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街。

    大雨不曾有丝毫停歇的意思，但好在由于那帮官差士兵的推搡和喝退，百姓们基本都在街道两旁的屋檐下，不会直接受到雨淋。

    可谢简一伙人处在街道中心，头上无寸瓦遮蔽，被大雨直浇头顶，淋个透心凉。

    “虎公公执白虎幡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谢简虽然低着头颅，但语气中透着一股咬牙切齿。

    “咱家请动白虎幡，自然是奉天子之意，前来还虎贲中郎将曹元诏一个清白。”

    小虎子脸上的肥肉抖动着，像是在努力发出威严的声音。

    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闻听此言，附近的百姓像是大愿得成一般，无不激动的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喜形于色的把这消息传播开去。

    而稍远处没听清小虎子声音的，见这边气氛热烈，急忙向更靠近的人打听，像是迫不及待想要听到自己所期待的东西。

    许二等人顿时也喜极而泣，本以为自己差不多算是完蛋了，但在清楚听见小虎子所言后，心里如同放下沉重的石头，丝毫不怀疑自己已经得救，就差走完过场而已。

    “哈哈哈，曹头儿你可真是吉星高照，这下不说是转祸为福，那也绝对是化险为夷了！”

    “咱们也跟着你沾了个大光啊！啧啧，俺老何如今也是被陛下动用白虎幡亲自保下的人，回老家可以跟乡亲们吹嘘一辈子！”

    几个汉子你一言我一语，按捺不住绝处逢生后的惊喜，就差当场庆祝了。

    他们看着前一刻还居高临下对待自己的官差，如今叩拜在大雨中不敢动弹，心里舒爽无比，看向白虎幡和小虎子的眼神也充满感激和炽热。

    汹涌的雨水反复在谢简脸上流淌。

    但他甚至有些庆幸，因为雨水的掩盖，他被白虎幡震慑得满脸汗如雨下的丑态才没有被人看到。

    虽然莫名的不敢有丝毫异动，谢简心思却在急转，终于想到一个有望让自己摆脱困局的诡计。

    而此计暗藏玄机，一旦得逞将立即反客为主，甚至祸水东引，绝非宫里那个乳臭未干的天子所能预见。

    想到此处，谢简嘴边露出一丝阴笑，语气也重新变得从容：

    “哦？既是天子之意，不知虎公公是否有陛下圣旨可令微臣一观？”

    ……

    金龙殿。

    自小虎子离开去请白虎幡后不久，凤仪宫的侍女便将这里重新严密掌控起来，不让颜子壹有任何外出的可能。

    午时将至，小虎子却还没回宫，也不知道他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颜子壹心头烦躁，屡次想要出宫却都被侍女拦下。

    “我说你们又发什么疯？皇后可没说不让朕出这金龙殿，你们这样擅自加码不怕担责？”

    “哼，陛下今日先是冲撞皇后銮驾，然后还违背禁令去到外朝各省衙门，真以为皇后殿下没脾气吗？殿下虽尚未明确下令，但如今正在气头上，惩戒陛下是迟早的事，我等也不敢再放松对陛下的看管了！”

    一名侍女理直气壮道。

    颜子壹睨她一眼，幽幽道：“你可知道上一个跟朕说话这么冲的，是什么下场吗。”

    侍女愣了一愣，脸上微微闪过一阵慌乱，显然也是想到了那个叫瓶儿的前车之鉴。

    但她很快强自镇定：“我们并非故意对陛下不敬，只是因为陛下对皇后无礼在先，我们才不得不这样行事。”

    颜子壹“切”了一声，不以为然道：“说穿了还不是擅自行事。有种让皇后来下个强化禁足令，否则朕可不吃你们这套。”

    那侍女冷哼：“你如此得罪皇后殿下，她可是一点也不想提起你、一点也不想看到你了。陛下好自为之吧！”

    另一个侍女接话道：“皇后一回宫便关起门来不欲见任何人，指不定在谋划什么大计呢。陛下还是老老实实认错知罪，免得殿下消不了气对你下狠手！”

    我靠，这什么玻璃心。不就是拦了你的路，为这能气得不想见人？

    颜子壹纳闷的想着，但看着越来越接近午时的沙漏却怎么也坐不住，干脆抱着债多了不愁的心思，打算再硬闯。

    恰在这时，一个面戴轻纱的劲装女子带着一左一右两个属下出现在殿门外。

    眼尖的侍女当即忙不迭对其行礼：“婢子见过知柳大人！”

    声音惊动了殿内，正在阻挡颜子壹硬闯的侍女们也赶紧过去见礼。

    面纱女子淡淡“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颜子壹打量着新来的几位，心里直叫苦：这又是皇后的什么喽啰吧，来者不善呀！

    不料面纱女子扫视金龙殿内，看到衣着并不显眼的颜子壹后，当即利索的单膝跪地垂首道：

    “蜘蛛秘卫甲字组知柳，见过陛下！皇后邀您往凤仪宫共进午膳，还望陛下务必……同意。”

