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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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退礼

    这么漏脸的事儿,魏广德自然要第一时间出现在裕王面前。

    说起来,马芳能立下此功劳,全靠他的指挥。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百里之外。

    魏广德有点沾沾自喜,早餐都多吃了一些,这才心满意足离开家,前往裕王府。

    不过,坐在轿子里,在有限的空间里一个人独处的环境中,魏广德这股喜悦的心情很快就消散了。

    这样的环境,倒是很适合让他认真思考起来。

    之前喜悦心情下被自己忽略的一些情况重新浮现出来。

    当时,魏广德已经意识到,他以裕王府幕僚的身份,居然能指挥得动一镇总兵作战,消息若是传进嘉靖皇帝耳中,怕是会弄巧成拙,很容易被皇帝记上。

    不过,因为捷报的影响,他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或许是赌徒心理,他一厢情愿的希望皇帝不要知道就好了。

    这样的心态下,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就选择性被他抛在脑后。

    后这个时候再想起来,魏广德不由得越发觉得心底发寒。

    裕王府那是个什么地方?

    可以说就是个小内廷。

    宫里实力渗透,因为近在眼前的缘故,所以其实是最深的,甚至超过许多大明藩王府。

    魏广德忽然觉得,消息怕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忽视,而是已经被人送入宫中了。

    或许,也只有自己,还有裕王没有觉察到而已。

    瞬间,魏广德浑身冷汗直冒。

    大喜到大惊,他情绪转变非常快,然后他就感觉浑身都不好了。

    古话常说“伴君如伴虎”,他居然这样冒冒失失就在老虎眼前晃悠,没被老虎吞噬,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不过,魏广德心里觉得还是能够补救,就当成皇帝已经知道了,自己该如何自保。

    自己貌似还是太想当然,以为自己入了裕王的潜袛就安全,有时候行为就有点肆无忌惮,一切只从为裕王分忧的角度考虑,而忽略了宫里那位的态度。

    伸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魏广德到这个时候才不由得有些庆幸起来。

    还好,前面有高拱在顶着。

    此时,魏广德心里快速闪现裕王府中人的身影后,这才意识到,嘉靖皇帝或许会因为高拱的存在,而暂时放过自己一马。

    裕王的性子有些懦弱,而高拱一向在裕王府中表现的很强势,虽然没有逼迫裕王做什么,很注意臣子的身份差距,可强势始终是强势。

    自己这个时候展现出来对边军的掌控,看在皇帝眼中肯定是会心生忌惮,担心自己将来会因此变成跋扈,甚至威胁到裕王的地步。

    到那个时候,自己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取灭亡。

    不过前面有高拱顶着,高拱只要展现出在对裕王无以伦比的影响力,则自己就算真的嚣张跋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到时候却会遭到高拱的打压甚至全面压制。

    好吧,这也是魏广德希望嘉靖皇帝在看到自己表现后能想到的,还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不过事态发展到现在,是真的超过了他的掌控。

    自己一朝得意便猖狂,却不知道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必须想办法表现出来,裕王府中人能够压制住自己,到时候自然而然进入皇帝眼中,这才是真正自保的手段。

    怎么把这种情况落入嘉靖皇帝眼中,魏广德感觉有些棘手。

    当马车停在裕王府侧门以后,魏广德已经一脸喜悦的下车,然后快步进入王府中。

    今日,魏广德不是最早过来的,殷士谵和张居正已经到了,甚至裕王都已经得到消息过来了。

    魏广德进屋先拜见了裕王后,殷士谵和张居正都向他恭喜,自然是当初他提到给马芳去信,率部东进拦截虏骑之功。

    裕王在上面也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魏广德猜测他这会儿对裕王府的幕僚们怕是十分的满意。

    裕王府,严格说来对于朝廷,不应该有任何的影响力。

    可是裕王府内,却左右了一场上万人规模的大战,而且仅仅是在这间屋子里作出的决断,就能遥控京城之外大军取得胜利。

    或许,在裕王心里,治国似乎也不过如此。

    魏广德只是悄无声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殷士谵的表情,似乎没有找到那种幸灾乐祸的情绪,不过当他目光移到张居正脸上时,不得不说,魏广德感觉到他那张国字脸下,似乎就有这样的情绪在散发。

