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若有所思地看着温阳，却被温阳捕捉到他眼神中闪过的一丝波澜，显然是对温阳说的话很感兴趣。

    “详细说说。”

    温阳放下杯子，将视线投向远方，做出思考的样子。

    “肖班长这个人，责任心太强，对我们的要求也比其他班长的要求高，就说三公里吧，别的班长要求自己班战士能跑到良好就行，肖班长就非得让我们跑进优秀，跑到优秀还不算完，他还让我们跑进12分半，12分，11分半...”

    “说说打骂的事。”

    杨明伸手打断温阳的发言。

    “马上就说到了。”

    温阳说道。

    “那你继续。”

    “一旦我们完不成他的目标，他就会挥舞起他的拳头。”

    “然后呢？”

    杨明将身体向前探去。

    “挥起拳头就打。”

    温阳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打谁？你们都挨过打么？”

    杨明急切地问道。

    “打墙。”

    温阳坚定的看向杨明，眼神里充满了笃定。

    “嗯？”

    杨明消化了半天，依旧没有明白温阳的话。

    “真的，你去看看班里的墙，都被他打龟裂了。”

    温阳冲着杨明点了点头，表情十分坚定。

    杨明终于明白了温阳的话，他举起手中的茶杯，尴尬的喝了一口茶水。

    “战友，我问你有没有打过人？”

    温阳故作沉思的沉默了一会，而后缓慢的摇了摇头。

    “确定没有？”

    “确定没有。”

    杨明盯着温阳的眼神看了一会，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从面前这名新兵身上问出什么。

    “好，你先去隔壁的会议室呆一会，然后再叫一名你们班里的战友，让他来我这里。”

    “大队长，那我还跟着来么？”

    温阳问道。

    “不用了，让他自己来就行。你放心，你今天和我说的一切，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杨明冲温阳笑了笑，后者赶忙起身，向杨明行了一个军礼后离开了办公室。

    会议室内的众人端坐在靠背椅上，龚成轩不安的看着墙壁上悬挂着的时钟，他讨厌这种安静的环境，更不喜欢被人监视的感觉。

    刚才自己只是和李响简单的说了一句话，就被坐在角落里的参谋轻声喝止。龚成轩只能憋气的坐在原地，他现在只想找一个地方好好的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温阳向伸出脑袋向室内探了探，他刚想说话，就发现坐在角落里的参谋。

    “报告，大队长说请下一名到他的办公室里谈事情。”

    参谋点了点头，而后伸手指向早就坐不住了的龚成轩。

    “你去吧。”

    龚成轩赶忙站起来，向着门口走去，就在他和温阳擦肩而过的瞬间，龚成轩向温阳扬了扬眉毛。

    什么情况？

    温阳读懂了龚成轩的潜台词，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对方眨了眨眼。

    “你俩干嘛呢？别交流啊，你快点坐下，你赶紧去大队长屋里。”

    参谋催促道。

    龚成轩还没能领会温阳眨眼的含义，却不得不走向杨明的办公室门前。

    “报告！”

    “请进。”

    龚成轩打开房门，并在看见杨明之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或者说，是他自认为标准的军礼。因为他的挺胸动作太大，和他第一次被肖正强吐槽时一样。

    “坐吧。”

    杨明微笑着说道，并为龚成轩也端来了一杯茶，而后引导对方坐下。

    同样的座次，同样的纸杯，同样的开场白。

    “你放心，今天你在这里说的一切，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真的？”

    龚成轩问道。

    “当然是真的。”

    龚成轩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他低垂下头颅，喝了一口茶，片刻之后再抬起时，眼眶中竟然泛出了泪光。

    “怎么了战友，想起什么了？”

    杨明关切的询问道。

    龚成轩眼角含泪的摇了摇头。

    “茶，太烫了。”

    杨明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原本支撑在大腿上的手肘竟然侧滑了下去。

    龚成轩赶忙起身，向着杨明张开双臂，做出了一副救驾的姿态。

    杨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无大恙。

    “你再好好想一想，刚才你的战友可是都说了，你班长平时的脾气就很暴躁。”

    杨明在心里鼓励了自己一下，他不相信自己连一个新兵的话都套不出来。

    “他真是这么说的？”

    龚成轩不敢相信温阳会说出这样的话，不仅是因为对温阳人品的信任，更是因为肖正强的的确确没有动手打过人。因此这次在看见肖正强扇了陈辉一巴掌时，众人才会如此震惊。

    “真的。”

