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是义军,还是流寇
去年,即宣和元年(1119年),宋江聚众三十六人,在梁山泊举事,他们高唱着:
“去时三十六,来时十八双。若是少一人,誓死不还乡。”
走出了梁山泊。
期间,宋江等人横行青、齐,他们惩戒贪官,杀富济贫,声势日盛。
只不过,这等畅快日子在歙州(今安徽黄山)知州曾孝蕴奉诏出兵以后,便一去不复返。
官兵势大,不可力敌,宋江一伙只得南下,转战沂州(今山东临沂),与官兵周旋。
如今的梁山义军,早已不是当初三十六人的规模,一年以来,不断有人加入他们,已经发展到了上万人。
然而,队伍越发壮大,属于三十六人之一的关胜却越发迷茫。
他还记得当初兄弟们约定要杀贪官、济贫苦,所以跟着宋江离开梁山泊。
可如今,人多了,单靠劫富,已经不足以养活上万人。
而且,人都是有欲望的,人一多,也意味着更难管理。
于是曾经的梁山义军,也跟大多数的流寇一般,为了生存,开始劫掠贫苦百姓。
关胜如今身处一座村落,村子里,不分贫富,都已经被他们洗劫一空。
尸体横七竖八的躺着,这都是反抗者的下场。
更有妇人惨遭凌辱,哭喊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这是属于流寇的狂欢。
关胜并没有加入其中,他约束不了别人,只能管住自己。
至少关胜是这么想的,直到他在这里遇见了黄芩。
黄芩惊慌的逃出一间大宅子,她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后头还追着一名赤膊着上身,恼羞成怒的黝黑汉子。
“不要过来!救命!”
眼看黝黑汉子三两步就要追了上来,黄芩惶恐的尖叫着。
满村落都是流寇,谁又会在乎她的呼救。
黝黑汉子只是一脚,便将黄芩踹倒在地,而后便是不住地踢打:
“让你逃!让你逃!”
打得黄芩惨叫连连。
听到动静前来围观的人群,更是发出了刺耳的哄笑声。
人一旦突破了底线,就与禽兽没有分别。
关胜本以为,有些事情,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它就等同于没有发生。
但偏偏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黄芩的哀嚎,黝黑汉子的喝骂,以及围观者的哄笑,使劲往他的耳朵里钻,赶都赶不走。
就在所有人都在尽情的宣泄着自己情绪的时候,一道身影冲进了人群,一拳将那黝黑汉子打翻。
汉子吃痛,待看清来人后,他怒道:
“关胜!你发什么疯!若是想要先上,大可直言!我让给你就是!”
周围人的哄笑声更大了。
就连蜷缩在地上的黄芩看向关胜的眼神里,也透露着一抹惧色。
关胜武艺出众,在这支流寇里,以骁勇闻名。
黝黑汉子自知不是对手,只敢动嘴,而不敢还手。
关胜不答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黄芩身上,将她拦腰抱起,径直走出人群,竟无一人敢于上前阻拦。
行至僻静处,关胜将黄芩放下。
“你走吧。”
关胜说着,掏出自己的全部家当,但也只是一点散碎银两,交给了黄芩:
“拿着,找个地方谋生。”
黄芩看着手中的散碎银两,突然泪如泉涌:
“家都没了,我还能去哪里。”
“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有多远,走多远。”
关胜说罢,转身便走。
黄芩站在原地,愣神片刻,不知内心经过怎样的天人交战,她追上了关胜:
“现今匪盗遍地,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孤身行走于荒野,下场只怕比留在这里也好不到哪去。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求求你,让我跟着你。”
关胜看着她可怜的模样,欲言又止,许久,他才叹气道:
“你随我来。”
说着,便直奔宋江所在。
黄芩也赶紧跟了上去。
关胜找到宋江,直言道:
“我想护送她去县城。”
说着,关胜担心宋江不许,又补充道:
“只要安顿好她,我立刻就会赶回来。”
宋江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早在关胜来找他之前,就有人将关胜与人冲突一事报告给了宋江。
“你可想清楚了?”
宋江问道。
关胜重重点头:
“如果没让我遇着,也就罢了,眼不见,心不烦,但如今既然出手救了她,我就要管到底。”
宋江又问:
“到了县城,你就不怕她告发你?”
关胜还未答话,黄芩就忙不迭地说道:
“不会!我绝不会恩将仇报。”
关胜看了他一眼,转头对宋江道:
“我相信她,如果她真的告发我,那也是我命中该有的劫数。”
宋江知道自己不能使关胜回心转意,只得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
“拿着吧,就你那点积蓄,哪能安置她。”
关胜当然不肯收,宋江板着脸道:
“怎么!连大哥的话都不听了?”
关胜只得收下,临出门前,宋江叫住了关胜: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知道了!大哥!”
关胜笑着答应道。
......
“前方就是新泰县了,再往南,过费县,便是沂州的治所临沂,曾知州如今就在临沂休整。”
魏充指着前方的一座县城,向辛永宗介绍道。
辛永宗点头道:
“一路上餐风露宿,将士也都辛苦了,今儿就在城中歇息。”
说着,辛永宗又取出一个钱袋:
“魏兄,还是由你带着他们前去快活。”
魏充连忙拒绝:
“当日是新官上任,部将需要树立恩信,魏某这才答应,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部将破费。”
辛永宗自顾自地将钱袋塞进魏充的手上:
“拿着吧,我颇有家资,你无需为此担心。”
辛永宗的祖父辛惟庆曾担任屯田员外郎,掌管福州千余顷公田的买卖,这可是项肥差。
而辛叔献也是个顾家的人,冒受功赏的事情可没少干。
二十一年前,辛叔献就曾在与青塘诸羌的白草原一战中,就因为妄增首级,冒受功赏而被追三官勒停。
辛永宗说他颇有家资,还是谦虚了。
魏充奉承道:
“辛部将宽待将士,我等又怎敢不尽心竭力,以报部将恩德。”
辛永宗深有同感:
“不错,如今我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等到上了战场,如果谁敢临阵退缩,不肯为我卖命...”
说着,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子狠辣:
“我便要他全家人的性命。”
看得魏充后背直冒冷汗,他咽了咽口水,赶忙点头道: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就在魏充因为辛永宗前后变化之大而惴惴不安的时候,辛永宗却拍着他的肩膀,展颜笑道:
“适才相戏耳,魏兄不必当真。”
然而,魏充可不敢当他是在开玩笑。
他知道以辛永宗的背景,说要取人全家性命,就有的是办法取人全家性命。
哪怕辛永宗战死沙场,他的父兄也不会放过临阵退缩之人。
只是没想到,这位相处起来让人觉着如沐春风的辛部将,原来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
帝至沂州,充进言:大敌当前,恐将士不能用命,请以家眷迫之。
帝大怒,斥曰:此不仁也!吾当身先士卒以感之。
充愧不能对。
——《大雍创业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