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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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惩罚袭击

    杨博的奏疏递上去以后,在朝堂上没有引发什么震荡。

    对于大部分朝臣来说,增加督抚兵权而已。

    让在外的总督、巡抚可以合法的养着一帮亲兵,遇事不再束手束脚,只能向那些军头求助,自然是好事。

    反正,花的是朝廷的钱,谁花不是花。

    奏疏有理有据,自然得到朝野支持,内阁也票拟认可,随后皇帝也是点头,司礼监批红。

    不过,魏广德却是从中嗅到一丝不一样的味道。

    当日晚上,魏广德就在书房给宣府马芳写了一封信,详细询问他在宣府的处境,和宣大总督江东之间的关系。

    顺便也提了一嘴,那就是杨博有意让马芳出任蓟镇总兵官,负责京师安危。

    早前魏广德有意调动,可后来因为各方面原因都没有成功,马芳也一直在宣府熬到副总兵,再到总兵。

    这么多年下来,他在宣府经营的根深蒂固。

    魏广德也担心,贸然把他调往蓟镇,怕是会对他有所影响。

    写封信先问问他的态度,再决定怎么回杨博的话。

    杨博这次也是被整怕了,弄个没本事的将领镇守蓟镇,他现在是真的不放心。

    马芳这两年对战鞑子,仗没少打,胜负也算不错,最关键是他越战越勇的精神,这是明军将领里不多见的。

    在马芳出任宣府总兵官后,他并没有按照以往明军的惯例,只是专注于防守,而是时不时就要带队出去打草谷,和当初大同总兵官刘汉干着相同的事儿。

    不同的是,刘汉出去几次就遭遇一场惨败,自己也被撸了。

    马芳虽然也遭遇到恶仗,可凭借他拼命三郎的气势,最终都转危为安,虽然算不得胜仗,但只少不能说是败仗,或许用惨胜或者平局来形容更为贴切。

    信写好后,就交给张吉,安排家丁第二天就送往宣府。

    算时间,马芳带领的人马应该早过了居庸关,即便没到宣府估计也差不多少了。

    宣府距离京城数百里,快马加鞭也就是两天就能到达,来回一般是五天时间。

    这些天,朝廷里不少爽眼睛可是盯着蓟镇空出来的几个位置,顺天巡抚是最早被人抢到的,不过在涉及蓟辽总督和蓟镇总兵人选上,兵部却一直打着马虎眼,暂时还没有定下人选来。

    魏广德也打听清楚了,徐阶想要推左都御史刘焘出任蓟辽总督,而兵部似乎是更想调宣大总督江东到蓟镇。

    至于蓟镇总兵一职,想要的人不少,可真正伸手的却不多。

    毕竟,前任才被鞑子砍了,接任之人自己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这次鞑子破关造成的京师震荡历历在目,一旦下次鞑子卷土重来,蓟镇总兵就别想躲在后面发号施令,那是真必须上战场搏杀的,否则嘉靖皇帝那关你就过不去。

    没看到巡抚到兵备道,都被以守备不设之罪论死或是流放。

    手里没两把刷子,这会儿还真不敢争这个位置。

    不过魏广德却是知道,这是杨博在等自己的回话,看马芳是否有意出镇蓟镇。

    悄无声息中,在杨博等朝廷高官眼中,裕王府的实力是越发壮大了,特别是在军方,裕王府门下已经有三人出任总兵官一职,分别是马芳、俞大猷和董一奎。

    五天后,魏广德晚上回家才得到张吉的通知,宣府回信下午的时候就到了。

    回后院在徐江兰服侍下换下官服,穿上常袍,这才到了书房,拆开马芳信件看起来。

    果然如此。

    看完马芳的信,魏广德知道,马芳还真是和宣大总督江东闹得有些不愉快,不过这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儿,在处理公务上还没有相互下袢子使坏。

