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归化城总体上还算是宁静，但零零星星的吵闹声总是停不下来。霜降比武越发临近城里江湖人日渐扎堆，白日里登高较技的还好总还算是讲点规矩，夜里寻仇比试使下三滥手段的可没这说法总是会伤及无辜。偏生前不久贡王爷又以漠南总督身份掉归化城城北城西驻军前往永清城方向平叛只是归化城防紧张，现如今这差事全都落到南院刑部和城牧府头上，拆爷们就那么多人，昼夜巡视也总有死角，叫几位大人都头疼得紧。

    不过这些夜幕里乱窜的老鼠都是些没吃熊心豹子胆的货色，始终不敢往灯火通明的城东城西去。城北权贵扎堆南院大王和磨难中贡王爷都在此地天知道藏了多少高手，城东府上云集也不清楚那些华门府上藏了多少抄起棍子能打架的家丁帮闲。

    就是借着夜幕的安静和王府的灯火贡王爷方能深夜还站在章华阁顶继续修补他那重新作图的《南京霜降图》，身侧只有大清客萧老先生陪同别的侍女摆放好物事后早就都给打发走了。对此府里下人们都习以为常，作画时候王爷惯常只和尊称为老师的老清客一起，说是方便聆听教诲，其余人等包括王爷的贴身婢女紫菀在内都不得擅闯，几乎每年都有第一次来造访的公卿贵人为此平白无故从早上等到夜里还得陪上笑脸。

    “老师，那什么北斗七注真能杀了金泰？”王爷抬头回首，城东边还是那副阴沉沉黑漆漆的天色，只有星月依旧。

    “谁知道呢？”老清客萧逸才随口说，“那药说是能有那般功效，可实际上老奴也没从听说哪个真用这玩意儿药死了天涯境界武夫。这等前不见古人的事老奴也不敢说能见着来者。”

    “嗯。”贡王爷低头继续作画，“你觉得那老匹夫会说吗？”

    “怎么可能？要说他早就说了，哪里还会等到今日？有时候老奴都怀疑他是不是没说谎真就是什么都不知道。”萧逸才老眼昏花一直紧盯着东方，“那老家伙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除非是着许多年没见着女人忍不住了，否则他什么都交代不出来。”

    “嗯。”贡王爷仍旧落笔不疾不徐，韵味十足。“那就无所谓了，养着那老匹夫也怪费心思的，老师你随意吧。”

    “王爷放心，一切尽在掌握。”萧逸才咧着嘴笑，“要是他真死了当年旧事自此了结，王爷也能松一口气；要是他还活着那就正应了咱们的计策，一切按照老奴的既定方案顺遂实施便是……江湖武夫再厉害也难以影响庙堂于大局而言更是无关紧要，也就是个充作棋子在棋盘上为他人摆布的命……咱们那勇烈王号称‘一圣一帝之下第一人’不还是得听排名比他低的太保支使？”

    “所以老师你才投到我的门下。”贡王爷还是那般漫不经心。

    “奴才这人识时务嘛。”萧逸才咧嘴，笑容里透着谄媚，“那老东西不就是不懂这一点当年非要和王爷您做对，暗无天日了几十年不说，一个搞不好他连明天的早饭都吃不着，可怜呐。”

    紫菀提着情人泪走到金泰边上正打算割下头颅好回去交差，看着这尸身还是忍不住唏嘘感叹，任你生前如何显赫死后居然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不过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这种事情也就只能她这等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念念了。便是当年写下这诗句的景国前任首服王相公自己不也没能依着自己的言行看破这点顺天道功成身退，最终落得个晚景凄凉吗？

    “拜一拜吧，毕竟也是名声境界俱佳的前辈啊。”紫菀莫名心里升起类似兔死狐悲的感官，或许她日后的下场还比不上这位，当下便要倒持利剑躬身下拜，“我这也是只带念珠的老虎呀……”

