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子初，宇内诞生的第一个人，一个雌雄未分、不解生死的人。

    天地未分之时，宇内孕育着一团混沌之气。南海小虞山的鬼姑神和北海钟山的烛龙神百年相约之期已到，两个上古的神，离开各自守卫的地界，来到了中央混沌的所在。

    鬼姑神道：“你说，我能把他一口吞下吗？”

    烛龙神道：“这可不是你的那些鬼儿子。不过，若是当做耍子，你可以试着吞一下，也好让我见识一下鬼母吞子。”

    后来，人间供奉了许多神仙。本是上古神的鬼姑神却因着鬼母吞子，这违背伦理之行为，被黎民百姓弃绝庙祝。

    鬼姑神是人首雾身，漆黑宇内一衬，反倒显出几分灰白。烛龙神则是人首蛇身，皮肤火红。鬼姑神和烛龙神围绕着一团混沌之气，不知道里面会诞生出什么。忽而，一阵白光刺来，鬼姑神和烛龙神长期习惯黑暗的眼睛，被刺激得睁持不开。不远处，巨灵神挥动神斧，划破黑暗一角。这白光就是破裂处释放出来的。

    只见巨灵神把神斧丢到一旁，手脚抵开破裂之处，黑白交接往两边扩散开去。放射出来的光线，如悬崖之水倾泻，给这万古黑暗带来不尽光明。鬼姑神和烛龙神终于习惯这光亮，两个一齐来到巨灵神身边。

    烛龙神道：“巨灵神，你从哪里找来这把斧子？竟然能够劈开黑暗，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事儿？”巨灵神喘着粗气，道：“神斧天生长在我肩胛骨里，前几日长熟了，自然掉落。我看它生得奇异，只是举起斧子，朝前一挥，就划了这道口子。这口子放出的清透白光，倒是从未有过之物。”

    鬼姑神道：“这白光质体清透，在往上升咧。不知那团漂浮在宇内的混沌之气，是否也如这般清透。”

    烛龙神道：“我们都有七窍，他生长不出，不若我们替他凿出来？”

    巨灵神抖腿松肩，裂口两边趁此时机，复又重合。唬得巨灵神，振作精神，猛一撑，黑暗裂口更大，清白空间更大。巨灵神才开口道：“西北雷泽的雷神那里，有一对极好的锤子钉铊，如能借来，方能替混沌凿开七窍。”

    鬼姑神和烛龙神同巨灵神告别，径奔西北，一番游说，雷神方才借出锤子钉铊。鬼姑神和烛龙神回转来，鬼姑神抱住混沌，烛龙神一手把钉一手执锤，落锤六下，从混沌中飞出六道极清之气，六道气飞向四面远方。

    烛龙神落下最后一锤，剩余的混沌之气，瘫软在鬼姑神的怀里。咚——宇内一声巨响，唬得鬼姑神和烛龙神四处张顾，原来是巨灵神一时撑持裂口不住，松开手脚，裂口重新复原，宇内重归黑暗，只剩远远六道亮光，以及鬼姑神怀里的一丝光亮。

    混沌凿七窍，七窍生七气，七气生而绝。混乱之际，鬼姑神怀里的第七道气，分裂出一缕阴影，融进鬼姑神那黑色的躯体之中，不为察觉。烛龙神扯出被夹在黑暗裂口里的巨灵神，那片黑暗融汇在一起，不留痕迹，仿佛从未被神斧劈开过。

    烛龙神和鬼姑神把巨灵神安顿在汾水后，烛龙神把锤子钉铊还给雷神后，方回北海。而鬼姑神怀抱第七道气自回南海。且说鬼姑神回到南海小虞山，怀里的第七道气，竟变幻出四肢，成为人的模样。

    鬼姑神把小人儿放到石洞里，逗弄他，道：“你这小家伙，倒是机灵。想是借了我身上的灵力，才会变幻如此快速。只可惜，我身上的灵力可不是什么好灵力。”

    海外一丝微光，算是上古时候的白日。鬼姑神掌心相合，四指轻划，这是结印手势。小孩儿周围显出幽幽护身结界，他眨巴眼睛，双手挥舞。

    鬼姑神蹲下身，道：“天亮了，我要释放灵力，生下十个鬼儿子。过程凶险，若是一时灵力失控，伤了你就不好了。这个结界会护你安全的。”小孩儿盯着鬼姑神。

    鬼姑神退至一旁，寻了个宽阔之处，这才闭眼施展灵力。她的人首化为无形黑雾，连同雾身，形成更大一团黑雾。海外一抹光线，渐渐上移。黑雾瞬间膨大，然后从边沿开始，分裂出第一团小黑雾，然后是第二团、第三团，直到第十团。等到十团黑雾分裂而出，鬼姑神所化的一团黑雾已经坍缩成一个黑影子，贴附在地。黑影子变幻形状，最后竟然也生出四肢，变化为人形。

