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万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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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山雨欲来

    “怎么会如此.....”

    此时,钦天监内,一名身穿青袍的官员冲出官署,提着官袍前摆快速跑向院子里的一处高台,胸前的绣着白鹇的补子不断律动。

    他一边跑,一边不是抬头看向天空,而在他身后,陆陆续续有官员跑出。

    上了高台,他就急不可耐的开口问道:“怎么回事,今日有日食,为何没有推算出来。”

    此时高台上,三个青袍官员正站在浑象仪前不知所措,听到来人的诘问却是张口结舌,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灵官,你来说。”

    “监正大人,今日天空异相,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怎么会推算不出来?”

    “监正大人,自古天象难测,从古到今许多都无法预测......”

    在监正和灵台郎对话的功夫,身后的人也陆陆续续到来。

    “保章正,天象可记录了?”

    看两个五官灵台郎都解释不清楚原因,钦天监监正把目光转向旁边站立的一人问道,他是钦天监五官保章正,专事记录天象,而先前所问的五官灵台郎则是专门观测天象的官员。

    那保章郎捧着手里的记录念道:“嘉靖四十年二月辛卯,朔日食,是日微阴。”

    “冬......冬.......冬......”

    正说话间,远处西苑方向隐隐传来阵阵鼓声。

    “陛下在击鼓救日。”

    身后人群中有人用颤颤巍巍的口气说道。

    随着西苑鼓声的响起,整个京城各处城楼和鼓楼里,守卫的官兵马上按照规矩跟随敲响了大鼓,一时间整个京城鼓声隆隆。

    “完了完了完了.....”

    已经有人被吓傻了,只知道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俩字。

    古人比较迷信,而且天人感应学说随着儒家的不断发展壮大,深入人心,所以在他们看来日食的发生代表的是老天爷示警天子。

    明太祖朱元章曾说:“吾自起兵以来,凡有所为,意向始萌,天必垂象示之,其兆先见,故常加儆省,不敢逸豫。”

    将政治活动与天象联系起来是历代帝王强调统治合法性的重要手段,帝王对“天垂象,现吉凶“的深信体现在天文历法机构的设立和对天文历法工作的重视。

    为此,朱元章还专门颁布了救日月礼,规定了发生日食的时候官员们应该怎么去救助日月。

    在救日月礼上,朱元章以高规格礼乐来进行救护,并且左以文武百官恭敬的救护礼节,这些都说明了朱元章对于“日食”和“月食”现象发生的看重。

    对于日月食的救护逐渐制度化和复杂化,从最开始的面对日月食,到天子敲鼓来吓退天狗再到皇帝需要穿常服,不能再正殿居住等,都可以看出封建王朝对于日月食的看重。

    日月食的测算主要依靠钦天监这样的机构,而由于历法的偏差,经常会导致钦天监在测算日月食的具体时间时出现偏差,所以很多钦天监的官员会因为测量时间的失误而获罪,这也可以看出古代王朝对于日月食现象的看重。

    如景泰元年正月辛卯发生了月食,但是由于钦天监的官员预测时间比实际发生时间晚,被皇帝关进了大狱。

    而这次的日食则是完全没有推算到,想到可能遭遇到的处罚,此时高台上众人无不瑟瑟发抖。

    一半是在高台上被寒风吹的,一半则是被吓的。

    钦天监是明代的天文历法机构,执掌天文占卜、制定历法、推算节气、择日堪舆、报时等事务。

    明朝钦天监的前身是太史监,太史监设立于元至正十六年,次年改监为院。

    明朝建立后,继承元朝的机构设置,于洪武元年改太史院为司天监,后改名钦天监,形成钦天监下辖天文、漏刻、大统历、回回历四科的格局,“掌天文、定历数、占侯、推步之事”。

    就在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发呆的监正勐然间抬头看向天空,高挂天穹的红日虽然大部被遮掩,可并未完全被掩去,而此时,监正隐隐感觉似乎天色正在逐渐由暗转明。

    “日食是不是要结束了?”

    监正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好像亮了。”

    “是亮了。”

    在七嘴八舌中,监正勐然想到什么,随即抢过五官保章正手里记录天象的册子不禁念叨起来:“朔日食,是日微阴.....是日微阴......”