    “嗖——”细微的破风声响起，才低下点身子的紫菀觉得头皮一凉迅速抬头，见原本插在金泰胸口那似针似箭的东西已经不见，跟着就见到那双骤然睁大射出电光的虎目。

    “没死？”紫菀心头一惊，下意识的就要闪身远远避开。第一时间这女人就轻飘飘跃起向后翻转同时变为阳手握持情人泪伸直了胳膊向头顶探去，她以剑尖触地为圆心罩着紫色纱衣的轻柔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扇形，借此比用手翻出去更远。落地后紫菀还不放心赶忙出动机关撑开云间青龙逐日伞面作盾，尽力把自己整个人都给屏蔽在那不算宽大的油纸伞面背后。

    “怎么回事？”岛边的刘正策和金狐女人看见紫菀迅速倒退作戒备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隐约见到黯淡金光刹那间闪灭，跟着是洪钟大吕敲响时“轰”的一声巨响，紫菀轻柔的身体就如同是南边景国列装三弓八牛弩射出的一枪三剑箭一样应声擦着地面湖面倒飞出去撞向更远处的洞天壁垒。纤弱的身子掠过水面时绣鞋踩着湖水在明镜般的平面上拉出一条雪白的直线，随即两面足有一两丈高的水幕沿着这条直线两边炸开，惊天动地。

    “大力金刚掌。”刘正策回过神来就要翻身跳入水中只是那起死回生在阎罗殿门前走了一遭的金泰丝毫不给他这机会，他两臂各托着一条沉重的铁链如同蛮牛一样在岛上横冲直撞瞅准了刘正策飞奔过去。两条铁索先是擦着地面铿锵作响，很快就给那因急速前奔的人影给拉得凌空飞起，沉入水底的部分更是飞出水面拉起一连串的浪涛水花，似是翻江倒海将要化龙的蛟蛇。

    “驴操的混账玩意儿，冲着爷来了？”刘正策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肯定跑不过那早几十年就是一代宗师的老怪物，当下再度转身回来双臂交叉防御，罡气无根自生鼓荡着那身满是邋遢脏污的衣衫将他全身罩住，大袖衣摆在其中飘摇不定。

    “果然是一重天地。”金狐女人眼底金光大作，见着那老拳魁第一时间奔着作为看门人的刘先生去了心底安定了不少。也是，真打起来自己只怕是连紫菀都比不上，现下不赶紧趁着那两个邋遢汉子交手纠缠的功夫原路跑回去有还在等什么？

    “刘先生可一定要多撑一段时间啊。”金狐女人返身踏着水面凌波如飞绕开这两人，心底里暗暗祈祷念叨希望这给极乐世界帮忙了许多年的账房先生打架也能和他算账一样利落靠谱。

    金泰现在虎目中只有这打了好几年交道的刘正策，近身后举掌似托山带着凛凛风声猛地砸下，刚猛无铸又叫人无处躲避。

    “咚！”手掌前臂交错，只一下刘正策身上的罡气一荡后边成了清风四下散开。自上而下的手掌携带巨力仍旧不止拍在他那交叉抵挡的双臂上，肉眼可见的气浪波纹扩张震散了刘正策脏得不行的袖子露出下面同样不怎么干净的手臂。

    “云林寺大摔碑手。”刘正策只一个交手就明白这老怪物决计不能力敌，当下就要变更招数改硬接为横拍，尽力偏移金泰这一掌的同时趁势闪身绕开这老怪物。直娘贼，爷就是个看门的怎么就招了这个无妄之灾，还是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三十六计走为上。”刘正策避开金泰周身胡乱飞舞的铁索往岛中心跑。他一模胸襟，一道一尺来长的口子横亘在胸口触目惊心，那是为老怪物身上的无形罡气所刮开的。

    “看来这老怪物还是没恢复。”刘正策一边跑一边想，“这老怪物若是真在全盛状态那罡风就决然不是只刮破了衣服，再推进一寸剖开他的胸口才是必然，现在这样罡气乱飞难以收束反而就证明了紫菀扔出去的那七颗珠子或多或少还是起了作用的。”

    “不过越是如此就越不能和这老怪物交手。”刘正策咬牙。江湖人都明白，若只是寻常交流点到为止的话宁可摆弄兵器也不要贴身短打，短打挥拳实在是难以控制一个操作不好把握不住便取人性命。尤其是老怪物这样的宗师明显就没打算留手，瞧瞧他刚才的那一手吧，那真是把几年来蹭他喝的酒肉喂了狗了。