    小孩儿受到鬼姑神灵力感召，成长很快，不多时便能站起来了。他站起身，双手拍打结界，砰砰砰——声音响彻山洞。鬼姑神一时瘫软在地，道：“小孩儿，你既是混沌之气所化，又受到我的灵力滋养，若是没有名字，实在不好称呼。不如，就叫你子初吧。世间最初的人。”小孩儿停下来，道：“好，以后我就叫子初。”

    鬼姑神原地盘腿打坐，闭息修养。微光上移，渐渐移至正中央。子初长大一分，结界也长大一分。十团黑雾在洞中窜动，毫无章法。微光照进山洞，黑雾忽得停下，按照大小次序排列，在空中翻飞。子初看见，拍手称快。

    黑雾听闻声音，落地，围绕结界打转，子初便跟着它们在结界里打转。微光移至结界顶上，从第一团黑雾里走出一只小兽，虎头蛇尾，蟒目鹰爪，身高一丈。子初三尺身量，拼命抬头细看。第二团黑雾里走出的小兽和第一只相貌一模一样，只是身量少了一尺。第三只更少一尺，第四只再少一尺，直到第十只小兽只有一尺身量，甚至它的尾巴还来不及化为蛇尾，只是拖着一团黑雾当作尾巴。子初被眼前一排身高递减的小兽惊呆了。十只小兽身躯胖乎乎毛茸茸，排成一列，围绕结界转圈圈。

    子初道：“你们是鬼姑神的儿子，怎么化形之后是兽形呢？”为头小兽道：“鬼形化兽，兽形化人。鬼母是上古神人，不知道来到世间多久了，当然早已化为人形。我们才出生，出生之日便化兽形，已是极大造化了，若是想化人形，还要些缘法。”子初听得半懂不懂，道：“这只最小的，它的尾巴还没变过来呢。”小兽队列听闻，顿时停在原地。一行小兽齐回头，果然第十只小兽化形不全。队伍里的异类总是会引起众怒。

    为首小兽道：“兄弟们，剔除队伍里的弱小者，队伍会变得更强。”话落，九只小兽跳转回身，第九只小兽跳起降落，将第十只小兽踩在爪下，然后昂首离开。第八只效仿，第七只随同，直到最后为首小兽，它庞大的身躯来了个泰山压顶，第十只小兽吱地一声，复为黑雾。

    鬼姑神灵力逐渐恢复，身体肌骨逐渐丰满，一众小兽，欢蹦乱跳，围绕过去。子初只顾蹲下查看那一团被压扁在地的黑雾，手抚上结界，道：“你没事儿吧？我以为他们会帮助你长出尾巴。”结界围绕着子初的手掌，竟突出去，覆在那个可怜的小兽身上。

    黑雾变成细烟，穿过结界石洞缝隙，钻到结界里面。子初趴伏在地，细细察看，轻轻抚摸，细烟跟随子初手指，钻进他的肌骨之中。这突变，使得子初惊在原地，一时不能反应。

    微光落下，石洞变暗，鬼姑神举起双手，张开十指，吸收宇内灵力。一时不察，竟把结界也一齐收了回去。那九只小兽，感受到鬼母的灵力增长，也各个欢跳不已，围绕鬼姑神打转。

    结界破了，子初起身，抬脚打算往鬼姑神方向走去。只是抬起的脚始终落不了地，颅骨传声——“不要去鬼母身边，快躲到石头后面。”子初正疑惑声音来源，手脚却先行一步，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在石头后面了。

    子初惊讶：“你是第十个鬼儿子？你怎么到我的身体里了？你还能控制我的行动？”小鬼道：“你一句话就害我被九个哥哥压回原形了，我不过借你的身体当作修补容器，这是一报还一报。”小鬼说得确实有理，子初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只是心头有股怪异之感。

    不容子初细想对策，这边微光落入海外，宇内重回漆黑。鬼姑神双膝跪地，伸手揪起一只小兽的蛇尾，抬头张口，咕嘟一声吞入腹中，慌得一群小兽在石洞里无头乱窜。

    小鬼道：“快想办法逃离山洞。等鬼母吞完九只鬼兽，就会想起我的。她灵力已然恢复，抓到我不过多耗上片刻。”子初道：“你声音这么大，她会听见的。”小鬼道：“我现在与你的魂灵并行，通过颅骨传声，旁人听不见。”子初松了口气，眼见鬼母红着眼，吞下第二只小兽，心脏仿佛被人揪起。子初道：“她堵在洞口，我该怎么出逃？”小鬼道：“先想办法挪到洞口。”

    子初躲在石后，偷觑洞口。短短时间，鬼母已吞下第三只，她双手抚摸膨胀的肚子，为了吞下剩余鬼子，她指点额角，化为人首雾身。吞下的三只小兽，困在雾影之中，挣扎不已。子初借着洞中石头，一步一躲，恰巧一道清光叮在洞口，子初纵身揪住它的尾巴，唰——腾空飞起。鬼母纵身去抓，一下落空，遂转回洞内，咕嘟咕嘟把剩下的小兽吞进肚子里。