    杨明盯着龚成轩的眼睛说道。

    龚成轩看着杨明死死盯住自己的眼神，心中的猜想已经得到了证实。

    龚成轩太会撒谎了，如果说面不改色心不跳是一名撒谎者的合格标准，那么龚成轩则已经比这更上了一个档次。

    他不仅不会紧张，更能悄无声息的把谎言编造的有声有色，甚至能让那些知道真相的人都自我怀疑。

    如此精通撒谎的龚成轩又怎么会看不出杨明的把戏。龚成轩知道一个人在撒谎时就是会死死的盯着对方的眼神，以确保对方对自己所说的话产生信任，同时也是观察对方的反应，以方便自己接下来对谎言的完善。

    “既然他们都说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

    龚成轩抽了抽鼻子，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肖班长他经常打人，尤其是对我，更是频繁的下手。”

    “他平时都用什么打你？”

    杨明见龚成轩不回答自己的问题，于是贴心的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龚成轩。

    “用手？”

    龚成轩摇了摇头。

    “用皮带？”

    龚成轩还是摇头。

    “用扫把拖布？”

    龚成轩看向杨明，哇的一声嚎哭出来。

    “他用他的责任心，狠狠的鞭挞我！”

    杨明再一次愣住，这次的话比温阳说的更难消化，杨明只感觉眼前多了好多黑色小点，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清醒。

    平复了心情后，杨明抬了抬手，示意龚成轩接着说下去。

    “每一次我训练不好的时候，肖班长都会严厉的批评我，问我当兵的初衷是什么。还记得第一次队列训练，就因为我的动作不标准，他居然在烈日下陪我们站了两个小时，他这样真的高的我压力好大。我感觉我脆弱的心灵被他无情的鞭挞了！”

    杨明将身体向后靠去，满脸颓废的看着天花板。

    “还有一次，我跑步的时候把脚崴了，其实没有多疼，但我因为想偷懒，就谎称自己特别难受，他当时虽然没说什么，只是让我去了卫生队，但是在晚上点完名之后，他居然...”

    杨明再次坐直身体，眼神中也重新燃起希望。

    “他怎么了？”

    “他居然亲自端来一盆热水给我泡脚！”

    龚成轩将纸巾蒙在脸上，擦拭着本就不存在的眼泪。

    “对了，还有一次，我们出公差...”

    “好了，不要再说了。”

    杨明摆了摆手，他已经不想再听到龚成轩的声音了。

    “您可一定要替我做主啊！”

    “别说了！”

    杨明终于受不了了，他大声的向龚成轩吼道。随即他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赶忙将双手合十，向着龚成轩致歉。

    龚成轩赶忙站起身，向杨明行了个礼后开门离去。

    杨明看着龚成轩把门关上，心里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将龚成轩的纸杯丢进垃圾桶，却看见茶几上那张被龚成轩遗落的纸巾。

    皱皱巴巴的纸巾上没有一滴泪水。

    杨明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拿起那张纸巾也丢进垃圾桶，却在这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

    杨明有些奇怪，自己分明没有叫龚成轩再叫人进来，现在敲门的人会是谁呢？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苗和青板着一张铁青的脸出现在门外。

    “大队长，我的兵在你这？”

    杨明被苗和青咄咄逼人的气势搞得一愣。

    “在我这，怎么了？”

    “您应该和我说一声把，我到处找兵，还以为他们跑了呢。”

    苗和青语气强硬的说道。

    杨明早就听说苗和青的性子倔，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犯浑到自己的头上。可杨明又哪里是受气的主，他双手掐腰，直直的看向苗和青。

    “你的班长当众打兵，我还没找你呢，你到来找我这兴师问罪来了？”

    “大队长，说话要讲证据，你凭什么说我的班长打兵？”

    “有人举报！”

    “谁举报的？”

    “他班里的战士！”

    “还有呢？”

    “还有？”

    杨明不知道苗和青在说些什么。

    “您不是说当众么？那应该有很多目击证人，我想问您除了那个新兵，还有其他人看见肖正强打兵么？”

    杨明哑口无言，他正在进行的就是要找到目击证人，可是自己也清楚，这种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了。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诬陷你班长？”

    杨明反问道。

    “我可没说。”

    苗和青走到杨明面前，拿起对方的茶杯就喝了一口。

    “报告！”

    又有敲门声传来。

    “进来。”

    苗和青下意识的喊道，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在自己的办公室，于是向着杨明讪讪一笑。

    “茶叶不错，有点烫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