    “谁都别想跑！”金泰低喝一声，右脚一跺地面借力旋转，双手带着两根铁索灵蛇般舞动，“呼呼”风声充斥整个洞天。

    刘正策再度凝聚罡气返身迎接抽打过来的粗壮铁链，表面上看一阵噼噼啪啪的乒乒乓乓的招架倒还算进退有据举止有章，只是闪转腾挪间他被缠在原地辗转难以逃脱。

    “噗！”绕岛跑了一个大圈的金狐女人眼看就要到了两闭夹立的宽阔天门忽然就是一个旋身飞起，前方微生波澜的水面一道铁索蛟龙出海一样破水而出袭向金狐女人先前所在位置的正前方两步远。半空中的金狐女人险之又险旋身闪过这一次袭击，落下时踩在尚未全部落回水中的铁索上屈身向前飞身弹射出去，婀娜的身影离弦之箭一样离那道门又近了几分。

    “咦？”金泰稍显诧异，手腕一抖又是许多劲力顺着那铁索向前蔓延向落回到水底的铁链尽头，使得它再度潜行在水下转身追击那还在蜻蜓点水奔跑跳跃像是受惊兔子的袅袅背影。

    金泰虽然号称拳魁却并不意味着他全然不会运使兵器，至少现在这两条奇长无比又粗壮沉重的铁链挥舞得倒还真是有模有样。他早年间行走天下时也遇见过用鞭子的，后来在云林寺须弥寺也见识过会袖里乾坤的高手，甚至在太和山上还和那耍的一手漂亮流云水袖的黄冠坤道打过一场，现在照猫画虎纵然是只得了点皮毛却也足以应付这些还在武道大门徘徊的年轻人了。

    瞧瞧那刘正策，不就在岛中心给抽得团团转一丈也离不开。不过那戴面具的女娃子倒还真有些门道，攻击全都躲过了不说每次居然还能借力前冲出好长一段距离，完全不被拦阻。

    “总算是要到了。”金狐女人看着那块来时他们站立的那块刀锋石壁刀尖正下方的巨石再度加速几分。虽然眼下已经跑出了那铁索的最大长度可也得加小心，那锁着着的老怪物连起死回生诈尸都做到了天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什么手段。

    “不对。”还在跑的金狐女人忽然觉不妙，她现在的位置较之方才居然高了些许，再顺着这条路往前跑她能直接跑到那块石头上全然不用跳跃，来时她借着刘正策假装失足落水时向下观望过，那石头离水面足有十几丈高呢！便是是那条地下暗河涨水起浪这一会功夫都翻不到那块石头上，这又不是海！

    “这可真是神通了……”金狐女人回头一看，金泰双臂往前甩，系着两条的铁索另一端均是直直插入水中，整个湖面和铁索相对位置保持不动向前荡漾开来在她身前的门上炸出水花无数。

    “嘿——哈！”金泰猛然双臂用力上举，像是闲来无事等了许久才钓着了大鱼的老叟，只是这抛钩下饵的老叟是个老怪物，见钓不上来鱼居然直接把整座湖给钓了起来！

    天地顷刻间翻转，湖水遮蔽了穹顶上发光的夜明珠让洞天顷幽暗下来。摆脱了铁索纠缠的刘正策赶忙跑到与金泰相反方向的湖边看着不见一滴水的湖底欲哭无泪，转头冲金泰大喊：“我说这老怪物不会是真成了仙佛了吧，怎的施展这等神魔手段。”

    湖底连通另一条暗河的那些孔洞全都暴露出来，其中最大的那个可容单人通过的众人更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原先只有刘正策一人知道这条路他还有借着这条道神不知鬼不觉逃脱出去的可能，现在这出口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眼中，他们这一伙的三人——眼下姑且还算是一伙的——谁有把握能在这老怪物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从这条路逃出去？

    刘正策指着金泰破口大骂；“你个臭不要脸的老怪物，爷真是白送了你那么些年的酒肉，你非得置爷于死地你才甘心？就不能网开一面放放水让爷跑出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