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莫怕,爹爹在
遮天局重启。
三年时光轮转,现下苏清举坐在了苏长明当年的位置,捻起了白子。
白子是捻住了,但下哪里呢?
黑暗并未因为他捻起白子而发生改变,那数不清的触手,仍在不断地剥裂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愈渐的模糊、僵硬;神魂愈渐的淡薄、稀释。
他的意识,在举棋不定的彷徨中轮转在清醒与幻灭之间,无法言喻的绝望把他笼罩着。在这样奇异的时刻里,他的识念仿佛也被剥离到身体之外,冷眼旁观着自己在黑暗中离散、错乱的状态。
识念下坠,沉到心内虚空。
黑莲化身的演算还差最后一部分。如果这时候放弃,转而演算棋局,难说能否破局,前面演算所费的灵力、时间就全都浪费了。那样一来,即便破了遮天局,此后直面玄城子,拿什么来抵抗?
输掉遮天局,仙骨、秘境、修为、运数,现下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面临如此绝境,苏清举的心情反而平静下来了。
若是阿爹面对如此境况,会如何做选择?
“清举,你看爹爹的手掌不很大,却可以包裹月亮,为什么?因为月亮离我们很远,我们以为抓住了的东西,其实,它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苏长明的话音,“这就叫以小见大。你要记住,在遇到任何困境的时候,一定一定先把自己抽身出来,看清楚你与困境之间的关系、距离,再去制定解决的方法。当你身处局中之时,你会受到很多蒙蔽,怎么抽出身来,便是为人处世最大的学问——要懂取舍。”
“要懂取舍。”
苏清举喃喃说,心境一瞬间无限阔远,王座承载着他上升入混沌天地,冲开重重迷雾来到穹苍之上,再往下俯瞰,遮天局便一览无遗。他心中一震,棋盘上的棋子如同活了过来,两方棋势在他心底具现成军队对峙、厮杀,甚至隐约看到了十目之后的变化。
黑子切断白子的龙首,首尾难以相顾,看起来是陷入了巨大的被动;但白子之前所累积的优势并不是就被完全抹除。
关键时刻,苏清举从不缺决断之力。
既然只能舍弃一方,那就直面敌人的锋芒所在。
人生如棋,我愿为卒!
苏清举眼前迷雾一扫而空,眼睛变得又黑又亮,如同黑暗中的火炬。手中所捻白子再无犹豫,“啪嗒”的落在棋盘上。
黑暗之域如潮退去,被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外。
缠绕苏清举的触手被迫缩回去,在黑暗之中狰狞而不甘,不住地想要向外探出来,甚至有一小部分缠上了玄城子。
玄城子脸色一变,身上有灵力迸发,将触手震回到黑暗之中。他低头看着棋盘,“你小小年纪便已得懂取舍,在黑暗中也不迷失,看来苏长明对你的教育很成功。”
苏清举坦然道:“阿爹识见超卓,耳濡目染下,自然深受影响。”
“好好好,”玄城子感叹道,“贫道自来看不上读书人,尚未修行之前,乡里乡外所遇皆是利欲熏心之辈,读书就只为了做官,哪有几个真为了百姓?对读书人的偏见,从那时候就养成了。遇到你爹之后才发现,真正的读书人的风骨,如此的卓越不凡,要比很多炼气士都了不起。”
他们交谈的氛围如同友人的会晤,没什么烟火气,但棋盘上的厮杀,却显见的激烈。
玄城子把手伸到棋盘里,食指指背承住一颗棋子,中指固定捻起,探手落子。他落子快而准,这三年来,这盘残局往后十目的演算何止千百遍,所有的变化都烂熟于胸。
苏清举见状,也毫不犹豫捻子落子。
两人越下越快,小阁上空仿佛出现幻影,烟雾迷蒙之中,两军在峡谷里展开激烈厮杀,扩至全局,零星的火并也在不断上演。
到第四目,白子龙首被斩断后的局势愈渐不利,有句话叫“尾大不掉”,苏清举放弃了龙尾,向玄城子中军发起猛烈进攻,但首尾一断,显得整个棋势臃肿混乱,很多棋子被牵制蚕食,黑子一方的势力愈渐壮大。
苏清举感到黑暗之域再次向他笼罩而来。他不为所动,继续落子。
到第七目,玄城子目光一闪,忽然笑了起来:“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白子势力渐起,在龙首处凝聚成尖刀,这是要直接屠黑子的大龙。
“孤注一掷么,也不失为一个破局的好办法。”玄城子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意味,有欣赏,也有失望。“苏清举,若你不是生在大运集聚之地,将来难以限量,可惜了……”
第九目,黑子落地,苏清举脸色一变,以他目下的棋力,演算到第十目已是极限,第九目的变化,却让他第十目的布局全然作废。
局势可谓是瞬息万变。
玄城子的第九目,让苏清举陷入更深的绝境之中。他再怎么把自己抽离出来,也已丝毫看不到胜算。
苏清举的额上渗出汗珠,黑暗之域再次笼罩过来,无数的触手把他缠绕,一点一点剥裂他的存在。他仿佛能听到数不清的冤魂的厉笑,为他们即将多出一个成员而狂欢。
“你太凌厉了,不知道收敛锋芒,想趁着苏长明营造的优势一举将贫道击溃;可是你忽略了对局最重要的,就是虚虚实实,让对手看不穿你,摸不透你……到此为止了。”
玄城子笑了笑,第十目落下。
真的到此为止了吗……苏清举的识念立在穹苍之上,棋局在他眼中又变得混乱,迷雾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他开始看不清局势,浑身汗如雨下。缠住他的触手越来越多,他感到无法呼吸,血液也仿佛停止了流动,捻棋的手僵在半空,第十目已不知往哪里落。
再看万物炼成阵,黑莲化身的演算还差一小部分,此刻即便更换成棋局,也已经来不及了。
孤注一掷不成功,那就只有毁灭。
遮天局不会因为他的停滞而不动,某个瞬间,他感到自己身上的形韵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去,他知道,这是仙骨被抽走了。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直落到谷底。
仙骨之后就是秘境,然后是修为,跟着就是运数。
苏清举面色惨白,若是就此变成废人,要怎么完成对苏清瑜的承诺?在天地伟力加身过后,要怎么去适应从天上跌入凡尘的落差感?甚至,还能活下来吗?
捻棋的手开始颤抖。
忽然,无止境的黑暗之中伸出一只大手来,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熟悉的暖意传遍全身,他感到一阵茫然,直至一个温和的嗓音响在耳边。
“莫怕,爹爹在。”
大手的主人轻声说。