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寒崖睁开双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迷茫，开始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没有尽头的广袤空间。幽深，荒芜，黑暗。

    “这是哪里...”他喃喃自语，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似乎被黑暗吞噬，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难道我已经死了？”李寒崖不禁开始怀疑。

    略作思忖，他又迅速摒弃了这个念头，“不，这个世上并无阴司之说，自然也不会有审判亡魂之所。”

    一时间没有头绪，只能任由自己的身体在这片广袤无垠的空间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不知过去了多久。

    忽然，李寒崖感觉到身体一滞，那种漂浮的状态戛然而止。

    他微微皱起眉头，抬起视线向上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心中的震惊几乎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三座庞大得难以名状的巨物，静静地横亘在他的视线中，它们的存在无声却压迫，仿佛三座巍峨的山峦，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逡巡，看向这三个物体，却是三尊无比巨大的雕像。

    他很快便将这三尊巨物与自己的记忆对应起来，“这是三圣像，放大版的。”

    左侧的雕像，拥有仿佛真龙般的头颅，其猩红的眼眸中没有一丝光芒。它的全身被晶莹剔透、雪白的肉块所包裹，背后伸展出八条粗壮的臂膀。那些肉块在不停地游走和蠕动，宛如一条条缠绕其身的蛇。

    “这...与其称其为神祇，不如说更像是某种生物的巢穴...不知为何，这雕像让我想起了那些异变的武者。”此时，震惊的心绪渐渐平复，李寒崖开始审视面前这座宏伟而怪异的雕像。

    “兵主...不知道这位神祇与武者的龙煞有何关联。或者说，祂就是第一位达到至尊境界的武者，然后被龙煞吞噬转化了？”

    中间的雕像，身着道袍，散发着超凡脱俗的仙气，左手结印，右手握剑。随着李寒崖的目光沿着雕像向上移动时，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原本应是脖子的位置，出人意料地分叉成三条修长的脖颈，每条脖颈上都顶着一个头颅。这三个头颅均双眼紧闭，似乎沉浸在深深的睡梦中，分别呈现为婴儿、老者和少女的模样。

    “这是道祖...这三个脖子，是在化三清么...但为什么这三个头颅都在酣睡的样子。还有一点，不论是真武道还是上阳道，他们都没有供奉道祖，供奉的是自己的仙君，这点也有些奇怪。”

    最右侧的雕像乍看之下最为平常，似乎是一尊传统的雕像，但细看之下，却发现它的身体竟然是由无数张不同的脸孔拼凑而成，宛如现代互联网上的照片墙。

    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脸庞尽皆抿着嘴唇，紧闭双眼，如同陷在母亲怀里的恬静婴孩。

    密集恐惧症患者李寒崖瞬时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是人皇...还是人山啊...跟那两位神祇比起来，怎么这人皇看起来还要更邪门一些。”

    就在他静静观察着三尊雕像的时候，那组成人皇像的无数个头颅，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刹那，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一般，穿透无尽虚空，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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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武山。云栾殿。

    巍峨的大殿雄踞于高山之巅，四周云雾缭绕，宛如人间仙境。

    殿内正中供奉着威严的真武道君像，两侧香烟缭绕，弟子们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展眉师姐。”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展眉轻轻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她转过身，正撞上一名清秀少年的目光，那少年带着几分羞涩，搔了搔头，问道：“师姐此次下山，不知有何收获？”

    他身着一件绣有太极图案的白色大氅，与展眉那一袭轻盈的红纱衣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真武道远在襄州，本就是苦寒之地，加之山间气候，即便是盛夏时节，也能感受到阵阵逼人的凉意。

    练气修士因体内流转着天地真气，故能抵御寒暑与蚊虫之苦，然而对于胎息修士而言，这依旧是一大考验。

    展眉虽只微微一笑，但刹那间如冰山消融，俨然有万种风轻，令那少年一时看呆了。

    只听她淡淡说道：“遇到几只妖物，我已达到练气三层。”

    那少年眨了眨眼，托着下巴，面露思索之色：“师姐，我听说每个大境的第三、第六、第九层都是至关重要的三大关卡，我至今还在胎息第六境徘徊呢。”

    “对了，许辞师兄现在何处？”那少年抱怨完，似乎又觉不妥，赶紧心虚地岔开话题。

    “许师兄听闻青州有龙君作乱，导致百姓流离失所，便独自前往青州去了。”

