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安市北部山区。

    石家坝村建在半山腰，向下可以俯瞰整个丰安市区。

    因为来路异常险峻，极少有外来人员到访。村子里孤零零地散落着十几户破旧的土屋，偶尔可见门口活动的老人。

    大雪封山，一片寂静。

    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手里拎着两个黑色的塑料袋，装满着沉甸甸的东西，站在山脚，望着积雪覆盖的台阶，心生畏难。抬头望去，还可以看到半山腰亮着几束微光，忽明忽暗，似有似无。

    男人犹豫了片刻，还是迈动了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拾级而上，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前方还有无数的台阶，台阶上偶有山猫、野狗留下的脚印，男人停了停，喘着粗气，回头望望走过的两串脚印，转过头继续往上攀登。

    嗷……嗷……

    突然的声音把他吓了一个踉跄，一个黑色的袋子散落在地，里面是一些蔬菜。

    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借着大雪反射的光，可以看到前方四颗蓝盈盈的圆球在不断地骚动。

    “原来是山猫，最近这座山里的野猫可真够多的。”男人赶忙将地上的蔬菜重新收进袋子，重新缓步而行。

    石家坝村最靠近悬崖边的一户人家门口亮着灯，应该是知道有人到来，特意留的灯，灯下一只土黄色的狗蜷缩在窝里，睡得很实。

    突然，黄狗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山下的路，它听到了人踩在雪上的“吱呀”声和急促的喘息声。发现来人是熟人后，摇起尾巴迎了上去。

    来人停在门口，将两个袋子放在脚边，双手叉着膝盖喘着粗气，黄狗围着袋子不停地嗅着。

    男人恢复了片刻，拎起袋子，用脚踢开了门。

    走进屋里，他把两袋东西放在了一把破旧的轮椅旁边。

    昏暗的灯光下，映照出一位老人的侧脸，隐隐可以看到老人脸上深深的伤疤。

    他靠在床头，见有人进来，缓缓转过头，说道，“你还是来了。”声音沙哑而又微弱。

    来人呼吸已经平静下来，那个黄狗跟着进来，在他身边蹭来蹭去。

    来人没有去接老人的话，从一个塑料袋里拿出一大块肉，从口袋里掏出刀随手切了一块，丢给了黄狗。

    黄狗迅速捡了起来，拎到一旁，啃了起来，不时发出“呜呜”声音。

    男人熟悉地收起刀，用侧脸对着老人。

    屋子里有点压抑，老人叹了一口气，“十八年了，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拿出一页纸，放在了老人身边。

    老人拿起纸，挣扎着往外探了探身子，借着微弱的光，看到了病历的字样，当看到诊断结果是胃癌的时候，老人的身子开始剧烈地颤动，然后他不可思议地看了看病历上的名字，没错，的确是他儿子的名字，上面写着三个字。

    张富贵。

    男人走了过来，收起了那张纸。

    “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张富贵转过身，把那张脸完全暴露在老人的面前，脸上没有表情。

    但老人脸上却露出了悲痛和凄凉。“造孽呀，都是我造的孽。”他不停地拍打着自己已经残废的腿。

    张富贵拦住了他，摇了摇头，“我觉得有些事，还是有必要告诉你。”

    老人抬起了头，等待着对方将要说的话。

    “小伟已经被判了，两年，意料之中，对他来说是好事。至少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不会涉案其中了。”

    “你要做什么？”老人双手撑着床，艰难地直起了上半身。

    “十八年前，那场围缴后，活下来的人，确切地说是你手下的那些人，其中不乏自我小的时候待我很好的叔伯，我们重新聚在了一起。”

    “你要做什么？”老人的语气很紧张，又重复了一下自己的问题。

    “做什么？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下来。当然，我也快走到尽头了，并且最近也被警察盯上了，所以之前的计划要加快了。”张富贵说道。

    老人想问什么，但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重新躺了下去。

    “在我死之前，我要安排好这些人的去处，同样，对于你，也会有人照顾。”张富贵把脸转向了老人。

    “小猛，我……”老人刚想说话，就被打断了。

    “小猛是你叫的吗？你以为我还能叫你爹吗？”张富贵情绪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如果不是你制毒贩毒，母亲怎么会因此去世，我们一家五口怎么会到处苟且偷生吗？你有什么资格再叫我原来的名字。”

    “一直想让我叫你一声爹？你别做梦了，范林雷，你要知道，只要你走出这个屋，这扇门，外面不知道有多少警察要抓你。”

    “当然，也拜你所赐，我现在做的事，也见不得光，恶魔之子身上自然流着恶魔的血，这么多年人，死在我手上的人，不见得比死你手上的少，但我没有办法，没有选择，为了活下去，我只能这样。”

    张富贵越说越激动，语气中充满着不满，又有一种不甘心被命运安排的愤然。

    老人，不，更确切地说是范林雷，一个夺去无数人生命、破坏了无数家庭的恶魔，一个本该十八年前就死于围捕或被法律制裁的大毒枭。

    他此时含着泪，面对儿子的控诉，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最后，还是吃力地挤出几个字，“我本想着你们能好好活着，不要走我老路。”

    “可能吗？你觉得可能吗？你还不清的，为什么要让我来还？”张富贵恶狠狠地瞪着范林雷。

    “不过，我完成了这些事，他们就能好好活下去了，如果真的有罪过的话，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吧。”张富贵抬起了头，态度很坚决。

    吃完肉的黄狗又重新来到了他的身边，蹭着他的腿。

    “后面我不会再来了看你了，我会安排人定期给你送吃的。”张富贵缓缓地吐出了几个字，嘴唇有些颤抖，眼泪从仰起的头上滑了下来。

    范林雷将脸埋进了黑暗里。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张富贵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了身，问了一句。

    “小苗，她？”身后传来了颤颤微微的声音。

    “她很好，活得很纯洁，活在我们所向往的那种世界，我已经给她解决了所有能威胁她生存和安全的人，她有一个能依靠的人陪着她。”张富贵走出了屋子。

    屋内传出了哭吼声，低沉得像一头拔了牙的狮子。

    张富贵听到声音，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