    .......

    随着日食现象的逐渐消失,天空重新恢复了光明,太阳依旧高挂天穹之上,短暂间慌乱的京城也恢复了秩序。

    此时西苑鼓楼上,嘉靖皇帝把手中的鼓槌往黄锦身上一抛,双手一挥衣袖,背着手气呼呼的下了鼓楼,黄锦双手捧着鼓槌紧紧跟在皇帝身后。

    “马上派人去钦天监,朕要解释。”

    今日的日食事发突然,之前完全没有得到钦天监的示警,相应的救护仪式根本就没有准备。

    日食发生后,嘉靖皇帝才慌忙冲出寝宫来到这里,此时心中火气升腾。

    “派人快马把王今、刘文斌、蓝道行他们都给朕请来,快去。”

    边走,嘉靖皇帝一边吩咐道,同时自己也在脑海中思索着,这日食到底是怎么回事,最近朕有做错什么吗?

    勐然间,嘉靖皇帝忽然站定,抬头看向天空,嘴里喃喃道:“难道朕遵从祖制不对,不该是裕王吗?”

    嘉靖皇帝的低语让他身后紧紧跟随而来的黄锦就是眼皮子直跳,他一直跟在嘉靖皇帝身边,对宫里宫外的事儿自然一清二楚,皇帝嘴里念叨的话他也听明白了。

    换谁做皇储,其实和他关系真的不大,他都多大年纪了,六十的人了,比嘉靖皇帝还年长几岁,又能再活多久?

    可是他更清楚,若不是裕王接位,天下的文官都会集体反对,到时候的情形可能比当今刚刚登基时候还要复杂。

    嘉靖皇帝回到永寿宫里,黄锦则是被打发出来办事。

    出了宫门,黄锦就把陈矩等几个近侍招过来,“你们马上出宫,去请蓝仙长、王仙长、刘.....”

    嘉靖皇帝要他去请方士入宫,肯定是要为今日的日食进行占卜,所以黄锦第一时间就派出内侍太监去请人。

    安排好每个人的差事儿后,就把人都打发出去,不过在陈矩转身要离开时,忽然听到黄锦喊道:“陈矩,你等下,我还有事儿要交代。”

    陈矩转身,等其他人都离开后,黄锦才低声快速说道:“出宫以后你马上去裕王府给魏广德送信,今日日食,皇爷担心是上天示警裕王,让他们尽快想出办法。”

    “上天示警.....裕王.....”

    陈矩听到黄锦的话,惊讶的合不拢嘴。

    “陛下遵祖制选择裕王继位,但是这节骨眼上出现了日食,皇爷现在有点摇摆.....”

    黄锦快速解释了下,“快去,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对于此事,黄锦是有心无力。

    他可以为裕王提供帮助,但却也不会忤逆皇帝,给裕王府提前通风报信就算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是。”

    陈矩得了差,马上叫上两个内侍就出了西苑,不过处了西苑大门后却吩咐两个内侍去请方士,自己直接下了车。

    陈矩一路小跑跑出宫墙范围后,才在大街上雇了一乘小轿,也没问价钱,直接就对轿夫说道:“去十王府大街,快点。”

    黄锦给的消息可谓石破天惊,搞不好到手的鸭子就飞走了,现在也只能尽快把消息通知裕王,请裕王府诸人想想办法稳定局势。

    好在嘉靖皇帝信任的这些方士们,许多都住在城外道观里,他们为了维持高人形象,大多表现出厌倦世间烟火,只是偶尔因为皇帝召唤才会进城呆上一段时间。

    说起来,陈矩还有时间抢在方士们入宫前把消息传递过去,想点办法。

    此时,陈矩脑海里唯一的法子就是拿银子,请那些方士帮忙说话了,说好话,想办法开脱今日日食事件,搞的他都来不及先去请示干爹。

    因为陈矩很清楚,干爹的心思应该和黄锦是一样的,不希望嘉靖皇帝一大把年纪了还和文官集团来一场大乱斗。

    “黄公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坐在轿子里,陈矩低声自言自语。

    小轿穿过长安街很快就拐入十王府大街,陈矩没有让轿夫把他送到裕王府外,而是在街头就下轿,也不敢走大街,穿过几条小巷才绕到裕王府院墙外,斜对面就是裕王府的侧门。

    他到这里后,就顺着拴马石寻找,很快就认出魏广德的马车。

    “李三。”

    看到靠在车把式上眯觉的车夫,这人陈矩认识。

    “嗯?谁?”