    “许师兄真是非凡...在短短十余年间，便从胎息境一路突破至筑基境，如今怕是已至筑基境的巅峰了吧...”少年的话语中充满了敬仰，眼中闪烁着向往的光芒。

    展眉听他说完，语气仍旧平静如水：“许师兄自是天纵之才，但你不可因此妄自菲薄，以后好勤加修炼。”

    “我会努力的。”少年用力点点头。

    “今日是谁当值？”

    “乃是戴柏华戴师叔。”

    “好，我先进去找师叔。”展眉看他一眼，转身走远。

    待展眉的身影被大殿的阴影吞没，少年才放下微拱的手，轻叹道：“哎，谁不知道许师兄中意展眉师姐呢...我这天资，连让师姐正眼瞧我一眼都难...”

    展眉步履如莲，进了云栾殿，备将她的贡献点兑换成修真资源。

    修真门派，皆以贡献点和灵石流通有无。

    云栾殿内，贴满了各地搜集来的任务，道宗门下弟子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兴趣，自由选择适合的任务去历练和提升。

    殿宇的正前方悬着一道轻薄帘幕，将道君神像与宽广的大厅隔开，帘幕下方则是一张长长的案几，上面摆放着各种文书和卷轴。

    一名留着髭须的中年道士正躺在椅子上翻阅文书，神态自若悠然，正是戴柏华。

    见展眉来了，他放下文书，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展眉师侄，此番下山有什么收获，你的传音玉怎么不回消息？”

    展眉想了几息，言简意赅说道：“我把它送人了。”

    “噗——”

    戴柏华差点把嘴里的茶叶喷出来。

    他坐直身子，重复道：“你把传音玉送人了，然后自己以神念贯通【文海】接收对方的信息？”

    展眉点头应了，算是承认。

    “送给谁了？”戴柏华追问。

    “一个儒门弟子。”

    “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互通有无嘛。”戴柏华一拍大腿，露出恍然的表情，真武道便是脱胎于儒门的宗门，与儒门本就联系紧密。

    他本来觉得，真武道修得是太清，强调先入世后出世，倘若展眉私自将玉给了某个有私情的男子，那便是一桩不大不小的罪过，但既然给了儒门弟子，那大抵应该是学术交流。

    没事的。

    “嗯...”男子又啜了一口茶，温声笑道：“师侄啊，还有何事？”

    展眉将本次下山的贡献点兑了，才斟酌着问道:“戴师叔，我已经修成了练气第三境，正要去寻突破的契机，不知师叔可有建议。”

    戴柏华扶着下巴，思索片刻，“师侄，你修的可是《寒露青松诀》？”

    展眉颔首，“禀师叔，正是。”

    他双眼微阖，手指飞速掐算，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睁开双眼：“得卦为离，利南方。”

    他抿了口茶，解释道：“《寒露青松诀》是五品功法，辅以【晨露涤松气】这道天地灵气，正适合你清冷孤离的性子，然而，北方之地严寒刺骨，万物至极则生变，你突破的机缘应在南方。”

    悠悠说完，见展眉那双如寒潭的星眸还落在他脸上，戴柏华下意识抹了把脸，“师侄，还有事？”

    “师叔，近日梦境纷繁，似欢如真，且有加剧之势。”展眉秀眉微蹙，如冰川之上压着乌云。

    戴师叔叹了口气，面色逐渐严肃，“师侄啊，你命星中有【天马】和【梦灵】...天生便能在文海和梦境中保持清明。倘若修行巫祝之道，更能在他人梦中自由穿梭。我道门虽修元神，但终归与梦境有别。因梦生魔，更是我道门大忌...你去丹鼎阁置换一些【宁神丹】吧，能够助你稳固元神，安定心念。这些丹药，且记在我的账上。”

    展眉拱手谢了，又在一旁置换了些必备物品和新的传音玉，这才转身离开。

    一路无话，拐了趟丹鼎阁，展眉回到位于山间的寝房。

    她推开门扉，离开数月，却不见太多灰尘，想必是有人经常洒扫。

    展眉放下行囊和配件，端坐在床炕之上，服下两颗宁神丹，开始凝神入定。

    道家修炼，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炼虚合道”，胎息境调和阳龙、阴虎，运转体内小周天，练气境采补一缕天地真气入体，以下丹田气海穴为炉，修炼真气，筑基境则在气海穴中凝聚大道之基，纠合自身元神涵育阴神，阳神境则将道基由气海穴经巨阙庭、天突穴推至眉心升阳，与元神合二为一，修成可以离体的阳神。