    张居正已经意识到了,可却没有任何表现。

    知道他将来很牛皮,甚至左右大明朝十余年,威势甚至能盖过皇帝,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主宰。

    可是,对上这样一个人,魏广德心里很清楚,他们现在只是盟友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而在将来,他们必然会发展成为朝堂上的对手,真正的竞争对手。

    虽然大明朝堂上的争斗很残酷,但还不会发展到不死不休的程度,可是张居正在裕王府里,却已经给他上了一课。

    要击败对手,不一定要发动攻势,只是简单的一个放纵,就可以让对手自己犯错,犯下让皇帝不发容忍的过错。

    魏广德其实对自己将来到底该做什么,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或许是前世的心态,他有些得过且过。

    之所以会刻意在裕王面前表现自己,其实不过是为了得到裕王的垂青,将来在新朝里获得更大的权势。

    当然,也是为了钱财。

    这,或许也是受到后世的影响,在以财富决定一切的时代,钱财是最重要的。

    来到大明朝,魏广德已经深刻理解到,权利和财富其实是可以画上等号的。

    权力越大,搜刮财富的能力越强。

    封建王朝,这点倒是很让他喜欢。

    而且,他也真正做到了,并且将来还会继续前进,获得更多。

    高拱不用去管他,张居正,自己是得好好想想和他相处之道了。

    在一番恭维后,魏广德很快也知道了从西苑发出的数道旨意。

    “严令各部返回驻地.追责”

    看着手里殷士谵递过来的几张条子,魏广德有点无语。

    难怪后世会说嘉靖皇帝刻薄寡恩,真的是要人的时候是严诏勤王,不用的时候就严令返回,丝毫不考虑将士们的辛劳。

    或许,就是因为他是皇帝吧。

    魏广德只能在心里感叹一句。

    因为他是皇帝,所有人都必须服从于他,所以才可以丝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

    魏广德还以为,宣府军有此战功,又身在京郊,或许这次会被调入城中享受无上殊荣。

    旋即,魏广德悚然而惊。

    不见马芳等宣府军将领,或许也是皇帝在表现自己的不满。

    想到先前在马车上想到的,这未必不是皇帝对宣府诸将的一个敲打。

    至于追责,在战事结束以后,有功要赏,有过要罚,这倒是没什么,只不过动作太大、太早了一点而已。

    也就是想想,反正没自己的事儿。

    功罪,和自己何干?

    这时候,魏广德已经有心病了。

    不管西苑发出什么旨意,他都会不自觉往自己身上去想,有些患得患失。

    前世他就是个小人物,只不过来到这里,有了远超这个时代其他人的见识,但是上辈子就不是个官,所以并没有积累做官的经验,还得自己慢慢摸索学习。

    “不知道这次会有哪些人倒霉?”

    魏广德只是笑笑,就把条子递还给殷士谵。

    “杨选肯定是要完的,兵部那边内部已经传开了。”

    殷士谵接过魏广德递来的条子就说道,“刑部那边有人也对顺通巡抚徐绅提出质疑,认为其能力有限,不适合继续担任职务。”

    “叔大那边有听到什么消息吗?”

    魏广德看张居正除了先前恭贺几句后就一言不发站在一边,于是开口问道。

    “没有,我也是一大早听人提及宣府军打了胜仗,就急急赶到裕王府里,还没听到别的消息。”

    张居正淡淡一笑,开口说道。

    “总感觉,这个时候论功罪还是早了点,毕竟还没有鞑子出境的消息。”

    魏广德听到张居正这么说,也是笑笑,随即又开口说道。

    “善贷,难道你以为那个黄台吉还能耍出其他手段来?”

    裕王这时候接话道,“他手下兵马不过万余,这次虽然马芳只报斩首千余级,可先前正甫和叔大也说了,鞑子伤亡肯定不小。

    斩首千余级,那只是死在疆场之上的,只有重伤不愈,还有因伤无力再战的,怎么说也会超过两千人,甚至三千人。

    鞑子万人入境,一战就灭掉两三成战力,他们还能有胆继续留下吗?”