    说起来其实也简单,江东到任宣大后,就明确告知马芳,希望他不要动不动就出长城袭扰,先巩固长城沿线为上。

    当然,之后的事儿就是,马芳对江东的指示不以为然,一切只停留在嘴上,手上动作却是没见丝毫收敛。

    以攻为守之策,其实当初还是魏广德提出来的。

    把战火烧到草原上去,加大对蒙古各部的袭扰,削弱他们的实力,让他们不至于如此肆无忌惮侵袭大明。

    马芳自然不会因为江东的几句话就停下手里的动作,何况他也可以说是在大草原上长大的,也习惯在草原上跃马扬鞭的感觉。

    之后就是江东想要抽调马芳部下正兵营三千骑兵和大同骑兵一起组成总督直管的正兵营,驻防在宣大之间,可东西策应两地。

    马芳对自己的正兵营那是倾注大量心血,从装备到粮饷都是全力保证,好不容易打造出这么一支兵马,自然不愿意交出去。

    没有这支兵马,他哪有底气跑到鞑子的地盘去撒野。

    马芳勇猛归勇猛,可却不是笨蛋,自是干不出以卵击石的傻事。

    对此,江东虽然有些不满,可马芳扛着裕王府的大旗,江东也不好因此就和他交恶,只不过关系不怎么和睦就是了。

    信的结尾,马芳表达了自己不想去蓟镇的想法,比较在宣府呆习惯了,甚至去大同担任总兵都行,毕竟大同是他老家,就是不愿意去蓟镇。

    魏广德收好书信,放在专门的匣子里锁好,闭目沉思。

    江东和刘焘之间争蓟辽总督,这事儿本和他不相关,不过他有点咽不下江东和杨博搞这个标营的气。

    这是打算明抢各镇精锐骑兵了。

    杨博在奏疏里怎么说的,“督抚下各设一枝,各足三千人,或于各区见兵内挑选,或于各处家丁内召募。”

    什么意思,就是督抚在自己管辖区内直接挑选官兵,甚至可以从将领身边的家丁中招募,这不是挖墙脚吗?

    知道归知道,可没人敢以此说事儿,谁敢说兵是自家的,想造反吗?

    或许,杨博是真通过战场实际情况发现,总兵麾下正兵营和亲兵队战力很强,所以想在各镇多打造几支这样的队伍出来,在遭遇战事之时,可以有更多精锐投入战阵之中。

    不过,实实在在的,影响到各镇将领的利益。

    这是一个对文官好而对武将不好的政策,武将背后则是大明的勋贵集团。

    魏广德是文官,可出身却是军户,属于勋贵集团的一员,虽然是最低级的成员家族。

    如果让他去选择,他当然会以家族为重,选择支持武将一方。

    不能让江东出镇蓟辽。

    短短的沉思过后,魏广德在心里就打定了主意。

    蓟辽总督,几乎可以说半只脚踏上大司马官位。

    江东和马芳明面上和平,可私下里却交恶,这样的人出任兵部尚书,魏广德习惯性以“人性本恶”为基础,认为会对马芳不利。

    马芳,现在可是裕王府在外的一块招牌。

    马芳要的装备,从甲衣到火器,京城这边全都是裕王府帮着打招呼,而裕王要的,不过就是北方的安宁,他需要有一员大将坐镇,让他放心。

    魏广德心中有了计较,打算明日问问张居正,徐阶那边和杨博到底谈好没有,蓟辽总督的职位定下来是谁,不过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自己错过了什么。

    回到卧房,徐江兰已经喂过孩子,自己上床睡了。

    不过看到魏广德进屋,还是马上起来,安排人准备热水给他洗漱,伺候他上床歇息。

    只不过,脚洗到一半的时候,魏广德却突然跳了起来,都没擦水,湿着脚就穿上鞋子往书房那边跑去。

    等徐江兰带着丫鬟跟过来的时候,看到魏广德正坐在书桌后面看着什么。

    “老爷,这是想到什么了?”

    徐江兰没好气的进屋问道,看着打湿的鞋子,一边吩咐丫鬟重新准备热水,一边又去拿双干鞋过来。

    “先前总觉得自己疏忽了什么,刚洗脚的时候才想起来,这不就急急忙忙到这里了。”

    魏广德不好意思答道。

    “到底什么事儿如此紧急,脚都不洗就跑了。”

    徐江兰语气里有些许埋怨,不过还是派人先给魏广德把脚擦干,免得着凉。

    “军国大事。”

    魏广德只淡淡回道。

    这边有人送来热水,魏广德就在书房里重新泡脚。

    “那你继续忙,我回屋休息去了,我会安排人在外面伺候,洗好了喊一声。”

    “嗯,快回去休息吧。”

