卒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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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二世祖何必为难二世祖

    没有人知道贺难在茅房里做了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郑去来和魏溃自然也听到了这一声震响,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寨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郑大寨主几乎要气的钢牙紧咬,双眼冒火,但他还是忍耐了下来,平静地看向了自己的手下:“这是怎么回事?”

    在说眼前之事前,还是先详细地为大家介绍一下仵官王郑去来吧。

    郑去来,年方二十七,两龙塘本地人士。

    可能有人觉得不对劲儿,因为介绍人的籍贯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哪个郡哪个城这么介绍,哪有就说一个方圆不过百里的洼地的?

    但事实上,郑去来的确没有籍贯,甚至户部统计人丁的黄册上也没有他的名字。

    乍一听,好像感觉这人不是一般的牛,活脱脱一个“黑户”啊,但实际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郑去来之所以是“黑户”的原因,是因为他爹落草为寇之后他才生下来,就生在两龙塘的仵官大寨里——您心里琢磨琢磨,有强盗落草之后还特意给儿子上户口的么?

    郑去来他爹郑业,便是上一代的仵官王,等于说郑去来这个仵官王的名头不是打出来的,而是继承下来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绿林当然也有绿林的规矩,而其中与朝廷、正道最大的不同就是这里罕有“裙带关系”的存在。

    拿朝廷的官僚体系来举个例子好了,科举的中榜考生在应试过后会认考官做老师,自己就是这位考官的“门生”,得以君臣父子之礼侍奉,将来做了官也不能忘本,逢年过节都得给老师祝贺,而考官也得提携自己的门生,才能巩固自己的地位和实力。单就这一层投靠援引的联络便已经足够坚韧,更别说更为枝繁叶茂、历久弥新的宗族、外戚、联姻等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了。

    那些江湖上的大门派也同样如此,掌门之位基本上传的都是亲传弟子,外门弟子武功再牛也白扯,因为你外门的就是靠不住,信不着你——虽然亲传弟子坐上掌门位置后也有吃里扒外的,但在金库里找金子总比在泔水桶里找金子靠谱。

    但在绿林中,这一套行不通。绿林道里,以强为尊,甭管你爹有多牛逼,你不行就麻溜儿的滚下来。你子承父业接着做贼没人管你,但子袭父位不行,没人惯着你那脾气,天王老子也不行——原因也很简单,大家都是烂人白身,谁怕谁啊?你要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自然有憋不住、且拳头更硬的人给你踹出来,好一点儿的还能给你留一条命,更多的就是乱刀砍死然后重新排座次。

    不得不说,还真是挺讽刺的。

    话又说回来,既然绿林不时兴“继承”这一套,那郑去来又是咋当上仵官王的呢?

    实在是因为他爹郑业,对整个绿林道的贡献太大了——这十殿阎罗名号的创立、以及各自地盘儿的划分,就是郑业所主持的。

    郑业不是个好人,因为好人绝对不会干拦路抢劫的事儿,但他也不能算是个完全的坏人,因为他所制定的“绿林最强十人”这一套法则,让绿林道中出现了整体性的秩序,换个角度来说,绿林道中有了秩序,对百姓也是好事。

    如果只论各自手下的小弟数量来说,青面阎罗程青树的萧山寨至少能挤下去一半,但出了这块地界,谁又把他当成个人物了?

    十殿阎罗,代表的绝不仅仅是十支强大的地头蛇,而是盛国绿林中的十块区域,十殿阎罗本身或许没有那么多小弟听候差遣,但他坐镇的这块“地域”里,无论是聚啸山林的贼寇一伙,还是独来独往的江洋大盗,都算是他的附庸。例如郑去来所在的势力范围内两个其它山寨发生了矛盾,那就得交由郑去来进行裁决;而每位阎王都有权力决定自己势力范围内每个寨子是按月上贡还是按年上贡,以及每次上贡的钱粮数量。

