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婉紧紧闭起双眼，又将袖子挪到眼睛下面，慢慢擦干眼泪，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抬头观望四周。

    只见餐桌上杯盘狼藉，席间已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包间里，只剩下她们三人在一旁的沙发上东倒西歪，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安置在沙发上的都不清楚。

    “小婉，你什么时候走？”一直陪伴在林晓婉身旁的女主播，见林晓婉抬头醒来，她也从手机中抬起头问道。

    “再等等吧，看他这样子，我也不放心。”林晓婉一边回答，一边望着一旁醉醺醺的文星北，长舒了一口气。

    此时的林晓婉，已经完全清醒，看着文星北这副模样，她心里着实不是滋味儿，频频在内心深处暗自感慨、叹息。她和文星北共事这么长时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也佩服他一直以来都将这份细腻的心思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以致于二人还能继续以朋友的身份友好相处。虽然他很照顾林晓婉，甚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今天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对于林晓婉来说，感激不等于感情。说再多的话，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再多的事，也只是一厢情愿，换不来彼此的情投意合。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她注意到，时间已经不早了。

    于是她对身旁的女主播说：“哎呦，都这么晚了，要不你先回去吧？回去早点儿休息，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我倒是没事，”女主播也看了一眼文星北，“关键是你们怎么办？他这样好像连走路都走不稳。”

    “是啊，所以只能再等等，看他能恢复到什么地步吧。”林晓婉叹气道，“你在这里也是干等，也帮不上什么忙，回去吧，我已经让人来接我了，你也不用太担心。”

    “男朋友？”女主播突然来了精神，好奇地问道。

    “嗯……”林晓婉只是轻轻点头回应。

    “哇，你的男朋友，一定很帅吧？”只见那女主播一脸羡慕。

    “哎呀……你就别再问了，”林晓婉冲她使了个眼色，又满腹愁绪地望向文星北，“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女主播微微点头，又一番关心和叮嘱之后，便道别离开了。

    这时，林晓婉才划开手机，看到伍牧发来消息。

    ——快到了，就几分钟，哪个包间？。伍牧的语音从手机中传来。

    她将包间信息告诉对方后，身旁突然传来文星北的声音：

    “男朋友吗？”

    他的声音因为变调而有些尖锐，气息因为醉酒而变得微弱。

    林晓婉寻声望去，只见文星北外眼眶泛红，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是！”林晓婉点头回答，丝毫没有回避。

    “我还是晚了一步吗？”文星北重重地叹息道，这声叹息那么沉重，仿佛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

    “不是……”林晓婉微微摇头，轻声回答，“不是早晚的问题。”

    “他一定很帅吧？”文星北依然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微笑，“要不然也配不上你！”

    “不……”林晓婉只是摇头，不知作何回答。

    “无所谓了！”文星北轻笑出声，“既然你喜欢，一定有你的理由。再问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

    “其实你很优秀，”林晓婉像是做了亏心事一般，并不敢直视文星北，只是望着墙壁上的仿制烛灯，温柔地说，“也很好，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舒服，想开玩笑就开玩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用藏着掖着，没有任何心里负担。最起码，我打心眼儿里认你这个朋友。”

    “所以……这是在给我发‘好人卡’吗？”文星北打趣道，又一次笑了出来。

    “算是吧……”林晓婉微微皱眉，笑着回答。

    “既然都给我发‘好人卡’了，不介意我在这里一吐为快吧？”文星北露出淡淡的微笑，还没等林晓婉拒绝，他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是喜欢你，但对我来说，你的光芒太过于耀眼，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西游记里的如来佛祖……”

    “如来佛祖？”林晓婉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你是认真的吗？”

    “可能稍微有些不恰当，就是神圣不可侵犯，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让人敬而远之。”林晓婉趁机看了一眼文星北，他并没有开玩笑，他的表情极其认真，“尽管有时候会情不自禁，怀揣着一丝侥幸一步步地试探，幻想着某个时刻能跟你走到一起，但最后还是都忍住了，或许就是因为我的这种隐忍，这种犹豫不决，才错过了你。现在想想真是后悔啊……难怪有人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话一点儿不假。”

    “可是……”林晓婉反问道，“你以为你鼓起勇气，轰轰烈烈地表白或者追求，就一定能成功吗？”

    “但最起码长痛不如短痛，我也落得个死而无憾。”

    “爱而不得，还能毫无遗憾？别自欺欺人了！恐怕到时候反而落得个郁郁寡欢！”林晓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觉，尤其是感情这方面，尽管你没有说出口，但我心里明白。只是在我眼里，你只能是朋友，因为在你身上，我找不到一丝一毫恋人的感觉，这种感觉你应该明白。”她坦诚地看着文星北，然后继续说，“其实，我还得感谢你，谢谢你一直压抑着心里的冲动，没有跨出那一步，让我们始终能够以好朋友的身份继续相处下去，要不然，恐怕会尴尬到连朋友都没得做。谢谢！所有的事，以及今天的事，谢谢！”