    魏广德这会儿没工夫和夫人闲聊,他正重新拿出马芳的书信重头看起。

    终于,在书信中间他看到马芳那句,之前他疏忽的话语。

    马芳这次回宣府,居然没打算就这么等着过年,而是在回去的路上就开始策划,打算在年前对蒙古部族发动一场大规模的惩罚性袭击。

    说的很高大上,其实这样的事儿这几年每年都有发生。

    甚至,不知是不是为了和俞大猷奔袭板升城战绩攀比,去年更是亲率大军奔袭四百里,捣毁蒙古兴和地区的蒙古大小部落后,竟在当地旧堡垒遗址上“登高四望,耀兵而还”。

    这里所谓的“耀兵”,其实就是一次检阅,对参战明军的一次阅兵。

    这样的行动,当初成祖朱棣时期,每次北征都会举行,完成阅兵仪式后北伐大军才会返程。

    之后,随着明军入北方次数减少,就再也未见了。

    而俞大猷那次本就是奇袭,自然在功成之后大军就仓惶后撤,返回长城,根本就没时间举行阅兵仪式。

    发现这个细节后,魏广德本能的觉得有些热血沸腾。

    大明京师刚刚遭受了鞑子骚扰,马芳若是在这个时候奇袭草原,不仅会对蒙古俺答汗的威望造成打击,也会激起大明这边的士气。

    而对于宫里那位,想来也会欣喜若狂才是。

    看着手里的信件,魏广德舔着嘴唇,感觉貌似可行。

    这次鞑子入寇,之前可谓是顺风顺水,不过在最后出关的时候连番遭遇重创,这会儿士气未必很高,怕是也想不到明军会对他们施以惩罚吧。

    俺答汗到底会不会想到这一茬?

    魏广德有些吃不准。

    在详细了解俺答汗过往后,他就发觉这个俺答汗是真的了不起,至少是这几十年来北方草原上唯一的明主。

    不仅通过一系列战争奠定了自己在蒙古的地位,在对外战事中更是保持很高的胜算。

    从中,魏广德就分析此人其实是个战略高手,很能预判形势。

    他早年受封土默特万户,驻牧丰州滩,与其兄吉囊南征北战,积累了雄厚的军事实力。

    在吉囊死后,他成为右翼三万户实际上的领袖。

    他向南屡屡入塞犯明,并在嘉靖二十九年进逼京师,制造庚戌之变。

    而在向北、向西击败敌对的兀良哈万户及瓦剌等部,并占领青海,向东迫使蒙古宗主大汗达赉逊东迁辽河套,在此过程中取得索多汗、司徒汗、土谢图彻辰汗、格根汗等汗号。

    这些战争中,无不显示出他过人的战略分析和谋划能力。

    也就是这几年,他开始少有大动作,或许是真的怕了马芳的纠缠,最近几年犯边大多选择在宁夏、延绥等镇。

    马芳宣府这边,也只有鞑子小规模骑兵突袭,上万的大军却从未再现。

    他支持马芳的想法,对蒙古实施报复,可也担心被俺答汗算计到。

    毕竟,马芳奔袭草原太多次了。

    想都这里,魏广德没有再收好信件,而是打算明日把马芳的信件交给裕王看看。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人做事好商量。

    自己有点担心,不妨让裕王、张居正他们也参与谋划谋划。

    令出自裕王府,就算最后没有达到要求,至少也让裕王明白马芳的战心。

    将书信折好放回信封,直接放入怀里。

    盆里的水已经凉了,魏广德又叫来丫鬟换水。

    刚才想事儿去了,倒没有好好烫脚。

    还得好好谋划下,万一裕王也希望马芳出镇蓟镇,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帮他推脱此事。

    书信里的内容比较多,马芳和江东不对付,正好也让裕王知晓,到时候就可以用裕王府的名义,名正言顺的帮着徐阶支持的刘焘上位。

    就让江东在宣大总督任上养老算了,回了兵部,以后宣府要粮饷、装备的时候,怕都会受影响。

    魏广德还在想着怎么解决马芳书信里提到的那些事儿,而涉及此事的江东,或许也没想到,他只是按照战场上看到的战况而得到的想法,此刻在魏广德的眼中已经变成了利益斗争,而他自己的仕途也因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