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李勇，因昨晚被人揍了一顿，身上现在还隐隐作痛，又因为自己的无能和害怕，让到嘴的肥肉丢了，为此他后悔了一晚上。而除了后悔，他还有一丝后怕。

    原本只是想去吓唬吓唬林如海，最后却发现他被人杀了，自己就这样无缘无故被卷进了一桩杀人命案。尽管他去找林如海的时候，彼此并没有见面，但事已至此，除了唐丰，没有人会相信他。而鉴于二人当晚的行动，即便是唐丰的证言，恐怕对警察而言，也不足为信。思来想去，他才认清了一个事实——自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躺在床上懊恼不已，不住地摇头叹息。他又伸出手掌，重重地揉搓着自己的面庞，似乎想借此，将满脸烦躁的表情以及心中苦闷的情绪全都抹平。但当他把手掌拿开之后，依然是眉头深锁，烦闷不堪。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林如海会被杀？而且正好是自己去找他的那晚被杀。

    “难道是左明？”李勇疑惑地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暗自思忖道。他又砸了咂嘴，眼神游移、轻轻摇头否定，“不对，既然他找我去吓唬他，那为什么又要多此一举呢？而且杀了林如海这老头儿，对他左明也没有什么好处啊。反而留着他为自己办事，不是对他更有利吗？”他突然心头一惊，眉间褶皱更深，“难道是为了嫁祸给我？”随后他又摇了摇头，“我向来只是拿钱办事，与他也无冤无仇哇，而且他那种人犯不着跟我这种人有什么瓜葛……”

    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李勇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他知道，林如海一死，并非小事，无论是命案本身，还是林如海的身份地位，警察都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拿着放大镜审视当晚的一分一秒，查到自己头上来，是迟早的事。他该想想自己的后路了，想着想着又是一声叹息。

    稍后，他迅速起床，也来不及洗漱，便匆匆下楼，熟练地穿过一条条纵横交错而又狭窄的巷道。只见他身穿棉衣，头戴兜帽，双手插兜，低头不语，时而回头观察身后，时而东张西望，他此行直奔左明而去。

    “哼……”只见一人平头圆脸，面露愠色，虽体态臃肿，但一身休闲绸缎唐装尽显富贵。他动作缓慢地摆弄着茶几上的茶具，身旁滚滚沸水，腾出袅袅青烟，他就在这水雾之中，自酌自饮。抿一口茶，咂一咂嘴，然后淡淡地说：“我没去找你，你倒还有脸来？”

    “左总，您这是什么话？”李勇心里明白，林如海一死，左明交代给他的事自然就办不了，左明的目的也无法达成，但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不能将林如海的死算到自己头上，于是他才质问起来。

    “什么话？难听的话！”左明放下茶盅，缓缓仰躺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满是不屑道：“我的酒店到现在都没有音信，恐怕交代给你的事，你小子给办砸了吧？”

    “不是我给办砸了，”李勇听到这话，便料定左明并不知道林如海已死，于是解释道，“左总，您还不知道吧，林如海已经死了，被人杀死的！”

    “什么？死了？”果然，左明一脸惊讶，放下二郎腿，支起上半身，严肃问道，“怎么回事？”

    见到左明这副模样，李勇暗自得意。他也不再拘泥，缓步上前，在左明身旁的沙发上坐下，这才将昨天自己看到的情形说了出来。当然，他也不傻，自然会抹去自己侵犯林晓婉的情节，另行添油加醋。

    “不是只让你们吓吓他吗？吓吓他！”左明端起杯子送到嘴边，却又愣了一会儿，眉宇间的后悔与愤怒清晰可见，他咬牙低声道：“吓吓他听不懂吗？怎么就给弄死了？”

    “不是……什么意思？”李勇瞬间警觉起来，睁大双眼看着左明，略显委屈地质问道，“您以为是我做的？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嘛，去他家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不关我的事！真的！”

    听着他的辩驳，左明只是眯起眼睛，侧着脑袋望着他，表情充满怀疑。

    李勇见到他这副表情，越发觉得委屈。他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可没想到，在左明眼里也是如此，于是心生恼怒，连忙反驳道：“左总，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谁杀的还不一定呢？”

    说完，他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左明。

    “哟！什么意思？”左明发出不屑的笑声，问道。

    “怕不是您为了什么原因想杀人灭口，然后才叫我去找他，最后好来个栽赃嫁祸吧？”李勇不甘示弱地予以回击。

    “放你娘的屁！”左明顿时被激怒了，指着李勇的鼻子骂道，“你他妈也不照照镜子，就你？也值得老子栽赃嫁祸？要不是看在你替我办了几回事的份儿上，老子早叫人把你赶出去了，还轮得到你在这里撒野！”

