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严文礼,遁入魔道的读书人
秋远清把周小满送到客房歇下,天色已近黄昏。
走在长廊上,他对迎上来的一个留教的学生问道:“关于苏清举,监院什么态度?”
“监院没说什么。”那学生先前也是跟着秋远清读书的,便有些吃味地道,“先生对人少有关注,为何独独苏清举……”
秋远清停下来,看着暖黄的夕阳铺洒在修身院前的巨大广场上,微风吹拂着他的月白色的长衫,连同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轻轻摇摆。
那学生从侧面看他,才发现他的这个老师因为惯常面带笑容,富有年轻人的朝气,让人误以为他还很年轻,而此时不笑,眼角的鱼尾纹就深深地显现出来,随意束在脑后的长发,也间杂着许多银丝。
原来先生已经很不年轻了。
秋远清缓缓道:“不知道为什么,我在他身上看到一种平等。”
学生道:“平等?”
秋远清道:“周先生评价他心无敬畏,可依我看,他还是有所敬畏的,敬畏的是天地,是法则,是人与人之间、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平等的关系,而不是世俗纲常、超然伟力。”
“什么意思?”学生茫然道。
秋远清在心中暗叹,果然这些话难有人懂,他收拾心情,转头笑道:“好了,明日就是大考,你去帮忙备卷子吧。”
“是。”学生隐约觉察到自己错过了一个机缘,有些懊悔,但也无可奈何,躬身作揖而去。
秋远清继续走,某一刻,夕阳彻底下落,天地忽然间一片深暗,他感到胸中蕴住的浩然之气悄然沸腾,心神蠢动,眼睛眯起。
他立刻转道,人还在迈步,身体已经腾空,往最高的天下院飞驰而去,不多时落在一个清幽的小院之中,院中有个白袍老人正在修剪花草。
“老师。”他来到老人面前躬身作揖。
白袍老人满脸的老人斑,看起来似乎已有八九十岁,但是精气神还很充足,他的那一双眼睛,也还很明亮、深邃,仿佛蕴含着超卓的智慧。
“大运不降海外,嘲天宫想要在下个百年争夺十洲的话语权,把目标放在了‘万世山河图’,要拿到‘万世山河图’,就必须从‘诸圣石刻’里寻找线索。”
秋远清心中一凛,这位老人足不出户,天下大势却全在掌握之中,嘲天宫逼近,他只是隐隐有所察觉而已。
“老师,是否通知陛下和司空?”
“你去吧。”老人只是说。他修剪花草的动作没有停,仿佛对人世的事已不再有任何波澜。
秋远清犹豫了一下,道:“嘲天宫疑似有魔道余孽的影子,要不要把人疏散?”
“你看着办吧。”老人只是说。
秋远清走出院子,回想着与老人的对话,心中凛然更深。他知道他的老师绝不是消极之辈,此次面对嘲天宫,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莫非真到了“诸圣石刻”出世的时候了?
真相天下大白的那一日,会掀起怎样滔天的浪潮,谁也无法预料。
……
书院外,一处山洞之中。
凌啸苍缓步从洞外走进来:“老师,你找我?”
洞中有个盘膝而坐的灰袍老人,他正抚摸着放在膝上的一件白袍,凌啸苍看到他又在摆弄那白袍,微带嘲讽地道:“当年老师负气出走书院,真是因为错失院主宝座?”
“少主人去什么地方了?”灰袍老人只是问。
“没什么,宰了几个散人而已,可惜没找着那个徐向。”凌啸苍冷冽地说。
灰袍老人道:“正因为少主人行事不加收敛,书院才会请来地师传人布阵,如今我们的人马才刚聚齐,慢了一步,宫主已在大发雷霆,恐怕少主人回去会受到责罚。”
凌啸苍狞笑道:“待我把那小娘们抓起来剥皮抽筋,拷问出门径所在,将功补过的话,父亲也不好再责罚我了吧。”
灰袍老人看了他一眼,站起来,换上白色长袍,向洞外缓缓走去。
凌啸苍看着老人的背影,回想着过往的岁月,面上慢慢地浮上一丝柔光,“老师,不管怎么样,如果你死了,我就血祭天门山。”
老人的身影顿了顿,回头看着红衣少年,咧嘴一笑:“少主人放心,祸害遗千年。”
……
秋远清走出小院,忽然想起在山脚下隐约看到的灰袍老人,心里头不由自主地升起阴霾,突然转头,只见天下院的屋顶之上,那位本来穿着灰袍但忽然换成白袍的老人,正远远地看过来。细看那白袍,许多地方都纹着金色的纹样,那是代表着文山海书院最高地位的图案,是院主的象征。
“诸葛山海,为何躲着不见老夫!”他不开口的时候,像个埋头做学问的斯文老学究,
但一开口,肺里像藏着野兽,浩浩荡荡的如同打雷一般,滚滚如潮而来。
“严文礼,当年老师选我继承书院,你负气出走,数十年不见,想不到你竟遁入了魔道。”小院中,诸葛山海的声音温醇如山中暖泉,与对方形成鲜明的对比。
秋远清这才恍然,老师早就察觉到了强大的敌手,其心神沉浸着凝聚浩然之气,所以才给了他一种逃避的感觉。
“哼。”
严文礼本来是一副斯文老学究的派头,但其双睛中闪烁着紫黑的神光,就显得异常妖异起来。他盯着秋远清看了片刻,“自文圣、文宗以来,天下能将文气化用的寥寥无几,你的这个学生也算得天赋异禀,是你挑选的继承书院的人选吧。”
“当年老夫因文气不能长生,心有不甘,便效仿二圣,欲化文气永固己身,是你暗中告密,害我被那个老不死的东西废去文脉,此仇此恨,数十载以来一刻未忘,今日便从你学生身上先讨点利息!”
声音愈渐凛然,及至后头,如同魔音贯耳,叫人头疼欲裂。
秋远清强忍不适,知道老师的昔日同窗果然已经入魔,把文气化用到了魔功之上,否则他文脉被废,绝不可能还能影响现世。
文气化用的原理,就是对现世的干涉甚至改变。
“你去守住禁地,‘诸圣石刻’切不容有失。”秋远清的耳边响起老师诸葛山海温醇的声音,如同万物复苏般的光芒从小院里扩散而出。
文气入魔,必然更难对付。
秋远清心怀忧虑,但他知道“诸圣石刻”事关重大,现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便举步腾空,身形几个闪烁,便已来到后山禁地。
才刚按下身形,莫少良就迎上来,面色凝重地用眼神询问,他苦笑道:“虽然很想说不是,但来犯之人恐怕已经到山外了。”
莫少良点了点头,回头厉声道:“有敌进犯,都给老子打起精神!记住,但有一只苍蝇飞过去,都是你们的耻辱!”
“喏!”众神武禁卫振臂高呼。
也正在此时,头顶上空传来恐怖的呼啸声,莫少良抬头一看,脸色登时大变。
一颗巨大的陨星正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