    鬼母细数一遍，只有九只，喊道：“你这黑心的子初，还我第十子。”鬼母才吞下九子，肚中撑持，难以腾空追赶子初。子初借着一道清光，横纵宇内，一下从南海到了北海。

    南海有海外微光浅照，北海却有烛火印照。

    那道清光落在红岩之上，子初在旁立住。小鬼道：“这里是北海钟山。”子初身量已有四尺，他望着周围一圈圈红色石岩，隐隐烛光在石岩中心闪烁。子初道：“这里的地貌倒是和南海小虞山不一样。小鬼头，那鬼姑神也算是个上古神，如何便要吞下自己的儿子？”小鬼道：“前面九个哥哥出生的时候，我在鬼母的魂灵中，多游荡了一会儿，取了些许她的灵识。大概是因为，海外微光灵力丰沛，鬼母为了驾驭这微光，就要想办法提升自己的灵力，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吞噬他人的灵识。所以，她总是朝生暮食。”子初道：“这真是世间第一奇事。”

    那道清光或扶摇直上，或泄气坠落，或左冲右突，或前拉后扯，最后竟生出一副黄狗形貌，温温稳稳，伏在烛火之旁。子初、小鬼见了，攀爬红岩，越过碎石，也来到烛火边。烛火焰焰，红色人脸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子初心想：这脸有些熟悉。于是，子初走上前去，扯扯那人的白眉白须。

    “哎呦——”那人一声哀叹，身首齐动，原来那一圈圈红色石岩是他的身体。他就是那位人首蛇身，遍体通红的烛龙神。他睁开双眼，两枚竖直眼瞳印着烛光，震慑心魄。子初小鬼心惊，黄狗惊叫乱跳。

    烛龙神凑近，眼瞳变幻，道：“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子初道：“你认识我？”烛龙神道：“当日，可是我和鬼姑神一起，把你们从混沌里凿出来的。虽然你们变幻了形态，但我是凭魂灵识别万物，岂会不知？”烛龙神围绕烛火、子初和黄狗转圈，舒展身躯。

    子初道：“可是，自我从气化人没有多少时间，你怎么就白发白须一大片了？”烛龙神道：“天地未分，日月未出，时间只在自己。我在我的时间轨道里已经活了上亿年了，这还不够老？”烛龙神猛一凑近，子初吓得紧闭双眼，黄狗躲在子初身后，狂吠不止。烛龙神吹起长须，堵住耳朵，道：“好啦好啦，我又没有把你们怎么样，安静点安静点。”

    这番安抚效果不大，倒是西北方向来的一阵风，转换了子初和黄狗的注意力。这阵风，乍寒乍暖，忽大忽小，时南时北，不知刮了多久。只刮得子初身量又增两尺，黄狗逐渐化形成人。那黄狗先是消失了尾巴，随后后肢化双腿，然后到腰腹，接着前肢化双手，正要狗头化人首，忽然，风停了。

    风停了。烛龙神细护烛火不息，子初长到六尺身量，小鬼也因风脱离子初化作三尺小兽。那黄狗化形至半，得了个狗头人身的样貌。烛龙神、子初和小鬼看着这狗头人身的模样，不由先是一阵大笑。黄狗心思宽阔，倒也不生气，道：“我的样貌真有这么好笑吗？可惜我不能自顾。”

    烛龙神道：“我也见过不少兽形化人，半道失败的事儿，却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的。就比如，我是蛇形化人，最后得个人首蛇身。那西北雷泽的雷神，他是龙形化人，最后是个人首龙身。也就是说，兽形化人，通常是从头开始，有个人首在，总归看得过去。怎么到你这儿就是从尾部开始？稀也奇也。”黄狗抬手，揉搓脸庞，道：“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儿。烛龙神，可有办法让我接着化形，拿这狗头换人头吗？”子初和小鬼围绕黄狗，东摸西摸，啧啧称奇。

    烛龙神耸动周身，尾巴勾起一顶黄钟。他探起前身，伸手取下，放在烛火一旁。子初、小鬼和黄狗上前围观。烛龙神摊放身躯，寻了个舒服的姿态，这才幽幽开口。

    烛龙神道：“这口黄钟，铜身铜底，雷神铸造。闲时泡在钟山小泉，吸尽北方灵气。用时罩住万古烛火，遍感宇内光辉。大黄，你就躲到这里面，呆上七个日夜，保准你狗头换人首。”

    这黄钟高有一丈，一围与二人抱持相当。小鬼在黄钟上，爬上爬下，只见其表面有电纹声形，顶上开有一只小孔，能够俯视钟内情景。

    烛龙神道：“大黄，你在这钟内，待满七天，即可完成未完之功。只是，不可中途开钟，否则再无他法。子初、小鬼，你们好好在此看守，我要去汾水，照例给巨灵神看伤。”

    烛龙神指挥之下，黄狗进入黄钟，子初、小鬼应诺看守。烛龙神设下护佑结界，将黄钟、子初、小鬼和那只燃烧不尽的烛，一并罩住，自此方去。

    预知黄狗能否变幻成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