    侍女们齐齐呆住。

    没想到她们一向敬畏三分的秘卫首领，对皇帝竟是执礼甚恭。

    而更出乎意料的，皇后居然邀皇帝到凤仪宫用膳，这好像是从未发生过的事吧？

    哟，请客吃饭？怕不是鸿门宴，不过正好借此机会听听外面风声。

    颜子壹点点头，迈步往殿外走去。

    面纱女子起身恭敬跟随。

    却听刚才阻拦自己的侍女对知柳殷勤道：“皇后唤陛下过去可是要施加惩戒了？金龙殿还有上次送来的不少赏赐，大人需要的话，婢子们可先将它们收拾起来，等会儿好一并送回凤仪宫。”

    惩戒？我还点燃呢，见不得爷过得好点是吧？

    颜子壹在心里大胆问候侍女家人。

    蓦然顿下脚步，知柳转过头直直盯着那侍女：“大胆！”

    侍女一惊，连忙惶恐跪下。

    “皇后殿下一片诚心以尽内宫之主本分，尔却妄自踹度蛊惑人心？自行掌嘴五十！”

    呵斥完侍女，知柳转而向颜子壹告罪：“这些奴婢不懂事，还望陛下海涵。”

    颜子壹微微摇头叹气，撑起雨伞，任由身后沉重的“啪啪”扇脸声响起，一步跨进宫外风雨交加的世界。

    ……

    冒着瓢泼大雨出行，让颜子壹禁不住回想起前世上大学时，穿着拖鞋打着伞去听课，到教室后半身都已湿透。

    可如今自己都混到皇帝了，在自己宫里行走还要徒步！皇后真是欺人太甚！

    好不容易艰难走到乾元殿附近的御道，颜子壹陡见云翼站在一团青光中，双眼绿幽幽的盯着自己，像是要吃人。

    还在为我命令你救曹元诏不爽呢？不至于吧，最后受伤的是我才对啊。

    颜子壹被他盯得发毛，因此主动打招呼：“舅兄搁这赏雨？”

    云翼没理他，反是将自己在铜驼街看到的情形给他说了。

    后者当即如释重负，随后喜形于色。

    白虎幡既已到场，那事情就成功了八成。

    “动用白虎幡是你自己想到的？”云翼眼神灼灼。

    那不然呢？你看我这处境，像是手下有对卧龙凤雏的样子吗？

    颜子壹点头称是，心中的烦忧放下后，注意力很快集中到那把扇面转着漩涡的折扇上去，看得长大了嘴。

    云翼则像是受到了重大打击，眼角不停抽搐。

    良久，他故作云淡风轻：“陛下是又要去凤仪宫吧。”

    得到肯定回复后继续道，“见到皇后时最好说这是臣给你出的主意，陛下出这个风头并不见得是好事，就由臣代劳了吧。”

    颜子壹头上冒出大大的问号：这也能叫出风头的吗，而且你为了揽这点功劳连脸都不要了啊！

    云翼知道他有疑问，解释道：

    “没有臣提醒自救，陛下想不到动用白虎幡吧；没有臣留下一匹马，虎公公那么胖还扛着一杆旗，怕是午时过了都到不了铜驼街吧。”

    “你留下一匹马？”

    颜子壹迷惑了。

    本侯才不会告诉你当时是为了去拦谢简才换的马车……

    云翼略过这茬：“陛下自己想想这其中利弊，臣就不赘言了。”

    说罢抬脚欲走。

    颜子壹赶紧拦住云翼，要他陪同去趟凤仪宫。

    云翼：“你们两夫妻说些私底下的话，臣去那干坐着碍眼。”

    颜子壹：“舅兄这扇子用来防雨还挺好使，你只用把朕送到凤仪宫再回去就行啦。”

    “容臣……抗命！”意识到被当成工具人的云翼，悲愤欲绝。

    ……

    铜驼街，雨水如注。

    听见谢简的请求，小虎子咧开嘴笑道：“圣旨自然是有，谢大人你可听好了。”

    “当”的一声，白虎幡被他杵在地上。

    却不料那旗杆底部竟似锋锐无比，轻易的破开街道石板，深深插了进去，继而稳稳伫立。

    小虎子探手入怀，摸出一卷明黄丝绸。

    如同展现了什么绝世奇宝，在明黄丝绸出现的一刻，几乎所有百姓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其上，眼里亮起兴奋的光芒。

    丝绸上的圣旨乃皇帝陛下亲笔所写，因此小虎子珍而重之的缓缓展开，神色肃穆高声念道：

    “皇帝钧旨曰：宣阳门城门校尉曹元诏忠勇报国、恪尽职守，甚慰朕心。故遣中常侍小虎子敕之为虎贲中郎将。

    “廷尉所举勾结内侍、矫传圣旨之罪名，皆属空穴来风；言其意欲谋反，更是子虚乌有。

    “现令原地释放曹元诏，遣散行刑队伍。如有违逆者，白虎幡在上，大罗臣民尽可擒而诛之！

    “钦……呃……”

    小虎子在诏书结尾时，忽然奇怪的顿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要念出“钦此”二字，但旋即便纠正道：

    “此致，敬礼！”

    原本已经面露冷笑的谢简，在小虎子改口的刹那间僵住。

    他霍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