    “左总消消气……”李勇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见左明动怒，他连忙服软，陪笑道歉：“我这不是一时心急嘛……您交代的事没办成，还无缘无故扯上一条人命，本想来告诉您一声，让您给我出出主意，可您还落井下石……都怪我，话说得有些过了，左总，您就全当我放屁。”说着，他手指并拢，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嘴。

    “这还差不多！”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经过李勇的一番赔罪，左明的怒气已经消解殆尽，他望着李勇，冷冷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不知道哇！”李勇面露难色，认真解释道：“左总您是知道的，我们虽然拿钱办事，但都是些小打小闹，撑死了也只是伤筋动骨，不会到要人命的地步。况且，您也说了，那还是个社区副书记，我们哪有这胆量！”

    “是啊，谅你也不敢！”左明又抿了一口茶，若有所思，许久才开口道：“出了这种事，算我倒霉，我找他办的事，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办不了了；也算你倒霉，偏偏让你碰到了。命案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警察肯定会一查到底，我看呐，你最好还是出去躲躲。”

    “躲？去哪儿躲？要躲到什么时候？”李勇先是满脸委屈，而后又有些疑惑，“再说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我躲什么呀？”

    “行啊，你不躲，到时候警察找你，我看你怎么说！”左明依然面无表情，冷冷地望着李勇，“你说人不是你杀的，看他们信不信。你到时候要是敢把我牵扯进去，哪怕是不小心呢，你就等着瞧好吧。你拿钱办事，也有别人拿钱办事，虽说你不杀人，但只要钱够，总有人会杀人！听明白了吗？”

    左明只是望着李勇，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杀气，令李勇不寒而栗，如坐针毡。

    其实来找左明之前，李勇就准备跑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昨晚对林晓婉所做的事，已经足以让警察立案调查，倘若真要追查下来，自己肯定逃不了干系。更严重的是，现在又牵扯命案，虽然自己一直带着手套，遗落在凶案现场的绳子也很普通，并没有留下关键性的证据，并不能查到什么，但现在到处都是摄像头，警察要找一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李勇已经想得很明白，虽然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自己与命案有关，但也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与自己无关，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是百口莫辩。他刚才和左明的对话中，之所以说不躲，也只是死要面子而已。

    如果不躲，就只能束手就擒，被抓倒还是其次，现在左明竟说出这样一番威胁他的话来，就不是被抓这么简单了。因为他知道，买凶杀人这种事，他真干的出来！

    于是，面露惧色的李勇连连陪笑道：“别别别……左总，咱别伤了和气，我知道您让我躲也是为了我好，是在关心我。左总放心，出了这个门，我就老老实实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是被人发现问起来，咱俩从没见过，不认识，去找那林如海也只是我和他的个人恩怨，与任何人无关，这总成了吧。”

    “这还差不多！”左明微闭双眼，轻轻点头，然后端茶送客。

    从左明那儿出来，李勇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眉心沟深如壑，他缓缓抽了一口，又缓缓吐了出来，烟雾很快便消散在寒风之中。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朝前走，本该车水马龙的道路，却并不见什么车辆，头顶枯黄的行道树，偶尔落下几片枯叶，无不渲染着一种悲凉的气氛。

    可是李勇没时间欣赏，也欣赏不来。他仍然双手插兜，嘴里叼着香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到了唐丰，想到了他临阵脱逃的模样，李勇的嘴角竟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不知是可笑，是可怜，是可爱，还是自己的羡慕。

    心里想着唐丰，脚下的步伐也朝着唐丰所在的方向迈去。

    公园里，二人见面后，唐丰并没有察觉到李勇低落的情绪，只顾笑脸相迎：

    “李哥，昨天那小姐姐是不是很漂亮？隔着口罩都能看出来！”

    “然后呢？谁叫你不上的！”李勇只是淡淡地说道。

    “真可惜，竟然栽在你的手上。”

    “可惜你妈呀！老子怎么了？能陪老子睡觉，是她的造化。”此时此刻的李勇，说脏话似乎都没有力气。

    “怎么样？昨天爽不爽？”

    “爽你妈个X！”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来，李勇就想起了昨晚被揍的事，突然，他感觉小腹竟然又隐隐作痛起来，于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对着唐丰就是一顿臭骂，“你他妈跑也不跑远一点儿，啊？就看着老子被人打是吧？”说着，李勇的巴掌便向唐丰身上招呼过去。

    正在气头上的他，已经将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

    他一边打一遍骂：“你他妈还把刀拿走了，没走远也不知道过来帮帮忙！你他妈人高马大的，一点儿用都没有，出来替老子撑撑场子会死啊？嗯？替老子挨一拳也行啊！他妈的，等老子玩完了，你不也可以爽一把吗？你他妈就这么没出息，跑？跑你妈个X！”

