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丽的身体在逐渐枯萎。

    皮肤从苍白变成青灰，瞳孔好似蒙了一层水雾，蜿蜒的黑线从她受伤的小臂爬上脖子一侧，原本柔顺的短发像稻草般缠在一起。

    当罗轶和陈琳进入卧室时，凯丽的眼球并没有转动，鼻子却有些微小的起伏。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声响，每走一步，都让凯丽变得更加暴躁。

    当两人靠得足够近时，她才分辨出活人的气味，把头扭向陈琳那边。但她身上捆着绳子，嘴里塞着衣物，不管怎么挣扎都挣不开束缚，只能徒劳地发出“呜呜”声。

    罗轶拿左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发现她的没有视觉，却努力抬着下巴，使劲把鼻尖往前凑。又用右手在凯丽身后打了个响指，让她费力地转动早已僵硬的脖子。

    “力量比普通人大，但没有超出人类的范畴，没有视觉，最能吸引它们的是声音，离得足够近时才能分辨气味。”罗轶退开两步，总结了一下他的发现。

    “感谢你帮忙制服她。”

    “不客气。”

    老托比的遭遇让陈琳不得不接受现实，虽然还没下决心把自己的好友弄死，但她至少清楚该做什么，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罗轶可以再给她一点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当时你没拦着我开枪，我们已经和老托比一个下场了。”

    “桌上那点食物归你了。”

    “嗯？”

    “我是平面模特，原本吃得就不多，而且，现在也没什么胃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

    现在不是展现风度的时候，罗轶原本食量就不小，今晚这些蔬菜和肉食加一起，都不到他平时一餐的分量，再分成三份，根本不够他吃。

    眼下他们要节省食物，但也要保持体能，不然等存货吃完后就只能饿死在这里了。

    罗轶咽下最后一口蔬菜时，陈琳正拿着换洗的衣服走进浴室，还没等她关上门，屋里所有的灯几乎同时熄灭，淋浴器里也就剩了水管里那几滴水。

    城市倒没有变得漆黑，或许是罗轶的错觉，没有了霓虹灯的污染，夜空显得格外清澈。

    陈琳放弃了淋浴，只用半盆水把身上擦了一下。等她收拾完自己，才发现罗轶一直靠在阳台上。

    “罗轶先生，你说真的会有救援吗？”

    “直接叫我罗轶就好了。”罗轶抬头：“如果其他城市没有丧尸，我们应该很快就能得救，这是最好的打算。但是从中午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多个小时，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所以我不想这么乐观。”

    “那其他国家呢。”

    谁知道呢，罗轶知道的也不比陈琳多，不过灾害的范围越小，救援就来得约早。不过现在他们通讯断绝，外面到底怎么样了，谁都说不准。

    罗轶也只能耸耸肩：“希望没事吧。”

    “等这次过去，你安保公司的生意应该会很好。”陈琳半开玩笑道。

    “是啊。”罗轶也稍稍放松了些：“不过，你可不能告诉别人，我这个安保公司的老板被人追得满街跑。”

    “放心。”

    两个才认识半天的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但目光总离不开街道上那些丧尸，好像他们再多看几眼，整座城市就能恢复原样，街道就能变得空旷，那些横死的人就能笑着和他们挥手。

    当然，这都是美好的愿望。

    混乱来得有多突然，这一天的夜晚就有多安静。

    一觉醒来时，罗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还盖了条粉色的毯子。

    环顾陌生的客厅，他才想起和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还关着一头丧尸。

    “看来是生活太安逸了……”

    罗轶这一觉睡得很不好，一会梦见自己还是个孩子，和已故的双亲出去游玩，但游乐场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一会又梦见自己躺在养老院，膝下儿孙满堂，可他们每个人的眼神都好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一般。

    两个梦都把罗轶吓到惊醒，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又梦到自己在执行安保任务，客户是躲在卧室的陈琳。后来歹徒闯入客厅，罗轶朝他们射击，却发现这些人都是丧尸……

