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在他心中翻滚而过千万句“我愿意”，但却自卑于贫苦的家世，张大了嘴巴就是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刘解忧仿佛早就猜到了这样的结局，也不待目瞪口呆的常惠作答，竟然抽抽噎噎地述说起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世。

    原来今天在相属府邸吵闹的那名中年男子确实便是刘解忧的阿翁，他见女儿渐渐长大，出落得沉鱼落雁，当然想早一天把她嫁出去，了却一桩心事。

    可就是因为叛逆罪臣后代这个身份，始终没有人家敢上门求亲，最后就连最普通的市井小民都对这个败落的王族后裔嗤之以鼻。

    就当一家人都在为解忧的婚事发愁时，偏偏就有一个不长眼的相属，也不知道从哪听来的解忧貌美，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登门求亲。

    解忧的阿翁当然高兴，这相属虽然官职不高，却也是丞相手底下的干练之才，解忧能嫁到这样的人家吃喝不用发愁，也算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然而就在今天他带着女儿登门商定婚期时，对方却出于对将来仕途的层层顾虑，想要毁约。

    遇到这种岂有此理之事，解忧的阿翁当然心有不甘，于是便有了刚刚相属府邸中吵闹那一幕。

    望着再度泪眼盈盈的刘解忧，常惠心中大恸，别说对方是罪臣之后了，就算是卖与大富之家为奴的微贱侍婢，只要不嫌弃自己家中一贫如洗，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个身世悲惨的意中人揽在怀里，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凭着自己的力气让她过上幸福日子。

    这个为了爱情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用粗壮有力的臂膀再次将脸色苍白的刘解忧紧紧抱住，用实际行动向怀中少女证明她必将成为他的贤妻的坚定决心，以及两人将永生永世快乐生活在一起的宏伟誓言。

    三天后，两人在长安城的城门口依依惜别。

    常惠此行回太原郡老家向父母禀明这桩婚事，再接上阿翁一起来京城向刘家提亲，刘解忧则在家中安心等待心上人的好消息。

    “好了，你快快回家吧，省得让家里人担心。我快则不到一个月，慢也至多超不出三五天，就会赶回来的。你放心吧。“常惠说着，大踏步向着家乡的方向走去。

    “好，我等你。”刘解忧向着常惠结实强壮的背影挥手告别。常惠头也没回，伸出手来摆了一摆，算是画上了一道两人在未来甜蜜岁月中暂时别离的休止符。

    谁知两人这一挥手换来的竟然是遥遥无期近三十年的分离，再见面时，一个已经从羞涩少女变成了徐娘半老的异域藩王妻妾，一个却从家境贫寒的少年一跃成为手持大汉节杖的社稷股肱。

    常惠一个月以后如约回到长安城，才知道差一步就要成为自己爱妻的刘解忧十几天前就已奉了武帝的御召，被迫远嫁乌孙了。

    此时常惠追悔莫及，他多么后悔自己太过遵从世俗礼仪的规定，要是能够早一天与刘解忧私定终身，带着她远走高飞，也就不会发生这出劳燕分飞的人间惨剧了。

    赵长信和张望之，包括那个聪颖狡慧的冯夫人，都已看出这常惠和解忧公主两人之间必定有着一段不为所知的隐秘往事，识趣地退出帐外，静候他们二人能够不受打扰把心里话倾诉出来。

    “你过得还好吗？可有妻室儿女了？”解忧公主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她毕竟已人过中年，经历了太多生死苦难，什么都看得开了，很快便镇静了下来。

    “还可以。你远嫁乌孙以后没两年，我就随着苏子卿出使匈奴了，被单于囚禁了十九年之后蒙先帝召回才得以重返大汉。我的……我的妻室儿女都有了，你过得怎么样？”常惠见刘解忧淡定从容，虽然容颜不改，但已非当初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含羞少女了，不禁感叹时光易逝，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经历了太多人世间的变迁，已经再也回不去那个纯真美好的少年时代了。

    “我远嫁乌孙藩王，这些你肯定早就知道了。虽然那藩王强行霸占了我的身子，但我的心……却永远只属于一个人，这也是我为什么出嫁近三十年，却始终不肯为这个我并不爱的藩王生下一儿半女。”解忧公主寥寥数语，虽然未提及与常惠当年的情事，但字里行间中却掩盖不住天生对美好爱情的向往。

    “你……你这是何苦？这样你肯定吃了不少的苦头吧。不过还好，那藩王已经归天，再也不会有人逼着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了。”常惠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柔弱无助却骨子里有着一股天生倔劲的刘解忧，顿时眼中生出了一层雾蒙蒙的水气，心里更是犹如被掀翻了调味罐，五味杂陈。

    “如果真像你所说，没人再来缠着我，就算我孤身一人老死在这异域草原上也是幸福的。可就算是这样简单的幸福，对于我来说也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梦。按照乌孙婚俗，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再次像商品一样收继给现在的新乌孙王翁归靡，做他的新夫人，难逃被异域藩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厄运。”解忧公主说到这里，虽然楚楚可怜之态尽显，却再也没留下一滴眼泪，因为早有了江都公主的前车之鉴，她知道这是她生命里早已注定避无可避无处可逃的悲惨命运。

    “啊！？”常惠张大了嘴巴，除了发出一声似乎有些不相信的惊呼外，却是半个字也说不住来了。

    望着脸色苍白的常惠，这个她生命里唯一爱过的男人，解忧公主的心在滴血，但眼睛中却发射出坚毅镇定的光芒，斩钉截铁说道：“到了咱们这个年纪，儿女私情就先放到一边吧。你可知道，你们在乌孙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着，先别说什么督促乌孙王出兵痛击匈奴了，勉勉强强把命保下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了。”

    常惠听到这里，连“啊”的惊呼声都已经发不出来了，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刘解忧，脑子中一片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