    “怎么？这是要跟我一刀两断，从此两不相干吗？”文星北不禁微微皱眉，仍是望着天花板微笑地问道。

    “怎么会呢？说不定我还要请你帮忙拍短视频呢！这只是单纯地表达我的谢意。”林晓婉笑着回答，笑容甜美如初。

    “唉，你笑起来是真他妈的好看！”文星北偶然转头间，看到了林晓婉甜美的微笑，他轻轻摇头，缓缓闭上眼睛，眉间挤出深深的褶皱。他心想，这份笑容，恐怕以后很难再见到了。

    随后，他又睁开眼睛，严肃地对林晓婉说：“以后碰上这种应酬，千万别喝酒，就一口咬死自己酒精过敏，如果可以，去搞一张证明或者体检单。女孩子在这种场合，太吃亏了！就算会喝酒，也好不到哪儿去，毕竟淹死的多半是会游泳的！不会喝酒就跟你今天一样！左右都是吃亏！今天，我可以帮你，我也愿意帮你，但今后……”突然，他又恍然大悟般自言自语道：“哦，你还有男朋友！”思索了一会儿，他又继续对林晓婉说：“即便你男朋友在场，在外人面前也不要喝酒或者不要让别人知道你能喝酒。因为喝了第一杯，就会有无数杯。而你要知道，有些酒，是挡不住的！你看上的人肯定不会有问题，但你不知道他的周围都是些什么人，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且有时候，男人在酒桌上是身不由己，有时候即便他想帮你，恐怕也是有心无力，记住这一点。”

    文星北吞了吞口水，喉间缓缓蠕动着，他又深深呼吸，稍稍缓了缓，最后说道：“最后还有一点就是，千万不要相信男人‘酒后乱性’这种屁话，尽管我也是男人，但我仍然要说。可能每个人的身体条件不一样，我也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感受，但是对于我来说，喝醉之后，确实是头晕眼花，想吐是真吐，难受也是真难受，但自始至终，我的意识都是清醒的，可能我的手脚不受控制，但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当然，我也见过意识不清醒的，那就是喝断片儿的情况，整个人完全就像死猪一样，就连自己怎么回的家，怎么上的床都不知道，更别提其他的事！”文星北双眼注视着林晓婉，“所以你要知道，真正的喝醉酒，无非就是这两种情况。如果有哪个男人说自己酒后乱性，反正我是不信的，倒是借着醉酒的幌子，做一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倒很有可能！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这种情况。”

    林晓婉看着文星北一本正经地告诉自己这些生活经验，从他这些话的字里行间中，她知道，他心中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跟她一刀两断。她的内心五味杂陈。

    “这算酒后吐真言吗？”林晓婉并不想让诀别的伤感过于浓烈，于是玩笑道。

    “刚才也说了，酒后吐真言也是一样，要么是酒壮怂人胆，借着酒劲儿说一些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要么就是迷迷糊糊中被人下了套，套出了一些话。真真假假，就不得而知了。”

    “切！弄得跟真的似的！”林晓婉不以为然，“那你说说，你现在是醉着的还是醒着的？”

    “当然是醒着的！”文星北又找回了醉酒的语气，迷迷糊糊地说，“要不然能跟你说这些心里话？”

    “既然是醒着的，那你起来走两步！”林晓婉自己起身，看着文星北，又指着地板说，“来！走两步让我看看！”

    “你在这儿耍猴呢？”

    “你说你是醒着的，总得证明一下嘛！”

    “行！”说着，文星北就踉踉跄跄站了起来，醉态尽显，口中还念念有词：“看到没有，能站起来吧？”

    “走两步！”林晓婉指着包间前方宽阔的地方。

    “走就走！”

    说着，文星北挪着步子往前走。脚下的步伐不成直线，身子也是歪歪扭扭，保持平衡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

    “看到没有！”文星北仍然不松口，“看到没有！都走了这么远了！”

    林晓婉无奈地笑道，一个箭步上去，将他拉了回来，丢在沙发上：“行了行了！看来还是不行！”

    “到底行不行？”文星北闭着眼睛，不耐烦道。

    林晓婉正准备回答，这时，伍牧正好赶来，出现在包间门口。

    “没事吧？”看着空空如也的包间和醉醺醺的文星北，伍牧快步走上前来关心道。

    “没事，他们吃完喝完都先走了，就是他，”林晓婉指着文星北，“醉成这个样子，现在没办法一个人走。”

    “他这是喝了多少啊？”伍牧一脸嫌弃地看向文星北，“你们一伙的就没其他男的，偏把你一个女的留在这儿？”

    “唉！别说了！”林晓婉无奈地叹气道，“他也是替我挡酒，才喝了这么多！今天幸亏有他，要不然我可惨咯！人家帮了我这么大个忙，要不你送他一程吧？反正也就一脚油门的事。”

    “哦这样啊……”伍牧听完解释，焕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那他住在哪儿？”

    “我问问……”林晓婉低下身子，用手轻轻拍了拍文星北的肩膀，问道：“文哥，你家住哪儿？”