    “呵呵,正甫和叔大都言之有理。”

    魏广德只是出于谨慎,在没有得到确切消息,确认黄台吉率部出长城之前,是真的不能认为战事结束。

    这时候议功罪,很容易让官员将领紧张。

    要知道,这议功罪,其实哪里是按照此战表现来说,更多的还是官场之上相互的倾轧。

    当然,杨选这个,估计是没的说,嘉靖皇帝肯定要处理他的,因为他判断错了,让皇帝受惊。

    又聊了一会儿,裕王就回后面休息,一大早被吵醒,因为是捷报,所以裕王倒是没有发火,而是有些兴奋。

    不过在前面坐了这么久,也乏了。

    魏广德和张居正没有回去校书,而是留在裕王府里,等最新的消息。

    没有别的地方比这里能更快获得朝廷各衙门消息了。

    不过三人也在分析杨选最后的下场,对杨选可能遭受的处罚上,看法不一。

    殷士谵觉得杨选被罢职的概率很大,而张居正或许因为徐阶的关系,知道杨博对他意见太大,说不得这个时候要落井下石,怕是很难完全脱身,而判断可能被刑罚。

    魏广德倒是不这么看,他觉得以嘉靖皇帝这两年表现出来的态度,更大可能就是让他致仕。

    要知道,严家闹得那么厉害,最后结果也不过是严嵩致仕,严世番等人被流放,命可是都留下来的。

    杨选这次错误有点大,可毕竟鞑子没犯到京城,应该不会有太大过失。

    “前两日,还有杨选家人给王府送来不少礼物。”

    不过,殷士谵忽然开口说道。

    “嗯?”

    魏广德惊讶道:“此事,我怎么不知?”

    “什么时候的事儿,谁引荐的。”

    张居正也是霍然起身,问道。

    “嗨,我也是昨日才知道,是走李芳门人的路子送入府里的。”

    殷士谵开口道。

    “李公公知道?”

    魏广德狐疑问道。

    李芳在魏广德印象里,挺精明一个人,不应该犯这么糊涂的事儿。

    杨选送礼,为的是什么?

    早不送晚不送,这个时候送,那是招灾引祸。

    “李公公当时就把人骂了一顿,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殷士谵开口说道。

    “来人。”

    魏广德没继续说这事儿,而是冲着门外大喊一声。

    随着一个小內侍步入,魏广德马上吩咐道:“速去请李公公到处,有要事相商。”

    “是。”

    內侍答应一声,随即出门而去。

    “你这是?”

    张居正看向魏广德,问道。

    “还用说嘛,马上把东西送还。”

    魏广德开口道:“不管最后朝廷让他致仕也好,罢职也罢,王府绝不能粘上此事。”

    魏广德这时候这么决断,也是受到先前的影响,觉得怕是皇帝会知道这些事儿。

    杨选这次恶了皇帝,那是肯定的,这论功罪其实说的就是他杨选。

    裕王收这个钱,好像没什么,可细思极恐,这是完全不把老爹的态度放在眼里。

    “之前,咱们可以收下礼物,可今日陛下的旨意已出,就不能留了。”

    魏广德继续说道。

    “确实,陛下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张居正这时候也回过味来。

    先前只是觉得不妥,不过联想今日发出的旨意,确实不适合留下礼物。

    “退了就行了?”

    殷士谵则是觉得,似乎不至于此。

    毕竟事儿已经做了,这时候退回有什么用,何况裕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儿子。

    “就是要表现出个态度。”

    魏广德只是回答道。

    不多时,李芳进屋,魏广德和张居正马上就把此事和他细说了一遍。

    说完话,李芳微一沉吟后就拱手道:“实不相瞒,先前我就感觉此事有些不妥,只是没想那么深,多谢两位先生相告,我这马上安排人,把礼物送回去。”

    其实,现在裕王府是真不缺钱了。

    以前缺,那是被严世番刻意而为的结果。

    那些礼物,对王府来说不值一提,不过杨选毕竟是朝廷正二品总督,拒收太打脸。

    现在形势不同了,李芳是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