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躲避着院里晾得密密麻麻的衣服，方亚从正门走进公寓，他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更早。

    与露佳、露娜相遇已是两天前的事情，那之后他既没有做梦，也没有再进入所谓的“中界”，这让他的满腹疑问无人解答，只能把精力投入到车夫工作中。好在昨天突降大雨，在为车夫们增加驾车难度的同时，也带来了更多顾客，连方亚也忙碌起来，在四溅的泥水中奔波往返。

    今天提前收车，就是为了把钱还给罗伦。

    他不想再拖下去了，即使那之后罗伦从没提过这件事。

    “说你呢！洗衣服干嘛要用那么多水？你以为水不值钱吗？”

    高大强壮的穆依太太站在门口，正对着谁大喊大叫，着实把方亚吓了一大跳。她粗短的鼻子和刻薄的嘴唇随着喊叫而扭曲，让整张脸看起来更凶了。

    “穆依太太，这是昨天下雨时我自己接的雨水……”

    方亚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才发现被骂的是住在二楼的小索，一个来环空城投亲，目前正在找工作的年轻人。他本就老实怯懦，此刻被穆依太太逼问，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所以呢？省下这些水用在其他地方不好吗？一件破衣服洗这么多次做什么。”穆依太太不依不饶。

    “可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必须要洗干净才能穿……”

    “破衣烂衫的，真是丢人。”

    “我没有其他合适的衣服了……”小索快哭了。

    “方亚，你等会！”穆依太太突然喝住了准备默默经过的方亚。

    “什，什么事啊穆依太太？”方亚连忙挤出来一个笑脸。

    “我有东西给你，过来。”完全不给方亚反应时间，穆依太太转身就走。

    小索一副得救了的表情，还不忘向方亚投去同情的目光。

    方亚磨磨蹭蹭地跟着穆依太太走进客厅。他不觉得穆依太太找自己有什么好事，但也不记得最近招惹过她，这种对未知的不安让他浑身不舒服。

    “拿去，给你妹妹吃。”站在桌旁的穆依太太转向方亚，手里多了一整块面包。

    方亚觉得自己张大嘴巴说不出话的样子一定很可笑。

    “快点！别被人看见。”穆依太太眉头紧锁，让她那张胖乎乎的红脸更显凶恶。

    “可是……每天的配餐不是固定的吗？”方亚还记得三楼的艾伦先生曾因多吃了半块面包被穆依太太大骂。

    “如果还心疼你那个瘦到脱相的妹妹，就别多问这些废话了。”穆依太太摆了摆手，走出了客厅。

    方亚不解地站在原地。尽管只是一瞬，他却从穆依太太的眼神中看到了很多。

    但直到很久以后，他再次面对同样的眼神时，才知道那绝不仅仅只是怜悯。

    很快，小索的悲鸣又从门口传来。

    “这是穆依太太给我的？”

    看到嘴巴张得不比自己小的方若，方亚强忍笑意点了点头。

    “可为什么呢？”方若歪起了脑袋，“虽然说话的方式还是很生硬，但你不觉得最近穆依太太比之前更通情达理了吗？之前告诉我房租可以宽限的时候是这样，送我花瓶的时候也是这样。”

    “花瓶？”

    “是啊。”方若一指窗台，那里摆放着一个陶土花瓶，虽然算不上美观，但与艳丽鲜花的相拥也算相得益彰，“马琳小姐给我带来了一种叫‘迷金’的黄玫瑰，平时很少见呢。正好穆依太太送了我这个花瓶，我就把它们放在一起了。”

    方亚走近花瓶，只见方若喜爱的三色堇和铃兰花之中，插着几枝花苞饱满的黄玫瑰，花瓣内、外侧绽放出不同的色泽。

    他的确没在环空城见过这种玫瑰花。

    “嗯……”方亚欣赏了一番，回到方若床边坐下，“也许是罗伦请穆依太太对我们多加关照了吧，他曾经提到过的。”

    “啊，那我们又欠罗伦哥哥一个人情了……”

    方亚苦笑一声，这一点他又何尝不知道呢？

    “对了哥哥，看我刚画的画，马琳小姐教我的。”方若费力地将面前的画板转向方亚，方亚赶紧站起来帮她。

    画纸上布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看起来像是在画公寓外小院的景色，但浓重的色彩和张狂的线条让方亚有些欣赏不来。

    “呃……我还是更喜欢你认识马琳小姐前那种写实的风格，至少我能看出来你在画什么。”

    “哥哥当年的绘画课都是敷衍过去的吧？”方若不满地撅起了小嘴，“马琳小姐的审美水平可是很高的，我是认识她之后才发现自己从前画的都是废纸！”

    方亚没有跟她纠缠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拍了拍方若的脑袋：

    “看起来你的心情好多了。”

    方若也浅浅一笑，她的黑眼圈还没有消除，但这并未让她的笑容褪色：

    “我不想让你再为我担心了，所以想多跟你聊开心的话题。对了，你还要去罗伦哥哥家吧？记得早去早回，穆依太太说今晚有肉汤吃！”

    “罗伦不在吗？”站在罗伦宅邸的门廊处，方亚向管家马修确认到。

    “是的，方亚先生。但少爷交代过，如果您来找他的话由我来接待您，请进。”

    马修是个身材匀称、面容俊美的男子，不管何时都保持着恭敬和谦卑，使人如沐春风。不过既然见不到罗伦，方亚也不打算久待。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来还钱的，马上就回去。”

    把早就整点过的钱交给马修后，方亚又一次道谢并告辞。马修坚持要送他一程。

    门廊外是一条小道，两侧生长着五颜六色的花卉和修剪整齐的小树，各色艳丽与淡淡清香扑入方亚的眼鼻，使他心旷神怡。

    “您对这些花木感兴趣吗？”马修温和地问道。

    方亚收回目光，笑着应道：

    “不，只是发觉自己孤陋寡闻，有许多没见过的鲜花。”

    “那些是少爷专门命人从外地引入的品种。您并非没见识的人，少爷经常在我们面前夸赞您。”

    “也许吧，”方亚的眼神蒙上了一层迷惘，“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车夫。”

    更何况，即便他见过不少豪华奢侈的庄园和豪宅，但罗伦家能在繁华的白银大道拥有这么大一片土地，依然令人咋舌。

    马修不再搭话，一直将他送到街上。

    天色已然暗了下来，但白银大道依然是一派车水马龙的景象。雍容华贵的贵妇名媛期待着舞会的狂欢；趾高气扬的军官接受着副官的恭维；容光焕发的贵族正通过马车车窗不屑地审视世间，仿佛自己身处的小小车厢就是另一个世界。唯有无边无际的夜幕仍然宁静、深沉，笼盖天地，孕育着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没人打算从忙碌的尘世间抬起头来，他们口中塞满道德和尊重，耳中溢出欢愉和奉承，眼中唯有地位和价值，鼻腔中满是铜臭和香水味。

    他们的五感好像被堵塞了。

    莫大的失落和孤独感向方亚袭来，在这座浮华的街道上，他是个异类。

    但对那些以欲望和情绪为食的怪物而言，这是最好的猎场。

    乌云在头顶逐渐汇聚，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他加紧了返回公寓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