    张三扭头看过来,随即认出来人是陈矩,立马跳下车张嘴就要喊,但是马上被陈矩摆手给打断。

    陈矩直接从他身旁穿过,看了看周围才一下子爬上车架钻进车厢,在李三凑过来的时候,陈矩对他说道:“你去王府叫魏广德出来,别提是我,告诉他十万火急。”

    陈矩诡异的做法让李三察觉到不同寻常,连忙点头答应下来,急急忙忙的跑向王府侧门。

    不多时,车厢里的陈矩就等来了魏广德。

    在王府里的时候,李三只说家中有急事,请魏广德出来一趟,他遵守了陈矩的吩咐。

    这也不算吃里扒外,陈矩的样子不像是装的,或许真的了不得的大事儿发生。

    不过在出了王府后几十步路程上,李三才快速把陈矩在车厢里等他的消息告诉了魏广德。

    魏广德此时心里也是一颤,陈矩的表现反常,他也没有多问,李三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上车再说。

    不过联想到刚才发生的日食事件,虽然他清楚日食、月食是怎样回事,可是也懒得费劲巴拉地去解释。

    其实在这年头,古代的一些学者已经发觉了日食、月食现象产生的原因,只是他们也解释不了发生的具体道理,总之在这年头的人看来,似乎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所以,这样的发现却没人去深究,往往还会坚定他们认知中的“天人感应”这一说。

    等魏广德钻进了车厢,还没开口就听到陈矩小声对他说道:“善贷,大事不好了。”

    “大哥,发生什么事儿了,如此惊慌?”

    听到陈矩说大事不好的话,魏广德第一反应就是他陈矩在外面收银子的事儿发了。

    其实魏广德也知道,陈矩不仅从他这里收银子,也从其他人那里收银子,只是他很有节操,知道那些钱能拿,那些钱不能拿。

    当然,背后或许还是高忠的手笔,毕竟陈矩到现在还没有磨练出一副老油条的做派,见微知着,能看穿很多东西。

    不过,陈矩虽然也在外面拿钱办事,可都是能钱到事了,倒是和严世番的作风相似,办不成的事儿绝不昧人家银子,口风倒是不错。

    不过有小阁老珠玉在前,陈矩的名头自然还不是那么响亮,知道的人并不多。

    其实,以前的陈矩就是老实孩子一枚,全都是魏广德给养坏的。

    那时候的陈矩仅仅是个内侍,不过就是借着传旨的由头能收过几两银子,几十两就顶天了,那里有像魏广德那样,为了上杆子巴结宫里的太监,少则几百两,多则上千两的送钱。

    “先前日食你知道吧。”

    听到陈矩的话,魏广德下意识点点头,京城谁会不知道啊,那鼓声那么响。

    旋即,魏广德就意识到了什么,之前裕王还在王府里有些坐立不安,就连殷士谵和张居正都是在一边沉默不语。

    魏广德也就是因为来自后世,知道一些简单的天文知识才会比较澹定,他并没有意识到日食这样的天文现象对古代政治局势的影响有多大。

    魏广德一改先前从容的表情,之前没觉得,现在还不重视就是傻瓜了,他已经猜测出陈矩要说的话,怕是宫里和裕王有关系。

    “大哥,有什么话快说吧。”

    魏广德不禁开口催促道。

    “今日突发日食,陛下当时还在永寿宫......”

    接着,陈矩就把日食发生前后,永寿宫里发生的事儿都一一和魏广德进行了讲述,到最后黄公公叫他去请蓝道行、王今等道人进宫,所有事儿都交代清楚,陈矩才说道:“据黄公公说,可能陛下担心今日的日食是上天示警,或许是警示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