前的一株小树，出手“刷刷刷”就是几剑。

    雪白的剑光跃动，转折灵活，空灵轻盈，宛如一朵绽放的雪莲花。

    剑法之精妙，令人心醉神迷。

    冬芷瞪大眼睛，没看清他出了几剑，便已收剑停手。

    “哗啦——”

    六根枝桠同时坠地，树叶轻颤。

    枝干切面光滑整齐，连“咔嚓”的断裂声都没有发出丝毫，可见出手利落，精准到位，不存在藕断丝连的情况。

    能把晃悠悠的软剑使到这种地步，其基本功属实扎实，控制力极为惊人。

    冬芷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她仍不服气，说道：“凭公子的速度，便是用硬剑，也能轻易做到。为何一定要选用软剑呢？”

    “是么？”沐羽笑着摇头，“那你将地上的叶子捡起来看看。”

    冬芷不解，但还是俯身捡起一根枝桠。

    她凝目朝上面的叶片看去。

    下一刻，她瞳孔一震，娇躯微颤，惊呼道：“怎么可能？”

    只见十三片叶子之上，赫然亮起了十三个窟窿。

    如同十三个竖眼，在盯着她看，显得诡异又神奇。

    冬芷连忙拾起其他五根枝桠，结果无一例外，所有的叶片都被软剑刺穿了。

    “一共五十五片树叶。”冬芷难以置信。

    在几个呼吸之间，刺出五十五剑，斩断六根树枝，这是何等的速度？简直是神迹。

    “准确的来说，只有二十七剑，有一些树叶是重叠的。”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沐羽纠正道。

    冬芷思索片刻，“可是……那也不代表难度就很低。要找准角度一剑贯穿多片树叶，对眼力和精准度的要求很高。”

    沐羽道：“熟能生巧，多练就能做到。剑术一途，别无捷径可走。现在你知道，软剑对比于硬剑的优势所在了。”

    冬芷点了点头，若是硬剑，只能直来直去，戳满这二十七剑。而软剑却更灵活，随着手腕使力不同，剑身弯曲程度也不同，弹射晃动之间，瞬间可戳刺数下。

    想要抖手之间，剑化万千，分击不同地点——软剑比硬剑更容易做到。

    冬芷说：“可是软剑更难掌握，需要极为精准巧妙的控制力。”

    沐羽道：“这便是你现在的缺陷。当出剑速度变快之后，就会有一个问题接踵而至——那就是对于力道、位置的精准掌控。”

    “我应该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冬芷问。

    “你习练离魂追影已步入正轨，所欠缺的只是日积月累的练习和内力境界的提高。也是时候传授你剑神谱第二式了。”沐羽道。

    听闻剑神谱还有第二式，冬芷眼中闪过精光。

    第一式“离魂追影”就已经是“快”的巅峰，逐渐到极致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第二式又会是什么？

    沐羽说道：“剑神谱每一式都代表了一个领域的巅峰。第二式名为‘细雨飞花’，乃是‘准’之巅峰。力道之准、位置之准、出手时机之准！”

    冬芷认真地聆听，见沐羽走到花坛边，抓起一把菊花。

    下一刻，他将菊花揉碎，往天空随手一抛。

    顿时有无数金黄柔软的细条，从天空纷纷落下，仿佛下了一场花雨，淡淡菊香四溢芬芳，令人感觉十分清凉。

    “好多。”漫天花瓣映入眼帘，冬芷目不暇接。

    沐羽说道：“你可曾见过三千花瓣飞舞，每一片都被细雨精准击落？”

    冬芷一怔，三千花瓣飞舞，每一片都被细雨击落？

    无边细雨绵绵，想要击中所有花瓣，并非难事。这是天地自然的威力，非人力所能抗衡。

    可若换做是人来呢？人为制造的“剑雨”，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刺穿所有的花瓣？

    不仅要极快的速度，还要绝对的精准度。绝不是胡乱大范围劈砍，沐羽不可能提出这么傻的问题，其中定有对应的深意。

    “看我出剑！不要眨眼！”沐羽喝道，下一刻，手中软剑骤然出鞘！

    “刷——”

    只见密集的剑光迸发而出，丝丝缕缕，呈放射状，仿佛化作了一蓬细雨，而沐羽的手便是始点。

    这一刻，似乎有无数的梭子在空中来回织布，光影交错，剑尖扯出一根根具有完美弧度的细线，巧妙而精准地连接了所有的金黄花瓣。

    冬芷拼命睁大了眼睛，由于集中注意力瞳孔瞬间放大。

    沐羽仿佛在刻意为她演示，每一剑都注入内力，有雪白的剑光闪亮，格外耀眼。

    但是即便如此，还是很快地结束了。

    空中凌乱飞舞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当沐羽收剑之时，长长的剑刃已经改变了原貌，变成了一根长而无刃的“黄金锏”。