    换句话来说,说这十殿阎罗是“绿林共主”也不为过。

    当然,列位看官也不要觉得郑业或者十殿阎罗整顿了“绿林道的秩序”就是什么值得百姓歌功颂德的人物了——因为他们害人的时候可也没手软过。

    总而言之,郑去来很幸运地因为其父郑业的贡献,成为了十殿阎罗中唯一一个不靠实力便坐上了这个位置的人。

    但不费吹灰之力地坐上仵官王的宝座,不代表就可以轻松地管住这些绿林汉子——要知道,这些人上山作贼不是因为好吃懒做走不了正儿八经的路,就是因为凶悍蛮横不守规矩。而这个年纪轻轻的二世祖,对付这帮老油条显然是力有不逮,所以在当了七年的仵官王之后,对势力范围内的掌控比他爹在位时少了一大半,若不是名义上还是仵官王,估计和寻常的贼寨也没有什么差异。

    十殿阎罗不是荣誉称号,更不是终身称号,而是每十年一次通过比较“智谋、武力、贼心”等多方面因素选出来的。郑业死在“任期”之内,当时一帮老弟兄可以不看僧面看佛面,破例让郑去来继承仵官王的名号,但下一个十年呢?老黄历已经撕了三千多页了,这些个老阎王也换了个七七八八,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还有余力去保你的位置?

    郑去来,当然不想像个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地让出位置,虽然他当初上位的时候多多少少有点儿赶鸭子上架的意味,但现在他正是人生巅峰期的开始,所以他一定得牢牢地把握住一切有利于他“续杯”的机会。

    什么机会?这就是机会。

    魏溃连挑两位阎王,可谓是名动江湖,就连鲁鼎这半退不退的都已经知晓了此事,但江湖中的正道还是远远低估了这件事在绿林人士心中的份量——一句话,阎罗听了会沉默,喽啰听了会流泪,“天下绿林共讨之”。‘

    十殿阎罗之首的秦广王广发“阎王帖”,直接放话“谁能做了这个魏溃,谁就能坐住下一任十殿阎罗的位置”,虽然这张阎王帖得到绿林中人的广泛响应,但还是那句话,也就是响应了——如今的十殿阎罗多多少少有点儿青黄不接,老的老,少的少,那泰山王武不知已经是在十殿阎罗中武功排行前三的强手了,平等王钟柏虎也着实不弱,不都成了黄土一抔?秦广王自己心里对这个魏溃都有点儿发怵,也就是武功最强的楚江王说要跟这魏溃比划比划——但丫的地盘在盛国最南边,怕是这辈子都和魏溃照不上面儿。

    其实最开始望风放哨的探子把魏溃的消息带回来的时候,郑去来也没想过主动找麻烦,毕竟阎王宝座和命比起来还是后者更重要一些。郑去来心知肚明,自己本就不是武功高强的主儿,真交起手来可能就是被瞬杀的命,而自己手下也没有什么镇得住场子的人物,否则也不能越混越回旋、落得阎王呼号有名无实的地步了。倒不如装聋作哑,就当不知道魏溃打自己地界经过,谁爱惹谁惹。

    “郑兄……”贺难摸着自己的下巴,舌头在唇上过了又过:“怎么还藏了一个人呢?”

    贺难口中的,自然就是那个被押在库房里面、疑似活人的家伙。“茅坑爆破”的威力远比想象中的大,看来这群山贼平时的确不怎么讲究为生,总之就是除了茅房之外,周围的几间库房无疑也都通了风,那被捆的像猪羔子的人也得以露出真容。

    贺难倒是没有想那么多,他只心道这郑去来将此人关押在库房、还命人严加看守,自己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管,看着此人枉死,便搞了这么一出大动作,如今看来,倒是反客为主把握住了局面。

    魏溃跟贺难心有灵犀一般,此时贺难的无柄刀为魏溃所持,自然是架在了郑去来的脖颈上。

    “贺贤弟,魏兄,你们当真是要与郑某为敌么?”郑去来虽然才能不显,但胆色却着实不一般,此时被魏溃挟住,却异常冷静地言道。

    虽说这“虎父之犬子”武力不佳,但智计却不俗,他所做的调查不止针对魏溃一人,还包括了与魏溃十分紧密的贺难,这当然更加打消了郑去来“动武”的想法——魏溃也就罢了,这贺难就算官职再小也是在京城里挂了号的,要是真把贺难杀了,或许比干掉魏溃的麻烦还要大。

    但事情的转机,就在于郑去来,或者说仵官阎王寨的人劫了一个人。

    库房里捆着的,是一个青年,一个相貌不俗、衣着华贵却蓬头垢面的青年,看样子已经被囚禁数日了。

    青年名叫陈炎弼,很不巧,他也是一个二世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