    罗轶摇摇头，用半盆水洗了洗脸，把乱七八糟的噩梦赶走，然后又开始回忆前一天陈琳有没有把擦完身体的水倒掉。他闻了闻，这水没味，但他还是决定重新洗个脸。

    回到客厅。

    玻璃茶几还顶在凯丽的卧室门外，没挪过位置。

    当然，如果门都能被攻破，小小的茶几肯定也不管用。这就是个预警，能弄出点动静，让自己多些防备。

    只可惜女孩子家，没有合适的工具，不然几颗钉子就能把事情解决了。

    昨天摆弄这些小机关的时候，罗轶心里还有几分得意，觉得自己挺聪明的。可是天亮后再看这个茶几，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想多了。

    半米高的玻璃茶几实在没法给人安全感，他这一晚上没睡好，也是因为门缝里若有若无的声音，让他的精神时刻处于紧张状态。

    说到底，还是害怕。

    陈琳的房间也没有动静，看来小姑娘这一晚上睡得也不踏实。

    罗轶没叫醒他，而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机，不但没信号，连电量都不剩多少了。

    楼里的水电也没有恢复，凑近猫眼，还能看到楼道墙上触目惊心的五道血红，好在没有能动的东西。

    街上那座“小山”好像秃了一片，大概是昨晚有人引走了一些，周围游荡的丧尸也少了一大半，这倒是个好消息。如果按这个节奏，最多只要三天，楼下就不会再有丧尸了。

    不过，罗轶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而且半梦半醒的一夜过后，他还有些头晕，如果今天还不能把家里那头丧尸弄死，那晚上只能厚着脸皮和小姑娘一起挤卧室了。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吓了罗轶一跳，原来是陈琳醒了。从女孩脸上的黑眼圈来看，她多半和罗轶一样没睡好。

    “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看到你才知道……噩梦是真的。”

    罗轶没接话，只挥手道了声早。

    两人分食了一个苹果，又靠着阳台坐下。如果陈琳家有吃不完的食物，那罗轶毫不怀疑他能把阳台坐穿。

    “这里视野不错。”说话时，他刚把半个苹果核嚼烂了咽下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原本想选六楼，可是一想到每天回家还要爬这么多楼梯就立刻放弃了。”

    这附近的公寓都有些年头，基本没有电梯，不过租金也相对便宜。当然现在有电梯也没用了，反而是楼层越高，越没法出门。

    罗轶也不纠结这些东西，指了指隔着街的几排窗户道：“我是说，你还没起床的这段时间我观察了一下。对面一共四十八户，有两户人家的窗动过了，里面应该还有活人。剩下的，至少十二户被丧尸攻占，这还只是我能看到的。”

    “这么多……”

    “昨晚老托尼的枪声引来不少丧尸……”罗轶停顿了一下，发现陈琳也接受了丧尸的说法：“我在想，那些丧尸还留在楼里，多半是因为家里关着门出不去，而每家的丧尸数量又太少，不够把门顶开。”

    陈琳也听明白了：“你觉得这些人没有受到丧尸攻击，留在家里就自己变异了？”

    “应该是。”罗轶点点头：“昨天虽然仓促，但我相信会有许多人能像我们一样找到安全的地方。关上门，保持安静就能活下来，这难度一点都不高，可是生还者的数量太少了。”

    陈琳往后缩了缩身体：“你……我们就算没有受伤，也有可能会变成那样吗？”

    “我们都不知道病毒……姑且叫它病毒吧，它可以通过血液传播这是肯定的，但是水、唾沫、空气、或者眼神对视，这些途径能不能传播，我也不能确定。”

    “眼神对视肯定不行，你不是说它们没有视觉吗。”陈琳被逗笑了，不过她也明白罗轶的意思：“你还是不想放过凯丽，对吗？”

    “留着她会是很大的风险，但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你手上，我不会强迫你做决定。”

    罗轶打定了了主意，如果陈琳拒绝，那他今晚说什么都不会留在客厅。

    不过陈琳这次没有直接拒绝。

    “我想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