    连续问了三四次，文星北才睁开眼睛：“嗯？”

    “你家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文星北看了看林晓婉，又看了看她身旁高大的伍牧，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哦，不用……”文星北赶紧起身，连连摇头，但摇头会加重眩晕，于是改为摆手，拒绝道，“就在这附近，我可以自己回去。”然后转身看着伍牧，身高体态远非自己可比，眉宇间透露出来的精神，也让他望尘莫及。可以说，他输得心服口服。文星北面带微笑，礼貌地对伍牧说：“你就是小婉的男朋友吧？你来了，我就放心了！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你真没事儿？”林晓婉温柔地关心道。

    “要不要我走两步？”说着，文星北便在包间里走了起来，仪态得体自如，步伐轻快稳健，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

    “这……”林晓婉难以置信，哑口无言。

    “没事儿，放心！等我走回去的时候，在路上吹吹风，就完全清醒了。”文星北露出得意的微笑，“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酒后真真假假……”

    “操！”林晓婉这才知道，之前的一切表现都是文星北趁着酒劲儿，在自己面前撒泼。被他不露声色的戏耍，林晓婉有些生气，于是小声骂道。最后才提高音调，对他说：“行了，既然没事，就不管你了！我们先走了啊！”

    “一起走吧！”文星北说，“我在这里待着也没意思，早点回去睡觉！”

    说着，他便在自己身上摸了摸，又环顾餐桌，确认自己的物品都在，便跟着林晓婉和伍牧，走出了包间，一路送林晓婉上了伍牧的车。

    “行了，你也回去吧！”林晓婉坐上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对文星北说，“再见！”

    “再见！”文星北双手插兜，欠身点头道，他说完后，也冲一旁的伍牧微笑地点了点头。

    目送二人离开之后，文星北也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虽然是寒冬深夜，但马路上的车辆仍是来来往往，川流不息。文星北沿着马路上的人行道，漫步目的地朝前走，此时的他思绪万千，关于跟林晓婉解释过的理想，关于林晓婉说过的短视频，关于今后和林晓婉相处的方式，关于今晚和林晓婉说过的话，关于林晓婉的男朋友……总之，他的万千思绪，却总是绕不开林晓婉。

    在一片路灯照不到的树荫下，他抬头望向前方的夜空，深邃，幽暗，一如林晓婉即将消失的生活，空洞，暗淡……

    同样在这片夜空下，苏寒的办公室却是通透明亮。

    “苏队，都准备好了！”吴满敲了敲门框，在门口报告。

    “这家伙的精神状况怎么样？”苏寒不怀好意地问道。

    “都这个点儿了，还能怎么样！”吴满也微笑道，“早都已经哈欠连天了！”

    “来！打起精神！”苏寒抖擞了精神，吩咐道，“人手不足，大家都很累，这是事实，但人好不容易才抓到，既然让我们连夜审，当然要问出点儿名堂来！”

    “是！”吴满正准备转身离开，苏寒又突然叫住了他：“对了，林晓婉和伍牧那边，怎么样了？”

    “林晓婉今天恢复上班，下班后，伍牧开车去接的她。”

    “哟……发展得够快的呀！”

    “这算什么！”吴满不以为然，反问道：“苏队，大学的时候您没谈过恋爱吧？和嫂子是工作之后才认识的？”

    “是啊，怎么了？”苏寒疑惑道。

    “这就难怪了！”吴满解释道，“工作之后哪有时间呐！要是您在大学的时候就谈恋爱，有充足的时间，保准比这速度还快！整天整天地黏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那发展能不快吗？”

    “嘿！你小子挺懂啊？”苏寒只是点头，却发现吴满在一旁洋洋得意，于是便问了句：“那你和你女朋友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队！”吴满有些无奈和委屈，“您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明知道我没女朋友，您还问这个？”

    “既然你这么懂，去找一个呗！”苏寒幸灾乐祸地笑道。

    “不找！麻烦！”吴满听了直摇头。

    “找！赶紧找！”苏寒突然严肃起来，“这是命令！也是任务！等这件案子完了，申请请个假，赶紧把这事给定了！大好的小伙子，哪能不找对象！”

    “对象是吧？那我去买副象棋，里面就有一对象。”吴满故意气苏寒道。

    “别贫！”苏寒仍是一脸严肃，“认真的！”

    “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嘛，现在父母都不兴包办婚姻了啊！”吴满委屈巴巴地回答。

    “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不知道，有个家之后，工作也顺心一些。你说咱们工作这么辛苦，一回到家就能吃几口热饭，就能洗个热水澡，享受享受天伦之乐，不是就没那么多的抱怨吗？你还年轻，可能体会不到，说了也白说！但等老了再找，怕也来不及了，反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也帮你留意留意，也找你嫂子帮你物色物色。”

    苏寒拿起帽子，径直朝审讯室走去。吴满睁大眼睛愣在原地，望着苏寒远去的背影，他才回过神来，便赶紧追上前去，口中不停地说：“别呀！苏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