    或许是唐丰自知理亏，又或许已经习惯了李勇的拳脚，唐丰便任由他打骂。然而面对如山一般的唐丰，一场打骂下来，瘦小的李勇倒把自己的手打痛了，嘴也骂干了。无可奈何之际，只得勉强消气，他喘着气吩咐唐丰道：“妈的！嘴都骂干了，去给老子买瓶水来！”

    唐丰竟然毫无怨言，屁颠儿屁颠儿地买来了水，见李勇怒气渐消，他才敢开口，小声说：“那小姐姐那么漂亮，这么被糟蹋……真的怪可惜的！”

    “哟呵！”李勇露出轻蔑的微笑，“怎么？还知道怜香惜玉？”

    “反正……”唐丰吞吞吐吐道，“我不忍心。”

    “不忍心？”李勇质问道，“怎么？她要是做你的女人，你不要啊？结婚呢？也不结？结了婚，也不上床？”李勇连连发问，唐丰只是难为情地看着他，见唐丰扭扭捏捏，他又开口道，“就算你不忍心，总有一天她也会跟别人上床。就冲你这不忍心，老子总有一天把她给办了，你信不信？”

    唐丰只是砸了咂嘴，以表示自己心中的一丝不满，然后便沉默不语。

    两相沉默之下，李勇渐渐平复下来，这才又想起跑路的事，正在心中犹豫该怎么开口，唐丰却先发问。

    “李哥，左总那儿还好吧？那老头给他的事办了吧？”

    “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李勇便顺着他的话问道。

    “今天早上你没叫我，这不是怕把事办砸了嘛！也怕把你的名声给弄砸了。”唐丰如实答道，“但是先说好啊，是你自己没叫我，如果办砸了可不关我的事。”

    “我没叫你，你就不知道找我？”李勇歪着头问道。见唐丰不答话，便叹了口气，正色说道：“唉……事情砸了，确实不怪你……”他又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一呼一吸之间似乎格外沉重，“不怪任何人，老头儿人死了，被杀了，刚才我去找了左总，他也没办法，毕竟这不是我们能够左右的。”

    “死了？什么时候的事？不是昨天晚上还让我们去找他吗？”唐丰皱眉疑惑道。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李勇叹气道，“昨天那小妞是那老头儿的女儿，我跟着那小妞进屋之后，就发现他死了。”接着他又抱怨道，“真他妈的晦气！”

    “那你怎么知道是被人杀死的？”

    林如海那可怖的面孔再次浮现在李勇眼前，他紧紧闭上双眼，连连深呼吸，镇定地说：“有些东西……一看就知道。”

    “那我们昨天出现在那里，会不会被警察怀疑？”

    “会是一定会的！”李勇眼神迷茫地望着前方，良久才说，“不过你应该没事，事到临头就跑了，后来也没有再去，有那小妞作证，警察应该不会把你怎么样。”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呼出一缕若隐若现的白雾，然后继续说，“老子就没那么好运咯……”

    “那……”唐丰眉头紧皱，诚恳地望着李勇，像是为自己的明天发愁一般，“那你打算怎么办？”

    “准备跑路……”李勇语气平静地回答，“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算是跟你道个别吧。”

    “不能去自首吗？”唐丰仍然保持那副模样，说，“跟警察一五一十说清楚，毕竟我们或者说你自己，确实和命案没关系，现在这社会，也不会随随便便冤枉人的，顶多……”唐丰犹豫了片刻，才将后半句话说完，“顶多算是那啥未遂嘛……”

    李勇望着一脸真诚的唐丰，不禁笑出声来：“强奸就强奸呗，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而后他又转头目视远方，却是眼神涣散，只是淡淡地说：“强奸未遂也是要进去的，老子属于惯犯，蹲多少年，也难说。可能在你看来，像我这种老油条，进去一次和进去十次，没什么分别，但只有进去的人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所以现在，即便是个死，我他妈也不想再进去了，就只有跑路了。”

    “那得跑到什么时候啊？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不知道哇……那就看老子的造化了。”

    “李哥，你带上我呗！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带个锤子哦，是跑路，东躲西藏的，又不是旅游。”李勇再次露出微笑，“再说了，你看看你，像头牛一样，分分钟就被人发现了。”想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我这一走，你自己以后招子放亮点儿，别他妈这么傻X了，别再被人欺负了。记住，你，只能被老子欺负！知道吗？”

    唐丰一脸迷茫地望着李勇，微微点了点头。

    李勇又扭头环视整座公园，头顶的阳光明媚灿烂，滋养着世间万物，尽管现在是秋冬时节，各色花朵依然是争奇斗艳，惹得整座公园色彩斑斓，美不胜收。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行人络绎不绝，仿佛在这城市的一角，看见了《新十条》颁布后整个社会的生机与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