    “全是花瓣！”冬芷惊讶得小嘴微张。

    软剑之上穿满了菊花丝，花瓣堆砌，如同片片黄金软丝紧密贴合，密密麻麻地从剑柄处排到了剑锋处，只露出剑尖的半点寒芒。

    “没有漏过一片！”冬芷的小嘴张得更大了。

    因为她发现地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片花瓣残留。

    这意味着所有的花瓣，都在空中被沐羽穿针引线一般，“收集”到了软剑之上。

    沐羽缓缓开口：“你的每一次出剑，都是一根‘细雨’；敌人的每一个要害，都是一片‘飞花’。你所要做的，就是让‘细雨’的数量与‘飞花’的数量尽可能持平。”

    “千万不要，让过快的速度，反而限制你的精准。既要快，又要准。每一次出手，都要一剑封喉！”沐羽眼中杀气四溢。

    “这就是飞花细雨剑法吗？”冬芷喃喃自语，已经被震惊得麻木。

    剑神谱每一式都是一个领域的巅峰，这一式是“准”的巅峰。

    不浪费每一次出剑的机会，不浪费每一分力气，对剑法的控制力已经精确到了绝巅，只能用“神乎其技”一词来形容。

    “飞花细雨同样有四个境界，入门为‘落木’，小成为‘飞花’，大成为‘细雨’，圆满为‘逆行’。”

    “入门‘落木’境界，便是像我之前斩落树木及叶片一般——是针对静物的‘准’。”

    “小成‘飞花’境界，便是像我现在刺穿所有花瓣——是针对动物的‘准’。”

    “大成‘细雨’境界，是将目标从花瓣换成真正的雨，以你的剑雨去应对天上的细雨，每一剑都准确地命中雨滴——这是将精准度提高到了人所能达到的巅峰。”

    “而圆满‘逆行’境界，至今无人达到，也许只是一个传说。据言这个境界，能够料敌于先机，逆着目标的行动轨迹而行。看起来就像敌人主动撞上你，而非你去刺击敌人。当敌人自投罗网，也就无所谓精准与否了，这是必中之剑！”

    沐羽口中说着，将软剑上的花瓣捋下。

    此时的冬芷还在震惊中尚未缓过神来，便又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只见沐羽将软剑在腰间一抹，下一刻，软剑竟是整个消失不见了！

    “嗯，不错。”沐羽再次将软剑抽出，仿佛凭空造化，随即再次收起，反复几次，终于满意地点头。

    而冬芷也终于看清了其中玄奥。

    “你的腰带就是软剑的剑鞘！”冬芷惊呼道。

    沐羽拍了拍肚子，得意地道：“上好的水牛皮制成！这就是软剑的第二个妙用了，便于携带。”

    岂止是便于携带，战斗中突然从腰间“变”出一把剑，简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是时机利用得当，能够瞬间奠定胜局基础。

    冬芷突然想到了什么，对沐羽道：“公子的确需要这样一把剑。若是再次遭遇歹徒，也能有自保之力。”

    她说得有些保守。其实有了这柄软剑，恐怕要担心自保的，反而是那些对沐羽出手的歹徒了。

    “以后你每天先练半天离魂追影，再练半天细雨飞花，就从‘落木’开始练习。晚上的时候用打坐取代睡眠，对消除白天的疲劳、增长内力修为都有好处。”沐羽道。

    “是。”冬芷点头。

    听雨轩并非只是简单的四合院，还有一处后院，种了许多花花草草。

    秋蓉每天中午会去打理一次花草树木，其余时间那里无人，十分安静，适合练习剑法。

    于是沐羽带着冬芷在后院中修炼。

    业精于勤，荒于嬉。

    沐羽亦在努力练剑，希望早日恢复前世的巅峰实力。

    真正的高手都是内外兼修，毫无弱点。况且内功和外功之间本就是相互促进、水乳交融的过程——修炼内功可以增强体魄，修炼外功亦可以缓慢增长内力。

    所以俗世之中一些武者没有系统性地学过高深内功，但还是凭借长期习练外功，而自然增长了一些内力。

    只不过他们一辈子也局限于后天境界。除非有奇遇打通浑身经脉，一跃成为后天圆满高手，才有可能在多年以后，窥见先天境界的一斑。

    也正是因为内外功浑然一体的理念，沐羽才不敢放松任何一方的修炼。

    下午，夕阳开始落下。

    “莹儿应该放学了吧。”沐羽今天没去太学，在家里养伤，顺便避避风头。

    他浑身湿透，大汗淋漓，捏了捏酸痛的手臂，正欲还剑入鞘。

    就在此时，胸口突然一热。

    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告诉沐羽，玦尘剑魂“醒”了。

    自从昨天下山时，以树枝诛杀蒙面杀手，玦尘剑魂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哪怕是沐羽晚上需要修炼幽冥合魄诀，它也未曾供给暖流。

    看来入主树枝的短暂时间，给它带来了很大的消耗，需要以这种沉睡的方式补充元气。

    沐羽算了算时辰，距离昨天那个时候，刚好过去了十二个时辰，整整一天——也许这是一种规矩。

    “好兄弟，好哥们儿。”沐羽有些激动，低头自语，“再让我领略一次吧，你至今才被发现的隐藏手段。”

    沐羽来回扫视，最终锁定了一方坚固的大理石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