    展眉掐定法诀，催动《寒露青松诀》，呼吸吐纳，调和气海，【晨露涤松气】在下丹田周行不息，周身衣袂无风自动，毛孔中化出阵阵寒气，衬得她肌肤更显白皙，发丝乌黑透亮，宛如一个玉人儿一般。

    体内阴阳之气如潮汐涌动，隐隐发出龙吟虎啸，汇聚在丹田处，沉淀成一片清寒凌冽的迷蒙雾气。

    渐渐地，意识下沉，一片深邃而温暖的黑暗将她包裹。

    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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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寒崖。快醒醒。”

    “李寒崖，你再不起床，我就要掀你被子了！”

    “李—寒——崖！”

    伴着玉石碰撞般好听的呼叫声，一连串轻快的拳头如同夏日的骤雨，落在李寒崖的胸口，将他从沉沉的睡梦中唤醒。

    李寒崖费力地睁开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视线所及之处，是一张清冷而又美艳绝伦的面庞。

    “展眉？”他几乎是本能地轻声呼唤着对方的名字。

    “哼，你怎么这么能睡。”对方显然有点生气，撅着小嘴，双臂环抱，背过身去。

    她身着一件简约的露肩白色背心，美好的背部曲线展露无遗，裸露在外的肌肤雪白细腻。

    展眉...我为什么会跟展眉在一起...我不是跟真禅大师进入了黑市吗...

    然后...

    三圣像...看了我一眼。

    大脑渐归清明，记忆依次涌现。

    “等等，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李寒崖伸手搭住展眉的肩膀，触感柔软细腻，不似梦中。

    “你昨晚跑去酒吧一条街跟同学鬼混，喝多了啊，你还好意思说。”展眉轻轻一耸肩，甩脱了他的手，依旧背对着他，语带不悦。

    “喝多了...”李寒崖双掌合十，用力搓揉着脸庞，深吸了几口气，试图驱散脑海中的迷雾，“不...我明明是穿越了啊。”

    他仰视着天花板，口中喃喃自语。

    “你真是够了，天天就幻想着当什么大侠...我看你是写东西写的精神不正常了。”

    展眉缓缓扭过脸来，柳眉紧蹙，俏脸上蕴着一丝怒意。

    “你看看，你都写了什么。”她冷笑一声，把一沓纸丢在李寒崖面前。

    李寒崖愕然望着展眉丢过来的那一沓纸张，上面潦草写着“三圣像”“破庙”“倩女幽魂”之类的字眼。

    李寒崖沉默了一会儿，摊了摊手：“这...这是我写的？”

    “不然呢？”

    “那我以后不写了。”李寒崖迅速服软。

    “行，说到做到。”展眉严肃的神色略微缓和，盈盈向他身边一靠。

    一丝似有似无的淡雅体香，轻轻袅袅地飘荡在李寒崖的鼻端，如同春日里的微风，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柔。

    “接下来，是奖励环节？这梦也太真实了，以后多来点。”李寒崖心中一喜，有点小期冀。

    正幻想着，展眉已扑到他的身畔，翻身骑在他的身上，俏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寒霜，眼眸中映照出他的面容。

    他正准备开口调侃，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原本的话语竟变成了一串无意义的“汪汪”声。

    “我怎么变成展眉的狗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如电光火石般划过他的脑海，与此同时，他惊觉自己的视野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

    那是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黑色的毛发正从他的皮肤中萌发，如野火般迅速蔓延，直至覆盖整个身体。

    “小友，可惜你佩戴的时间尚短。”李寒崖心中一凛，想起空识道人说过的话。

    “因此不能变成妖，只能变成一条狗？”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扎入他的心中。

    就在这时。

    展眉的手压在了他的眉心，柔软，滑腻，冰凉。

    她凹凸有致的身形突然变得朦胧，一身居家服逐渐变幻，化作了一袭烈焰般的红衣，正是大胤展眉的标志性装束。

    展眉的眸子动了动，先是迷离，继而疑惑，最后转为清明。

    如漫天星河，如映波寒潭。

    紧接着，她伸出手，轻轻在他的狗脑袋上撸了撸。

    回应她的是一条腥热的狗舌头，在她的脸庞上轻轻舔舐。

    那条狗面露拟人笑容，咧着狗嘴，口吐人言：“要死也值了。汪。”

    她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然后。

    展眉稍稍侧身，柔唇开合，用极轻的声音说道：“李寒崖，你已入梦了。”

    那狗的双眼骤然圆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